“我们上次在衣裳店见过,对吧?”
我先开口,她支吾两声,最终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也是成均馆的学子。”
“你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都是一年级,说话随意点怎样?”
“好啊,我叫尹宝娜,就是汉阳尹家的那个尹。”
她一边提议平语,一边亲昵地凑过来,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随即伸出手,要握手吗?
那小小的手实在可爱,我扑哧一笑,宝娜的脸立刻涨红,她原本想对我笑声说点什么,又改了主意,合上嘴唇,晃了晃手,示意赶紧握手结束,我一握住,她就敷衍地摇了摇,立刻松开。
“都到齐了。”
金甫前辈扫了我们一眼,从座位上起身。
“看样子大家都认识,介绍就省了……今日的测试结果出来了,你们也该知道自己的排名……哈,先从哪儿说起?”
金甫前辈挠着头嘟囔。
“前辈,不如先自我介绍?我是靠教授推荐才进这课业会,可还不知道您有没有当引路人的能耐。”
这时宝娜抱着胳膊,语气尖锐地开口。
“我?姓名金甫,二年级,咒术坊,成绩榜首席从没丢过……够当引路人吗,后辈?”
“很好,足够了。”
宝娜答得干脆利落。
“那前辈,说说加入这课业会的理由和往后的目标,如何?”
都玄举手发言,金甫前辈点头称是。原本每日只有我和前辈两人,突然变成四人,流程全乱,得重新梳理,前辈似乎也被陡增的人数磨得没了干劲。
“我先说,这次我想冲进前十,既然提到首席,拉我一把不过分吧?”
宝娜趁这空档抱起胳膊插话。
“你目前排多少?”
前辈哭笑不得地哼了一声,宝娜顿时语塞。
“两百名开外?”
“嗯,差不多。”
“不说清楚,我怎么帮……”
“……二百五十名。”
宝娜瞄着我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坐在她正前方的我听得到。二百五十名,正是我和金甫前辈口中垫底的排名,话说回来,刚才查成绩时,我好像确实见过“尹宝娜”这个名字。
金甫前辈没听清,皱了皱眉,随后盯着桌面上的那张纸,原来是写着一年级咒术坊成绩与排名的册子。
“垫底啊。”
果决的金甫前辈干脆地开口,原本端坐的宝娜脸瞬间涨红,像认输似的点了点头。
我不想学她的虚荣,却得学学那股不泄气的自信。
“都玄是第一。”
听到第一,我想起姜在源,身子一僵,都玄却腼腆地笑了笑,与他截然相反。
“其实我从没想过能拿第一,父母听说后欢喜极了,可我没把握下次还能守住这位置……”
“所以加入课业会,就想保住第一。”
金甫前辈说完,都玄只是笑着点头。
“倒数第一和正数第一啊。”
金甫前辈一脸头疼,最后摆出一副“随它去吧”的表情,我也像他一样,满心担忧。
分数差距太大,我和宝娜能不能跟上都玄的学习速度,我毫无把握,可这似乎只是我们和金甫前辈的忧虑——都玄神色轻松,宝娜只顾抠指甲。
“明日开始。”
前辈长叹一口气,下了结论,连那位讨厌拖延的前辈,此刻也想把这一团乱麻往后拖。
“允儿。”
我刚要起身,前辈把我叫住,我停在门边,望着都玄和宝娜离开的背影,回头看他。正收拾案上纸堆的前辈走过来,突然揉了揉我的发丝。
他懒洋洋地不说话,只来回拨弄我的头发,让我觉得自己像只被宠的猫。
“……嗯?”
“排名升了,恭喜你。”
原来他想说这个,我闻言一抖。
“……啊。”
胸口忽然鼓胀,一直藏着的笑意慢慢浮出来。是啊,我也想让谁看见我努力后的成果,有人注意到了,我止不住地欢喜。
“升了不少,虽没达目标,却反而超过了。”
前辈温和的话让我鼻尖发酸。
“谢谢你,前辈。”
“别松懈,继续往前。”
他最后又训了我一句,嘴角微微勾起,我领了前辈的表扬,回到厢房,空荡荡的厢房里只剩冷风盘旋,原本的好心情转瞬即逝,一想到姜在源,胸口又沉了下去。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他,结果只陷入浅浅的瞌睡,风声撞在窗上,听得一清二楚,可见睡得有多轻。
直到听见厢房门在凌晨被推开的声音,我才真正坠入深眠。
我一睁眼就被刺眼的亮光照得皱眉,赶忙翻身背对,揉眼睛的间隙,我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坐起身环顾,旁边床上本该躺着的姜在源不见了。
被子叠得整齐,案上空空如也,连一本书都没留,浴间的门敞着,灯也熄着。
墙上的钟显示离早课还有两个时辰,看来姜在源一早去书库自习了,他吃过早饭了吗?我走到他案前,伸手拂过冰冷的桌面,忽然在笔筒下发现一封信——那封信,是我写的。
下面连我以前送他的那封短信也在。看来他没舍得扔,一直收着。
我一见就欢喜得伸直了胳膊。
“唔——先给自己打打气!”
我洗漱完、收拾了房间,换上襕衫,下楼去吃早饭,厢房膳堂里已经坐满了学子。我随手拿了几块馒头,厚厚涂上草莓酱,再用纸包好塞进书袋,悄悄溜出厢房。
今日天气格外好,阳光清亮,天色澄澈。没有一朵云,让人莫名地轻快。我直奔书库,去找不知窝在哪排书架温书的姜在源,没想到大清早,馆里竟已座无虚席,看来大家都被测试成绩吓到了,闷头恶补。
就在这时,我在前排看见他——一个人低着头,攥着笔的姜在源。
“素拉。”
我小心靠近,他斜眼扫了我一下便不再理我,像是叫我别打扰,我也不想妨碍他念书,可那张惨白的脸,我实在无法装作没看见。
“今日不行,快过来。”
我一把拽住姜在源的胳膊,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他慌了神,书还拿在手里就踉跄着被我拖走。我怕他挣脱,把手臂攥得更紧。
“干什么?”
直到走出廊道,姜在源才回头凶我,我不搭理,从书袋里掏出早上藏好的馒头,直接塞到他嘴边,草莓酱的甜味一冲,他愣住,随即慢慢嚼了起来。
“温书也得先吃早饭。”
“……谢谢。”
他避开我的视线,小声咕哝。
“我不吵你看书,一会儿课上见,加油!”
我笑得灿烂,给他打气,正想趁他开口前溜走,他却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等、等等!”
手腕被毫无预兆地抓住,我猛地一抖,抬头一看,姜在源正一脸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他为了拉住我,把馒头掉在地上,此刻正来回看我的脸色和那片馒头,我盯着地上黏成一团的草莓酱——涂满果酱的那面朝下,已经没法吃了。
……可惜。
我立刻弯腰,把馒头捡起来。
“要我再做一个吗?素拉?”
“……不用。”
“什么不用,早饭得吃!再流鼻血怎么办?”
我吼了一句,姜在源当场僵住,紧抿着嘴。从刚才起他就怪得很——不反抗,也不热络,更不说谢,像有话堵在嗓子眼,憋得我心烦,肯定是因为排名的事。
“等着,我再去拿一份。”
我把沾了草莓酱的馒头用巾帕包好丢进篓子,走出书库,钟楼刚好指向辰时。一到辰时,厢房楼下的早膳就该收干净了。我祈祷还来得及,双腿拼命往前赶,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喘气粗重,喉咙发干。
可我仍旧一路小跑,远远瞧见仆役们正收拾最后几张餐桌。
“稍等一下!”
还好,馒头和草莓酱都还原封未动。
“我只要一片馒头——不,涂点草莓酱就行,可以吗?”
嘴上虽然客气地询问,我的身子已经自动伸手拿馒头、抹果酱,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几名女侍刷子的动作停在半空。没等她们开口阻拦,我已匆匆把果酱胡乱铺好,夹着馒头冲出了厢房。
我再度跑了起来。草莓酱顺着指缝流到手上,我也顾不得擦,一口气冲回书库,直奔姜在源刚才坐的位置。
可姜在源却不见了踪影,连书和笔都一并消失,我正扭头找他,却有人从背后用书敲了我脑袋一下。
“哎哟。”
“书库禁止携带吃食,韩允儿。”
抬头一看,河次大人抱着厚厚一本书,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大人,您有没有看到素拉?”
“如今连在书库里都要找教授闲聊,胆子真是肥了。”
话不投机,我赶在大人再开口前溜出书库,手里还拿着那没人要的馒头。
虽没找着姜在源,但往后机会多得是。我嘴里塞满馒头,闲得发慌地打发时候。快上课了,我踏进讲堂,却仍不见姜在源身影。
离上课还有一阵,我索性坐下等着。学子们陆续进来,讲堂渐渐嘈杂。
“允儿?”
都玄的声音传来。对了,这门功课我和他同班,他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把邻座椅子往后拉,坐下。
“素拉没来?”
“今日她单独走的。”
听到我的话,都玄脸上的紧张稍微松了些。他嘴上没说,其实挺怕那个看她不顺眼的姜在源。也难怪,所有学子都这样,面对冷冰冰又锐利的姜在源,没人敢轻易靠近。
我正想着姜在源,门就开了,他走了进来。
我欢喜得刚起身,他却像没看见我似的,从我旁边擦了过去。
他隔着我坐下,翻开书安静坐好,连旁边的都玄也来回看我们,一脸懵。
“你们……吵架了?”
“好像……是的。”
我记忆里没吵架,可身子里的另一个我像是得罪过他。我一靠近就被他冷眼挡开,像初遇时那样把我推开,可就算那样,我仍会走过去,只是这股从未有过的不安,让我笑得僵硬。
“她近日忙着学习,别去打扰她比较好吧?”
“嗯。”
都玄这么一说,我越发没了底气,连他都这样讲,看来姜在源看我的眼神是真的冷了下来。
整堂课我唯一能想到他躲我的理由,就是成绩下滑,就因为这种荒唐的借口,他就想疏远我,我看得一清二楚,也因此愈发焦躁。
对成绩过分在意的姜在源,让我不知该如何靠近,不管我做什么,都只会碍他的事,我也曾那样过,为了考进成均馆,我曾日夜苦读,那时的我神经紧绷,连母亲把饭端到我案前,也忍不住冲她发火。
吃点馒头吧,别真晕过去。
不要,不吃,别碰我!
……你这孩子!
当年母亲到底做了什么?如今回想,她硬是把馒头塞进我嘴里,然后大发雷霆,若我仍拒了,她就把我赶出宅子。寒冬里,我只穿寝衣被赶出门,最终连反抗都没有,只能低头屈服。
可我又不能把这套办法原封不动地用在姜在源身上,眼下,还是先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好。
怕什么,没什么好怕的!
下课铃一响,我赶在姜在源起身前就冲到他案前。
“跟我谈谈,素拉。”
“……没什么好谈的。”
他别过脸,站起来与我擦肩而过,哪能让他这么走掉。
我急忙又挡在他面前,死死盯着姜在源。
“我有话要说。”
“能让开吗?”
“你先听听我的话行不行?”
我们针锋相对,讲堂里其余学子的目光全被吸了过来,姜在源被突然聚过来的视线弄得烦躁,长叹一口气。
“碍事。”
“什么?”
他那句尖锐的话让我下意识反问。
“你碍着我学习了,真烦,走开。”
他专挑难听话甩下,一把推开我,径直离开。我愣在原地,旁边的都玄看看我又看看姜在源,小心地叫了我的名字,我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我糟糕的预感成真了,姜在源正故意把我推开,所以才说出那些狠话,摆出一副凶相。
“允儿……无事,哈……”
可姜在源那家伙,这也太过分了,简直越线了吧?
“……就因为我一直忍着,他真当我好欺负?”
“…….”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于是,我被他惹得怒火中烧。
我对某人生气时,只有两种反应。
第一,一句话也不说,功课结束,我去听专攻课,照样没跟姜在源开口,只是死死盯着坐在前面的他。
“允、允儿。”
“干嘛?”
“素拉是不是找你借了钱没还?”
坐在我旁边的朋友结结巴巴地问,可见气氛有多僵。
“没啊?我只是嫌她碍事。”
我故意提高音量,姜在源身子一抖,又继续转动笔。整堂课上,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灼灼目光,微微偏头,恰好与我视线相撞,我们就这样互相盯视,姜在源的神情像在求我:“干脆骂我一顿也好。”
先移开视线的,是姜在源,他一脸有话想说,却强行闭嘴别过脸,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河次大人的功课。
河次大人第一次看见我和姜在源分开坐,皱起了眉。
“看样子是吵架了?”
河次大人话音一落,正在记笔记的姜在源像是被戳中,肩膀一颤。
“没有,我们没吵架。”
我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回答,河次大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授课。我很清楚,我如今的态度正悄悄让姜在源难堪,但在他先道歉之前,我没打算改变。
“好啦,我们谈谈。”
一下课,姜在源就挡住我的去路,气氛和刚才完全不同。
“哎呀,我可没什么好说的,素拉。”
“韩允儿。”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去用膳了。”
姜在源还没来得及拦住,我便快步朝膳堂走去。可问题来了——除了姜在源,没人陪我吃饭,我端着餐盘孤零零站着,只好决定今日一个人寂寞地啃根香肠。
正当我准备找个空位时,有人揪住了我的衣角。
“今日怎么一个人?”
是金甫前辈,他正和另外三位朋友吃饭。
“今日有点特殊情况。”
“一起坐?”
金甫前辈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空位,我犹豫地望向他的朋友们,他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把我看穿,那视线让人发怵,可拒了又显失礼,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坐下。
“谢谢,前辈。”
我道谢后,金甫前辈耸了耸肩。
“哇,我第一次见金甫主动跟女生搭话。”
“我也是!”
坐在我旁边的另一位前辈一开口,其余几人齐齐点头,只有当事人金甫前辈闷声把菜往嘴里送,可他的朋友们似乎对我好奇得要命,边吃饭边不停盯着我看。
“别老盯着人家,会把人看跑的。”
金甫前辈终于看不下去,出声制止。
“金甫居然还护着她。”
“你是金甫的爱人吗?”
一位前辈实在憋不住好奇,直接问我。
“啊,不是的,只是课业会里的后辈……”
“看着可不像。”
“不是才怪。”
金甫前辈好像对朋友们的大惊小怪很不耐烦,冷冷地甩了一句。他话音刚落,那群前辈就“哦哦哦”地起哄,我顿时觉得自己坐错了地方,大概看出我的尴尬,金甫前辈忽然伸手,把另一位前辈盘里的菜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臭小子!你干嘛呢?”
金甫前辈满不在乎地嚼着满嘴菜,用筷子敲了敲空盘。
“都吃光了吧?此刻散伙。”
“行,祝你们俩甜甜蜜蜜——哎哟!”
金甫前辈的朋友们坏笑着起身,金甫抬腿踹向他们膝窝,像赶羊似的,前辈一句“快滚”,他们便咯咯笑着让出座位,一直走到膳堂门外,还在喊“金甫,加劲”让我看见。
出乎意料,原以为医学坊那帮家伙都一副德行,结果他们闹腾又鲜活。
“本来就那副德行。”
“啊,好。”
前辈不像刚才抢菜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慢吞吞地叉起一颗枣,他没直接送进嘴里,而是对着空气绕圈,像在给我留离开的空隙。
“……你可以先走。”
“跟朋友吵架了?”
我们同时开口,被我暂且遗忘的姜在源又沉回心头,膳堂里已找不到他。
“……是他做错了。”
“谁说不是。”
“所以我在琢磨该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
前辈把枣塞进嘴里,轻轻一咬,“啪”一声爆开。
“我一生气就一句话都不说。”
“那不会越攒越难受?”
“已经够满了。”
“然后呢?”
“至少,让它能卖出一口价。”
我原本有两个主意,要么像上次那样写首五行诗,要么给学府告示栏投稿,让榜文念出来,我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打算,前辈却噗地笑了出来。
“搞什么啊,这也算?”
被前辈这一笑,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前辈脸色一沉,干咳了一声。
“呵,好笑。”
“……前辈,你笑起来很好看,再笑一次嘛。”
我的话让前辈肩膀一抖,这样的前辈,我还是头一回见。
“不要。”
面对前辈斩钉截铁的拒了,我遗憾地嘟了嘟嘴唇。还想再见一面呢,我又向前辈说了几个打算,每次,前辈都给出恰到好处的建议,认真听我把话说完。
我把憋了半天的火气和苦水一股脑儿倒给前辈,心里顿时松快不少。说着说着,我越聊越起劲,东拉西扯全告诉了他,等我把餐盘清空,前辈也起身离座。
“愿一切顺利,允儿。”
“谢谢你,前辈。”
“还有,你——跟别人吃饭时,好歹把速度调成一样。”
金甫前辈拍了拍我的头便离开了,回想一下,他的餐盘早就空了。啊,原来他一直等到我吃完、听完我说话,这份体贴让我的心口一阵温热。
我走进厢房,看见姜在源正坐在书案前温书。他也察觉到我的气息,抬头看向我,尴尬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我受不了这气氛,直接扑到床上躺下。
刚才在金甫前辈面前夸夸其谈的打算,真要做起来却寸步难行,姜在源的脾气谁也摸不准,若搞砸了只会让他更火大,房间里只剩笔尖划纸的细响,尖锐刺耳,我原指望他先开口,看来是奢望。
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滚了几圈,我撑着腰坐起来,我的动静让姜在源肩膀一抖,很快他又镇定地低头看书,我抽了张空白稿纸,随手画起一个又一个咒术阵。
沉重的空气再次笼罩,只有刻漏的滴答声和笔尖的沙沙声填满整间厢房。
“……那个咒术阵,你画错了。”
姜在源的声音传来,我抬头一看,他已合上书,不知何时坐在地板上,正看着我画咒术阵。
“这公式也错了,比例得对准,那样画,咒术发动时会弱得可怜。”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挑咒术阵的公式,可眼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先开口跟我说话了。
“……我不知道。”
“我教你。”
姜在源听见我的嘀咕,走到我身旁坐下,毫不犹豫地在错公式上打了个叉,把剩下的咒术阵一口气画完,我屏住呼吸,呆呆看他熟练运笔。
“瞧,这样就好了,这下明白了吧?”
“……那你呢?”
“嗯?”
“那我要怎么做,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我话音未落,姜在源一怔,脸颊瞬间涨红。
“……你。”
“什么?”
“只要是你,就都没问题,你就是答案。”
“这算什么意思?”
“对不起。”
他先开口道歉。
“我话说重了,不是故意伤你,只是太不安……太害怕,才想离你远点,以为那样就能平静,结果根本不行。”
姜在源坦白地开口,那个姜在源啊,这是好兆头吗?我望着他避开我的视线、眼里闪着不安微光的样子,心里终于松了劲,残留的那点不安像被浪头卷走,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忍不住笑出声,接着看见姜在源的手轻轻发抖,原来你也害怕啊。我一把抓住那只手,姜在源吓一跳,瞪圆了眼看我,轮到我开口了。
轮到我接受他的道歉了。
“素拉——”
敲门声响起,同一时候舍监的声音穿过门板冲进屋里,我和姜在源同时望向门口。
“快出来!姜夫人来了!”
“……母亲?”
姜在源飞快站起身。
姜在源的脸色前所未有地急切,这可不是好兆头,我也跟着起身,追着他走出房间,他收起孩童般的笑容,神情沉重,快步冲下楼梯。
我瞧见他的指尖在发抖,当初踏进阴宅时,我也见过姜在源因恐惧而颤抖,可远不及此刻,如今他的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吓人。
走下厢房楼梯,我发现学子们的目光全聚在一处。一楼门厅的桌边坐着一位女士,正端着盏子喝茶,她有着与姜在源不同的棕发和金瞳,是位美貌的中年妇人,她扫视嘈杂四周,皱起眉,看到姜在源后放下了茶盏。
姜在源与母亲视线相撞,他像尊石像般僵立,望着自己的母亲,她比那本书里描写的更凌厉,轮廓锋利,那张脸虽夺目,却带着难以亲近的尖锐气息。
我还未与她交谈,已被她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
“好久不见。”
“……母亲。”
她解开交叠的腿,开口回应姜在源。
“听说你近日见了父亲?你兄长说的。”
“……是。”
姜在源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都小心。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像被逼到悬崖边一样,因不安而颤抖,每当姜在源的母亲吐出下一个字,我的身子也像姜在源那样不自觉地缩成一团。
“我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吧?”
母亲的话填满了这寂静无声的门厅。
声音明明轻柔,却像暗嵌利刃,她亲自来找姜在源的理由只有一个——测试成绩,姜在源也明白,于是把头垂得更低。
“这里眼睛多,出去再说。”
姜在源的母亲先起身,朝门外走去,与她相反,姜在源迟迟迈不开脚,回头瞥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克制不住地发抖,我刚艰难地张嘴想说什么,姜在源已经抬步离开了。
他跟着母亲走了出去,门“砰”地关上。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姜在源的名字从各处飘来,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就是上次那位大人啊,连迎新礼都亲自来了呢。”
我竖起耳朵,听学子们的窃窃私语,迎新礼?
“可不是嘛,那位大人亲自到场,还扇了素拉一巴掌;素拉也不是省油的灯。”
刚才他的眼神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是在求我抓住他别放手吗?可为什么我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等我回过神,才慌忙追了出去。
我四下张望找姜在源,远远就瞧见他和母亲站在那边——可两人的神情,和方才判若云泥。
姜在源的母亲像要置他于死地般瞪着他,而姜在源则像个罪人似的僵立原地,不用靠近,也能察觉风暴在他们之间翻涌,只见他面无血色,紧抿嘴唇,只微微点头;而他的母亲,看那架势,下一刻就要挥掌扇向他的脸。
再这样下去,方才还笑着的姜在源,转眼又会被泪水淹没——若只是流泪,那还算是万幸。
他会一边厌恶自己,一边把身子伤得更狠,姜在源本就脆弱,再这么逼下去,心里怕是要灌满脓疮,不能再这样,他们走进花园深处,我躲进树影后。
“父亲说对了,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话明明不是冲我说的,胸口却疼得发紧。
“我花大钱送你进成均馆,你却连魁首都拿不到,就凭这样,也配做姜家的人?”
“…….”
“想说点什么,就快点。”
“我……”
姜在源沉默,那股沉默把母亲逼得更怒,这样杀人的安静,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画好地上的咒术阵,念出咒语,召来书册,把要的那本调到面前,飞快翻页,那咒术肯定就在这里……
早知如此,咒术主修课时就不该打瞌睡。
我一边后悔自己先前的举动,一边悄悄探头,打量姜在源和姜在源的母亲,情况丝毫没好转。他母亲正气得发疯,随时可能让姜在源当场跪下。
我飞快翻书,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术法,然后立刻在地上描出咒术阵。
“至少说点什么啊!”
正好在他母亲怒吼到极限那一刻。
我轻声念出咒语,咒术阵随即亮起,一阵微风拂过姜在源与他母亲所在的位置。
——呜啦啦。
顺着风势,无数花瓣旋起绕行,眨眼之间,两人站立之处化作花瓣纷飞的烂漫景致。母亲陷入尴尬的沉默,忽然落下的花瓣让她乱了阵脚,她虽未失态,仍优雅地抬手拂去沾在脸上的花。
是不是弱了点?
我想把威力上调一些……结果调过头了。树上的花朵一股脑倾泻而下,全堆在姜在源和他母亲之间,花瓣厚厚糊了她满头满脸。
啊,不、不是这样的……
我慌忙想停下咒术,但已经启动的术法无法中断,我只好偷偷抬眼,望向他的母亲,姜在源依旧一声不吭,那位憋闷的妇人皱紧眉头,开口了。
“快说呀,呃噗!”
结果她吞进了一片花瓣,苦涩的味道加上鼻子发痒,让这位一向优雅、手势高贵的大人再也绷不住,挥手把脸上的花拍开,可花瓣已滑入口中,她又不好意思当众抠出,只能咕咚一声咽下。
那一幕看得我清清楚楚,我并非想取笑她,只想缓和气氛,却莫名觉得好笑,可比起好笑,更多的是慌张,我怕再维持术法会露馅,急忙把地上的法阵抹掉。
无数花瓣落在地面,风一停,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真憋闷,你啊,真是没用透顶。”
他的母亲终于忍不住抱怨,这句刺耳的话让姜在源猛地抬头,又轻轻摇了摇。
“我……我会努力的。”
“让我怎么信你?”
“……往后我会好好做的,也会拿第一,下次不会让分数掉下来。”
照理说,看见他那张脸就该消气了,可奇怪的是,他母亲反而更火大,脸上写满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的厌烦,我真怕他母亲又要说出伤姜在源的话。
我差点再次施展花系术法,可又怕被发现,只好继续翻书,气氛眼看又要剑拔弩张。
我第三次在地板画出咒术阵,高声念出咒语。
“你总是那句……!”
——啾啾啾啾啾啾。
——叽叽叽叽叽叽。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放声歌唱。
这回连姜在源也明显慌了神,环顾四周。要是那麻雀老老实实唱歌就好了……可它偏偏往奇怪的方向飞走,正前方的乐坊窗里,突然传出大鼓的巨响。
“什、什么啊,怎么这样?”
“喂,快停下!干嘛自己乱动?”
全是因为没能控制好术法,乐器突然动起来,楼里那些乐坊的小子全慌了,发出一阵不知所措的嘈杂声。
“这学府怎么这么吵……唉,算了,今日先到这儿,我得走了。”
就在那时,一道让我松了口气的声音响起,姜在源的母亲连句话都没留就猛地转身,朝前方的马车走去,我望着她的背影,拍了拍自己发紧的胸口,趁姜在源还没发现,我蹲下去擦掉刚画的咒术阵,可一道影子当头罩下。
“…….”
我根本不敢抬头,不用看也知道,那影子就是姜在源。
“……你。”
“咒术坊一年级礼班韩允儿,请立刻到本馆咒术坊教授值房报到。”
广播恰在这时响起,点名找我,大概是要追究我擅自施法、把坊内搅得一团乱的罪名。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却正好让我脱身。
“咦?在叫我?那我也先走啦!哈哈!”
我干笑着朝姜在源咧了咧嘴,撒腿就往本馆跑,谁让我把招鸟雀的术法用得太张扬,不但被姜在源听见,还被一路揪到了学府教授值房。
往后上课再敢打瞌睡,就给我老老实实听专攻课!
我一路咬牙走到教授值房门口,如今的问题是:该怎么向教授解释,又该怎么收拾好不容易才和姜在源缓和的关系。
但我绝不后悔自己做的事。
只要姜在源没受伤,那就够了。
……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推门进去。
“韩允儿?希望往后别再发生这种事,我一直把你当成好学子,明白吗?”
“…….”
“答话。”
“……是,教授。”
我被训了近一个时辰才获准离开教授值房。不仅如此,教授还命令我写出五十条“为何不能在学府里施法”的道理,周末还得来学府做义役,为了阻止姜在源和他母亲冲突而施的那点小术法,代价大得离谱。
我耷拉着脑袋走出来,瞅了眼手里那张纸,要填满这么多空格,我长叹一口气,看来今夜得献给悔过书和学习了……
别想睡了。
我拖着浑身散架似的身子往厢房走,却在门前瞄到一个歪歪斜斜的身影,他抱臂低头盯地面,听见我的脚步声才抬头。
我差点忘了,被教授逮到施法,其实还有第二个人也知道——姜在源,我四肢瞬间僵成木棍,心咚地沉底,好想撒腿就跑,把这烂摊子甩在身后。
“啊,我有东西落下了?哈哈……”
我干笑两声,转身装自然,想溜回本馆。可背后脚步声逼近——姜在源追来了,心跳飙速,本来就为缓和我们之间的尴尬费尽心机,这回可别再僵回去。
我打算先躲一阵,等他气消了再悄咪咪现身。
“韩允儿。”
他喊出我的全名,刚才被教授念了一个时辰都没这么吓人的名字,此刻像冰锥。我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回头——姜在源笑得一脸灿烂。
他居然在笑,那个姜在源,竟笑得这么开,我宁愿他冲我发火……
“今日花瓣飘得特别多?连鸟都叫得吵人。”
“是啊,今日格外热闹。”
被姜在源的话吓了一跳,我正想着干脆就这么逃了,姜在源却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啊,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别逃。”
姜在源收起笑容,犹豫着开口,语气里并没有怒火。
反而比平时更温和,声音清脆。我一慌,手里的纸没拿稳掉了下去,纸张缓缓落向地面,我却没能伸手去接,姜在源抢先一步抓住,递回给我。
“你要回本馆吗?”
赤红的晚霞正在沉落,不是术法,而是麻雀的啼声尖锐地刺进耳朵,我与姜在源的影子被越拉越长,渐渐远去,姜在源的黑发愈发深沉,漆黑的瞳仁也清晰地望着我,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
“……没有。”
我最终还是答了,于是姜在源一笑,牵住我的手腕。
“回厢房吧。”
姜在源一句话便让我动了脚步,方才还一心想逃的我,不知什么时候已跟着他踏进了厢房。穿过门厅,学子们的目光依旧黏在身上,他们似乎仍无法相信,那位尊贵无比的姜夫人竟亲自驾临。
众人再次意识到姜在源是姜家的血脉,纷纷用充满好奇的眼睛打量他。
“哎呀,姜夫人已经走了吗?”
连舍监似乎也一样,她突然凑近,把眼镜往上一推。
“嗯。”
“本想至少端盏茶招待的。”
“只要我的成绩不下滑,母亲就不会再踏足这里。”
姜在源苦笑着掠过舍监身旁,我和他一起上楼,推门进厢房,静谧的室内,他像是终于松了弦,直接跌坐在床。
我也一样,一边琢磨他会跟我说什么,一边带着些微惧意走向床铺。
“我要把成绩提上去,不然到那时,就不能再像此刻这样跟你混在一起。”
姜在源只说了这一句。我因这突兀的话再度竖起耳朵。
“母亲只要成绩掉一丁点,反应就大得吓人,你也清楚,毕竟亲眼见过。”
“……我只希望你别太勉强自己。”
我开口后,姜在源却毫无回应,我还以为他终于要发火。可没过多久,笑声便从他唇缝间钻了出来,抬头一看,他正憋着笑,脸都皱成一团,滑稽得很。
“所以你就用了咒术?”
“……你没生气?”
“哈?哈哈哈!”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姜在源只是摇头,又笑成一团,到底哪里好笑?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笑得这么大声。起初,我被他无端的大笑吓得发毛,不知不觉却跟着笑了起来。
“头一次见母亲那样慌张,连花瓣都直接吞下去了。”
“……是吗?”
只要姜在源笑,就够了,他笑着笑着涌出眼泪,歇了口气,又轻轻弯起嘴角,凑近我低声道。
“可成绩还是得提高,不然她又会那样。”
姜在源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所以我才想跟你保持距离。”
“……啊,那这样如何?”
姜在源看向我。
“什么?”
“你也一起加入成均课业会。”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把金甫前辈一直稳坐首席的壮举从头到尾夸了一遍,还顺带提了我的分数也涨了,我甚至反复强调,说那简直是奇迹,可每说一句,姜在源的脸上就沉一分。
“怎么啦?”
我担心地问,姜在源微微噘起嘴唇。
“我不喜欢他。”
他坦率地说,指的正是金甫前辈。
“为什么?”
“就是不喜欢。”
“人很好。”
“……我就讨厌这一点。”
他自尊心太强,不肯让任何人教他,我劝了他好几回都没用,他说一个人念书更自在,几次把我的坚持顶了回来,我劝得累了,干脆趴倒在床上。
“算了,反正人数也凑得差不多了。”
“……不是跟那个叫金甫的家伙两个人弄的吗?”
“不,又加了两个。”
听我这么说,姜在源来了兴趣。
“谁?”
“都玄和……”
姜在源肩膀一抖。
“还有个女孩,叫宝娜。”
“……也就是说,都玄加一个女生,再加上金甫?”
“是金甫前辈。”
“……我加入。”
姜在源的话让我乱了阵脚,我刚才听见了什么?
“嗯?”
“我说加入,申请帖要交给谁?”
姜在源的表情一点不像玩笑,比刚才更认真,甚至带着沉重,是什么让他突然变了?刚才我劝得口干舌燥他都像石头一样硬,如今吹的哪门子风……
“好,你可别反悔。”
姜在源在改口前点了点头,反正也快到了课业会的时候。
我提出和姜在源一起去,他幸好也点了头。
金甫前辈用厌恶的眼神盯着姜在源,姜在源也一样,真不知道这两人过去发生了什么,关系明显很差。
晚上戌时,我走进书库楼上的课业室,想给独自坐着的金甫前辈介绍姜在源——直到发现前辈正趴着睡觉,他听到我的动静,慢吞吞地抬头。
然后他和姜在源对上眼,就变成了如今这局面,空气瞬间凝固。
“这家伙是谁?”
金甫前辈先开口,姜在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朋友的,您也知道,素拉……想加入课业会。”
“哈。”
前辈挠了挠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长叹让姜在源脸色更阴沉,我不由自主跺了跺脚。
“拿去。”
前辈把一张纸推到姜在源面前。
“这是什么。”
“当然是申请帖。”
两人互相瞪眼,姜在源一把抽过纸,毫不犹豫地在空格写下名字,沙沙的写字声刚响起,门又被推开。
先前在廊道见过的都玄和宝娜一起走了进来。
“咦?”
都玄先发现了姜在源,宝娜也警惕地盯着这位陌生面孔。
“你们和好了呀。”
都玄走到我身边,小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他说了句“那就好”,随后坐下。趁这工夫,姜在源填完帖,把纸递给金甫前辈,我偷瞄一眼,他大概嫌麻烦,字迹潦草,只填了必填项。
幸好金甫前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了过去。
“人就到这儿,再收下去,我这个带队的会先累垮,所以别再拖朋友来了。”
金甫前辈说着,目光沉沉地盯住我。
“来,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金甫前辈朝姜在源抬了抬下巴,姜在源像在说“连这也要?”似的撇了撇嘴,开口道:
“我叫姜素拉,礼班。”
“素拉?那位姜家的?”
最先叫出声的是宝娜,她满脸震惊地追问,姜在源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传闻是真的。”
“…….”
“好呀,我们做朋友吧,素拉。”
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向姜在源伸出手,这和对我与都玄的态度天差地别。
“不要。”
姜在源赶在宝娜碰到他之前拒了。
“什么?”
“我凭什么要跟你做朋友?”
“哇,你脾气够冲的啊?”
……才刚见面,姜在源就又添了一个敌人,宝娜不仅因被拒了而恼火,更看不惯他的性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纯粹是来学习的,谁都别碍我的事。”
他还嫌火不够大,又浇了一桶油。
“真晦气。”
“嗯,确实。”
宝娜说完,金甫前辈接话:“我们真能完成这次课业吗?”
我心里满是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