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业室静得连一声轻咳都像打扰。窗外,皎洁的月光把室内照得通亮,抬头望去,众人全都埋头苦读,姜在源已沉默翻书两个时辰,金甫前辈手中的笔也未曾停下。
宝娜正无聊地抠指甲呢。
相比之下,都玄如模范生般端坐着奋笔疾书。我盯着墙上的刻漏,见指针指向亥时,立刻起身——期盼已久的课业终于结束,看来宝娜也等这一刻良久,已经先站到门口。
“今日就到这儿。”
金甫前辈倦意浓浓,眯着眼慢吞吞地说。
“夜深了,一起走吧。”
都玄不知何时已把书袋收拾妥当,凑到我身边,虽然感觉到姜在源那道灼人的视线,我还是点了点头,我们把书全塞进包里,走出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其他课业室的学子也像刚结束学习似的,正陆续下楼梯。
楼梯上的人多得堪比早课,就在这时,书库的灯忽然全灭。
“呀!”
“搞什么?”
灯一灭,学子们全都停步抬头望向天花板,没有一盏灯亮的书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幸好人多,要是我一个人,恐怕早被吓哭。
“启动的咒术阵突然失效!请大家稍等,灯马上恢复!”
楼下传来书库执事的声音,学子们这才松了口气,可还是被困在黑暗里,只能呆呆站着。
“允儿,无事吧?”
身旁响起都玄的声音。
“嗯,你呢?”
“我也无事,素拉呢?”
“…….”
都玄开口,姜在源却一声不吭,我担心他连指尖都不动,伸手过去,立刻抓住他冰凉的胳膊,他的手臂在发抖,等眼睛慢慢惯了黑暗,姜在源的脸渐渐浮出轮廓,只见他整张脸绷得僵硬。
记得上次在那座阴宅里,他也怕黑,我想起这件事,便去摸他的手,我的指尖刚碰到,他猛地一抖,随即望向我。
“没事吧?素拉?”
我问完,姜在源点了点头,为让他安心,我用指头轻轻敲他的手指,结果他一把勾住我的小指,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握着,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信我的姜在源,那模样可爱极了。
“说来,那天快到了。”
“是啊……搞不好这也是诅咒?”
四下安静,却听见旁边学子的声音,起先左耳进右耳出,可没过多久,好多学子都在谈诅咒。
“诅咒……说不定真是。”
连都玄都知道这事似的,低声咕哝。
“诅咒?”
虽然害怕,却压不住好奇,我小声问都玄。
“啊,就是那个传说……”
“哎呀,你居然不知道诅咒?”
我原以为只有我和姜在源、都玄,没想到宝娜也在她旁边,明明记得她刚才先走了?听见那尖细的嗓音,我藏不住惊讶,而姜在源似乎也一样,手不再抖了。
“原来你知道啊,宝娜。”
“当然,我姐姐是成均馆的毕业生,当年可是优等生,她常跟我讲学府里的事,所以我入学前就把成均馆摸得门儿清。”
“所以诅咒到底是什么?”
“指成均馆学子死去那日,据说是位模范生,长得俊人气高,却自戕了,原因没人知道,但之后每年五月二十九日,他的魂魄就会出现,还会发生怪事。”
故事让人发寒,却也悲惨。
“顺带一提,他就是从这书库楼顶坠亡的。”
听宝娜一说,我的寒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五月二十九日,离今日只剩三日了。
“宝娜,你可真是什么都知道,那一点我都没听说过。”
“我向来如此。”
都玄由衷地赞叹,宝娜则用满是得意的声音回道。
“可灯什么时候才亮啊?”
我巴不得灯立刻亮起,不知宝娜说的是真是假,可一听那诅咒的事,心里就直发毛,四周也变得阴森,仿佛察觉到我的不安,灯芯忽然闪了几下,随即点亮,学子们的窃窃私语也随之中断,灯光一稳,早就等着赶回厢房的学子们便快步冲下楼梯。
“啊!”
往下跑时,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肩膀被撞得闷响,我顿时失去平衡,身子向前倾去。姜在源慌忙攥紧我的手,可那会根本拉不住扑倒的我。
眼看就要摔倒,忽然有人敏捷地揽住了我的腰。
“小心。”
我回头一看,是金甫前辈,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脸上却写满惊慌,把我扶起后干脆搂进怀里,他像堵墙一样挡在我和蜂拥而下的学子之间,不让任何肩膀撞上我。
我僵着没动,要不是金甫前辈,我恐怕已经滚下那几级台阶,骨头断裂。想到这儿我嘴唇发颤,一个字也吐不出,倒是姜在源一把抓住我的手。
“没事吧?”
“我,我没事。”
等学子们全走下去,金甫前辈才松开我的腰。
“小心点,你这冒失鬼。”
“……对,对不住。”
金甫前辈在我额头弹了个脑瓜崩,然后下楼去了。他走后,都玄和宝娜才凑过来问我有没有受伤,我被他护得周全,哪儿都没磕到,只能连连说无事,比起放心的她们,姜在源仍不放心,甚至还突然把手指扣进我指缝。
“就爱逞强……?
姜在源盯着金甫前辈刚才站的位置,低声嘟囔。
“你走路怎么不长眼?先牵我的手。”
接着他与我十指相扣,当他的手指钻进我的指缝,一股暖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向来连指尖都不肯让我碰一下的姜在源,竟会主动握住我的手,我心里发毛,盯着他看,他涨红了脸别过头。
一见他害羞,我就知道那副纯真的性子还没改完。我们拾级而下,走出书库,落在最后面的我们刚踏出门槛,馆内明亮的灯火便瞬间熄灭。
“有点吓人,对吧?”
都玄干笑了一声。
“你居然会被这点动静吓到?”
“原来宝娜不害怕呀。”
“当然,这点……呀!”
就在都玄又一次天真地感叹时,一根树枝猛地扫到宝娜面前,尖叫出声的宝娜下意识死死抓住都玄的肩膀,看来她也怕得要命,也难怪,平时不住厢房的她今日却死死黏在我们身边。
真可怕……真的很可怕,那样的宝娜却忍着笑,显得挺可爱,往厢房走时,姜在源原本牵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微微侧头,只见他一脸若无其事地把那只手挪到自己身前。
“我先走了。”
“你一个人能行吗?”
男宿在女宿更靠后的位置,独自一人的都玄在岔路口向我们打了招呼,我问他被那场骚乱吓坏了吗,他像无事似的摇了摇头。
看他的脸色,都玄好像一点也不怕黑,和我们不一样,他反而笑得灿烂,像平常一样跟我们打招呼。
“明日见!”
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后,我、姜在源和宝娜三人朝厢房走去。都玄一离开,我们之间立刻安静下来,本来也没啥好聊的,而且姜在源跟宝娜的关系并不好,此刻我才真切感受到都玄的影响力有多大。
正走着,宝娜和姜在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嗯?”
比起那两人越发凌厉的气势,只有我呆头呆脑地杵在原地。
“怎、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你也这么觉得?素拉。”
跟我不同,两人似乎察觉了怪异的气息。本来听说诅咒就心里发毛,竟还说有人在窥视,寒风同时猛地吹来,背后空荡一片,四处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就算我来回张望,也没有被跟踪的感觉,更没有察觉到任何活人的痕迹。
“说起来,你们的厢房在哪儿?”
“我们住松斋。”
听了我的话,宝娜皱起眉头。
“我……是竹轩的。”
“那就得在这儿分开了。”
姜在源干脆地说。
“那再会。”
“等、等一下……!”
姜在源刚要离开,宝娜急忙抓住他的衣服,姜在源投来不耐烦的眼神,冷冷盯着宝娜,像是在问什么事。
“你、你们不害怕吗?那能不能送我一程?”
“再走两步惧意就会散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见姜在源甩开她,想径直走开,宝娜转而攥住了我的手腕。
“允儿!你、你觉得呢?送我回去吧!”
“你也会怕?”
“当然……!”
我出其不意的一句话让宝娜下意识答了腔,她“啊”地一声急忙闭嘴,可已经被我和姜在源逮个正着。
“一起走。”
“哈,真麻烦……”
嘴上嫌烦,姜在源还是跟在我和宝娜后面走了过来。
“下、下次不会了。”
“才怪。”
看宝娜和姜在源斗嘴也挺有趣,就这样往竹轩走时,我忽然觉得有人死死盯着我,脊背一凉,立刻回头。
“允儿?”
“韩允儿,怎么了?”
……刚才好像有人盯着我们。
“好像有人看我们,但最好当没看见。”
“一旦理会,对方就盯得更紧,赶紧走吧。”
“你们俩是异类吧?”
宝娜哭笑不得地笑着,仍不时回头瞥去。
“这太过分了吧?”
我忍无可忍地放下书开口。
“就算我们是异类,这事也得管。”
自那之后,落在我们身上的视线变得赤裸裸。在本馆建筑间移动时,那目光尤其刺眼。我和姜在源频频回头,皱眉不已,我原以为是因为昨日提起诅咒的事,心里发毛才觉得有人在看,可确实有人盯着我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让人极度不快。
我向来不在乎这种视线,可这次太过分,不知是谁,我打算让他吃点苦头,我猛地回头,狠狠瞪向视线传来的方向。
“动手吧,素拉。”
“不,再等等。”
我话音刚落,姜在源就劝我再观察一阵。那视线只在特定时刻出现——在厢房或上课时感觉不到,可一移动或去膳堂,就明显有人在监视我们。
结果我连嘴里的香肠都没咽利落,消化不良,我渐渐来了火气。
“逮住他,好好教训一顿。”
嘴里还留着一股怪味,我正准备起身,姜在源却摇头拦住,他为何总拽着我?总不至于怕了吧?他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让我窝火,他板着脸,硬生生拉住气势汹汹的我,再一次坚定地摇头。
“若是贸然过去,出了危险怎么办?”
“怕什么?不会出事,那家伙盯得这么直白,连一点气息都藏不住,肯定是个蠢货。”
“也许他故意把气息露出来呢。”
“……可是。”
“韩允儿,若你莽撞受伤,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姜在源出声反驳,我还想顶嘴,却觉得他说的有理,只能闭嘴,成均馆到底是高级术法学府,事故频发。
入学说明时就叮嘱过,一旦出事立刻去本馆的值房报告,况且这里贵重器物成堆,盗贼屡禁不止。
我正认同他的谨慎,那股视线又一次扫来。
这次,那股令人作呕的目光又扫向我们,我本想忍下去……
“那混账!”
姜在源反而先发了火,冲了出去,他也忍到极限,直奔那道视线所在,我愣了一瞬才追上去,却只见到姜在源一人,看来已经把人跟丢。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前方。
“素拉!”
“……跟丢了!”
他咬紧牙关吼道。
“看清了吗?”
“那家伙一头紫发,个子很高……大概是四年级!跑得飞快,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别乱追,先去值房报备,学府说过,一旦看见可疑人就立刻上报。”
他判断,那个窥视我们的家伙可能很危急,贸然出手只会惹祸。姜在源不再阻拦,干脆破口大骂那男子泄愤,接着他猜,对方或许是冲我们的钱财来的。
“姜家有钱,那家伙是故意来偷的?”姜在源怒骂,若真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对方还是高年级,术法熟练,完全可以拿来作恶。
“素拉,消消气。”
“该死,明明该抓住他的……!”
我们又试了好几次想逮住他,全都扑空。那家伙快得离谱,只要察觉视线,我们立刻转头冲过去,他却早已无影无踪,可也多亏了这几回折腾,到底摸清了一点线索。
首先,他绝不是阴魂或鬼怪,其次,是高年级生。
实在忍不下去,姜在源和我朝值房走去。屋里,河次大人正和一个男子低声说话。
“呃,那家伙怎么在这儿?”
刚才功课上才见过河次大人,如今再碰见,心情好不到哪去,姜在源更是直犯膈应,张嘴就把嫌弃甩了出来,可那男子和河次大人面色阴沉,谈得异常认真。
“您好。”
我先开口打招呼,两人察觉我们的气息,立刻收住话头。
“啊,有事吗,学子?”
我环顾值房。四处摆着灵力探针,各色咒术阵亮着微光,姜在源母亲来访那次,我在这里施过术法,当时应该就是在这儿被侦测到的,一想到自己一直被盯着,背脊就止不住发凉。
“我先走一步。”
河次大人放下手中的盏子,站了起来。
“是这样的,学府里好像出现奇怪的家伙,总有人跟在我后面,从昨日起就很不寻常。”
姜在源说完,陌生男子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早就料到。
“算上你们,今日已经有五拨人来报同样的事。”
“啊?”
原来不止我们,还有其他学子也感觉到有人窥视?
“每到这时期就会这样,有人说是诅咒什么的。奇怪吧?可实际上根本没有诅咒,别太担心。”
男子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大不了。
“我亲眼看见了,那是个紫发的家伙……”
“亲眼看见?是我们学府的学子吗?”
“看着穿着襕衫,但外面套着一件奇怪的外袍,像是什么来着……”
姜在源咬了咬嘴唇,努力回忆。
“啊!是一件印着点心标志的白外袍……”
“什么?”
发出惊叫的正是河次大人,他还没离开门口,听了这话立刻冲到我们面前,眼睛瞪得滚圆,吓得我和姜在源一起缩了缩。
“印着点心标志?白衣裳?”
河次大人脸色阴沉地追问,我从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他像拼命寻找什么似的语气急切,姜在源一迟疑,他就抓住姜在源肩膀。
大人忽然逼近,姜在源全身僵硬,只能无声地点头。
“再仔细说一遍,给我说清楚。”
那语气几乎像在威胁。
“我就记得这些……”
“该死,这破记性!”
没等人拦,大人便匆匆冲出门去。
“……终于老糊涂了吗?”
姜在源这才回过神,皱着眉嘟囔。老糊涂?可大人正值壮年……然而刚才那副慌张模样确实反常。
正点钟声恰在此刻响起,我和姜在源带着满心别扭,迈步赶往下节功课。
“听说东西丢了,每晚书库还会传出怪声。”
“昨夜你也看见了吧?灯突然灭了,肯定是五月二十九日的诅咒。”
我听见学子们在小声嘀咕,竖起耳朵一听,那些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已经聚在一起,说要施展召魂的黑咒术,诅咒在校内的传闻比我预想的传得更广,证人和亲身经历比比皆是。再这样下去,恐怕真会闹出阴魂也不奇怪。
听着听着,我竟觉得从昨日起一直感觉到的视线,或许也是诅咒闹的,也许是有几个坏心眼的老生,拿这事吓唬新生取乐,偶尔总有那种恶趣味的前辈,今日所有课上完,我留在书库自习,那视线依旧阴魂不散。
我正浑身不自在地看书,一张纸片突然飞到面前——是姜在源,可纸条里写的,果然还是那视线的事。
“看样子得把那家伙揪出来,你怎么想?”
之前他还嫌危急,如今倒是迫不及待要动手了。我也一样,既然确认对方是四年级的前辈而非外人,就没必要再犹豫,我没再写纸条,只点了点头,姜在源便悄悄离了座。
“得先定个计策。”
我跟着他走出书库,姜在源开口。
“不是普通家伙,是只飞鼠般的怪胎。”
“用术法?”
“能奏效?对上高年级,术法对决会输。”
“非得分个输赢?只要抓住他就行。”
我的话让姜在源一脸茫然,反正那家伙只盯着我们后背,大可利用这点。
课程全部结束,我们朝课业室走去,像往常一样,我们在课业室里自习,有不懂的就问金甫前辈,四周安静,天色暗下来,书库也沉寂下来,我仍担心灯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突然熄灭,幸好无事。
“好难,我不会。”
打破沉默的是宝娜,她似乎怎么也解不出题,合上书向后仰头,金甫前辈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要饮点米饮吗?我们家族新出的。”
“我讨厌米饮。”
“这样啊。”
宝娜一刀截了都玄的话。
宝娜望着窗外,忽然抖了抖身子。
“待会儿谁送我回厢房。”
她似乎到如今还在害怕昨日的事,一边找人送她回厢房,一边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脸皮真厚。”
“谢了。”
姜在源说完,宝娜轻轻回了一句。
“我不接受拒绝了,若是讨厌,就尽管跑……”
宝娜话说到一半,我感觉到有人在看。
“……!”
“……!”
我和姜在源猛地起身,果然,那家伙又想逃。
姜在源喊出劈砍类的咒语,那家伙赶忙想挡,可术法根本不是冲他去的,天花板上的颜料泼下来,立刻把他染得五颜六色。
成了!我和姜在源冲出门,顺着颜料留下的痕迹追,眼看就要逮住,书库的灯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搞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难道是那家伙干的?可要是只有一名学子就破解了此地的全部禁制,还把书库的灯全灭掉,根本不可能。真要有那种本事,只能算绝世天才,灯火一灭,我和姜在源伸手去摸对方,怕又把人跟丢,我抬头张望,只见地上残留着零星的颜料。
“素拉,看见颜料的颜色了。”
从学府画室随手拿来的材料,没想到在黑暗里也能显色,运气竟能这么好!颜色很淡,却足够当路标。
我和姜在源牵着手,沿着染有颜料的痕迹往前走,生怕跌倒。
颜料印记时远时近,看来对方也不惯黑暗。脚印里忽快忽慢的痕迹很明显。既然不惯黑暗,就说明熄灯的凶手并不是追在我们后面的那个人。那到底是谁?
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后,姜在源靠到我身边,颜料所指的,正是书库的地下室——一个至今无人踏足的地方,平日白日,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总是挂着一块警告牌:“禁入”。
“……进去?”
姜在源小声说着,先一步跨过警告牌,我也跟着翻过去,走进更黑的深处。
没有一扇窗,里面漆黑得几乎让人无法适应。
“抓住我,别摔了。”
“用术法点个火照明?”
“想被那家伙发现?”
我只好握住姜在源的手,贴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阴冷的气息越重,即使放轻脚步,脚步声仍在廊道里回荡,只要有人出声,立刻就会暴露,然而四周一片死寂。
颜料依旧指向地下室,我们沿廊道前行,在一扇门前发现滴落的颜料,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我和姜在源挤过缝隙钻进去,脚下立刻感到潮湿,天花板也在滴水,水珠不住落在脸上。
可比起清水,更关键的是颜料,跌落的颜料在水里迅速晕开,彻底失去了踪影,姜在源一语不发,却泄愤般把我的手攥得更紧。那家伙一定还躲在这间房里,我刚想环顾四周,侧边便传来一声喘息。
我拖着姜在源,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摸去。把脚步压到最轻后,前方传来人语,是男声,像在低声念咒。
呢喃声越来越近,书库的灯忽然亮起,刺得我和姜在源眼前一晃,地下室的景象随之浮现:满屋是接通铁管与管道的器物,锈蚀的铁泵接连不断。满地积水的原因,一眼就能看明白。
“河次大人?”
比器物更惹眼的,是蹲在前方的那名男子。那熟悉的背影让我立刻认出——正是白日见过的河次大人,他把天花板和地板画满咒术阵,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抬眼望向我们。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
熄灭书库灯火的元凶,正是河次大人。
“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应该贴着禁入的告示。”
河次大人最初有些慌乱,但很快板起僵硬的脸,盯着我们。
“牵着手倒是一起闯进来了。”
我和姜在源被他一说,赶紧看向彼此紧抓的手,慌慌张张松开,追在我们后面的,就是河次大人?这么一想,刚才在值房里他那古怪的举动也能说通了。
“大人,您为什么待在这儿?”
“什么?”
“为什么一直尾随我们?”
“你说什么?”
“还把书库的灯全关了?不成,得赶紧回报值房……”
“等等!”
我刚想往值房跑,大人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你好像误会了,韩允儿。”
大人一脸为难,行,让我听听他追着我们、弄熄灯火的理由,我抱起胳膊盯着他,他皱起眉,重重叹气,像在搜肠刮肚找借口。
“别找借口,大人。”
姜在源不给任何喘息。
“一眼就能看穿,若是敢狡辩一句,我立刻去大厅把前因后果通通说出去。”
“…….”
“快说。”
姜在源补了一句,大人泄了劲,一脸放弃解释的样子。
“书库的灯确实是我关的,我强行施法,跟馆里的禁制撞在一起,就灭了,此刻刚重新点亮。”
“行,我信,接着说。”
姜在源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居高临下对待河次大人,姜在源把“掌握主动权”这件事做得太自然了,大人被他逼得直皱眉,一句话也挤不出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怯懦又气馁的河次大人。
“赶紧。”
姜在源再催,河次大人终于点头。
“那时我在施展黑咒术。”
“黑咒术?”
突然冒出黑咒术?我脑海里立刻蹦出个荒唐念头:莫非大人是学府背后活动的邪术成员?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我越想越离谱。这时姜在源死死盯着地上的咒术阵。
“一个召魂的咒术阵……就在这里。”
姜在源一开口,我便望向墙上那阴森的咒术阵,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高难度设计的法阵,线条错综复杂,我不敢确定它是否真是召魂法阵,可一旦属实,河次大人便是在行禁术。
自古召魂、干涉生死的术法皆被严令禁止。河次大人咬了咬唇,避开我们的目光。
“……可跟踪你们的家伙,不是我。”
大人低声说道。
“这我们知道,大人,您身边没有颜料痕迹。”
姜在源回答,我这才注意到地面毫无颜料沾染。回头望去,前方中断,朝另一方向蔓延。这么说,那家伙也潜藏在这附近的某处?
“若他溜进来,就逮不到了,后头有通往外面的下水口。”
大人像看穿了我的念头般说道,又让那家伙逃了。但姜在源更在意河次大人为何动用禁术,他盯着大人的眼神锋利非常。
在那道视线下,河次大人也一时抬不起头。
“动用禁咒可不是能随便放过的。”
“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我凭什么?”
面对厚脸皮的河次大人,姜在源平淡地回问。
“术法还没启动,就一日,后日才会施放。只要那时前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后我绝不再犯。”
“两日后……就是五月二十九日。”
我的低语得到河次大人的点头呼应,这日子巧得不像巧合,偏偏是全年里人们谈论诅咒最多的那一日。
“这日子和大人有什么关联?”
“和那个据说自戕的男子有关吧。”
姜在源替我回答,谜团慢慢拼合。
“对,没错。”
一直静静听我们猜测的大人终于点头承认,面容随之沉暗,即便他不开口,我们也大概明白他为何铤而走险。
“那是我亲兄长。”
原来是家人。我和姜在源没有惊呼,只是看向河次大人。
“他比我大五岁。”
“就算这样,也不能用禁咒。”
“他是个可怜的兄长。”
河次大人苦笑了一下,说道。
“外面怎么传的我不清楚,总之兄长是在这书库跳楼死的,守旧的家族加上疯了一样的学业压力,把他逼上了绝路。”
“…….”
“可真正让他自戕的理由,另有隐情。”
“我非听不可吗?”
姜在源问,但河次大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说。
“他深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怀了他的骨肉,只是个米铺的平凡姑娘,家里知道后简直炸开了锅。”
他像在回忆往事,接着说。
“闹到最后,母亲干脆把那姑娘打发到远方,然后骗兄长说她在马车事故里死了,兄长信以为真,突然像醒过来似的拼命在书库里念书,谁也想不到,三日后他会从这栋楼的屋顶跳下去。”
那是一个阴冷的悲剧。
“所以你每年都施法,想把他的魂叫回来。”
“我想再听一次兄长的誓言,但每次都招来些没用的游魂。”
“原来是这么回事,才会在五月二十九日闹出那些怪动静。”
“起初我还以为追你们的那个男子是我兄长的亡灵,兄长每日都穿着我们家族的外袍,就是印着糕点标志的白衣裳。”
“那位不是大人要招的魂。”
姜在源一说完,大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刚才查看法阵就明白了。”
“……”
“韩允儿、素拉,我不怕被惩罚,其实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博同情来堵你们的嘴。”
看来正是如此。
“那您到底怕什么?”
“我怕这事传到金甫耳朵里。”
从大人口里蹦出金甫前辈的名字,我皱了皱眉,难道……
“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位米铺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金甫。”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哑口无言,第一次见到金甫前辈时,我就觉得他和河次大人莫名神似,如今谜团终于解开。
两人是甥舅,可比起那点血缘,我更在意的是金甫前辈对这诅咒竟毫无反应,距离五月廿九只剩两日,他却一句抱怨都没有,若无其事地翻着书本。
“别告诉金甫,那家伙……可不待见他爹。”
“那为什么还要召他来?”
面对姜在源的追问,河次大人悄悄从椅子上起身,被水浸湿的长裤贴着皮肤,起身后,他仍死死盯着自己画下的咒术阵。
“我想见兄长……而兄长,也想见金甫。”
河次大人的嗓音沉了下去,我既没见过他口中的兄长,也没听过多细节,可那一刻,我分明知晓大人有多爱那个人,他默默俯瞰咒术阵的眼睛,盛满了思念。
我与姜在源对视,该怎么应付眼下这局面?我们用表情交换意见,不发一言,姜在源跟我想的不同,他冷厉的瞳孔清楚表明立场。
“我要举报,这是违禁之事。”
“……我也同意,可等五月廿九过去再说,不成吗?”
听了我的话,姜在源摇了摇头,他遵守法规和纪律,他把所有情意都排除在外,认定这是违禁之事,姜在源果然和我想得不一样。与他相反,我并不觉得河次大人的行为有多恶劣,就算违禁,也没有伤害到其他学子和学府。
“什么话?那法规还有什么用?只要没造成损毁,就能随便违反吗?”
姜在源像憋着火一样开口,他说得句句在理,可我还是忍不住看河次大人的脸色,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听我们说话。
“素拉说得对。”
“…….”
“可你们身后跟了个奇怪的家伙,想抓却让他溜了,若是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能帮你们逮住他。”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对违禁之事袖手旁观?”
“由你们决定,反正到明日还有时候,想好了告诉我。”
河次大人用术法把衣裳大致烘干,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地下室,他的提议让姜在源像是白白生了顿气,脸色很不好看。
“就算不靠那家伙,我们也能自己抓住。”
姜在源只丢下这一句,便转身离开。
“……要告诉金甫前辈吗?”
“只能这么办。”
“他们一直在找我们。”
刚踏上五层,楼梯口就撞见金甫前辈,他皱着眉一把抓住我肩膀,都玄和宝娜跟在后面,看来我和姜在源一失踪,三人就中止课业出来找人。
“对不住。”
“颜料又是怎么回事?”
先前洒得满地的颜料已被擦得干干净净,我尴尬地笑了笑,前辈先招呼我们回课业室,往课业室里走时,姜在源担心他真的开口告状。
可我的担心落空,姜在源压根没打算说,他坐下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见他没贸然开口,我心里松了口气,我也准备翻书,金甫前辈却从后面啪地合上我的书,我一惊抬头,正对上前辈板着的脸——啊,前辈生气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
“我们被跟踪了。”
我尚在犹豫,姜在源已抢先一步。
“什么?”
“有人从昨日起就跟着我们,我们本想逮住他,才布下颜料陷阱。”
“那抓到了吗?”
姜在源摇了摇头,金甫前辈这才把手从我的书上拿开,坐回座位。
“早该先说一声。”
“对不住……”
我满怀歉意地道歉,前辈直视着我,我也一样盯着他,前辈的紫发和大人一点都不像,可那双灰眼珠和性子却像极了河次大人。仔细想想,相似的地方还更多,我正找着那些共同点,前辈微微皱眉,啊,是我盯得太久了吗?
“有受伤吗?”
“啊?”
“没哪里受伤吧?”
我还在想他为何盯着我看,原来是在检查有没有伤口,我点了点头,前辈松了口气,闭上眼,看来他真的担心坏了。
“跟值房说了吗?”
“没用。”
姜在源翻着书,淡淡地说。
“我来帮你,那俩家伙也能出力。”
前辈指了指都玄和宝娜,都玄朝我笑得灿烂,宝娜却一脸不满,我心里感激,可一旦前辈出手,抓犯人就容易得多,犯人被抓,河次大人的提议就得泡汤。
若按往常,我也会像姜在源一样对违禁之事举剑反对,可如今为何如此犹豫?也许是我那根深蒂固的性子作祟——当初刚穿到这片地界时,我挡在打算杀人的姜在源面前,就足以证明。
这性子,真想干脆丢进臭水沟。
“不想帮也行,我和韩允儿就足够,对吧?”
“嗯。”
姜在源已作出决断,那决断究竟是为河次大人着想,还是出于自尊,我看不清。
“你打算怎么做?素拉。”
即便我发问,姜在源仍盯着书本不抬头,当夜课业结束,我们回到厢房,金甫前辈又因担心,再次提出帮忙。
姜在源斩钉截铁地回绝后,把我带回厢房,之后便一言不发地死盯书本,摸不透他脑袋里转着什么念头。我先合上书,躺到床上。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困意骤然袭来。
知晓的事情太多,脑袋也乱成一团,偏偏明日是满课,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最恼人的专攻《咒术学要义》和河次大人的《黑咒术要义》全撞在了一日。
我把杂念按下去,只想先睡一觉,坐在书案旁的姜在源起身熄灯,悄声摸到床边,钻进被窝。
“你太软了。”
一句话戳到痛处,我肩膀一抖,我憋了半天的念头,他竟替我说了出来。
我干笑两声,再次睁眼,翻身时,黑暗里隐约看见姜在源的脸,他盯着我,像是有话堵在喉咙。
“不知道你是天生好心,还是情意过了头。”
“你就当我往好处想,不成吗?”
“成,那说来听听,你为什么护着违禁的河次大人。”
话虽冲,我却明白他在暗暗护我,方才没把实情告诉金甫前辈,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说不清,我知道河次大人做得不对,可心里就是偏着他。”
“那才更糟糕。”
姜在源硬邦邦地说。
“知道,就说我情意代入过头,一时逞能。”
“不,我还是坚持说法——就是心太软。”
“可两者差别在哪?到头来不都一样?”
我一问,姜在源把脸往前一探,呆呆望着天花板。
“不,不一样。”
“…….”
“前者不会让当事人难受,后者让人心里发堵。”
听他嘟囔,我一下笑出来。
距离五月二十九日只剩一日,我和姜在源原以为凶手的目光还会追上我们,可诡异的是今夜连半点气息都没有,也许是昨日被颜料整惨后终于清醒,又或者意识到做法有误就此罢手,真相未知,但余味很怪。
也许正因如此,整堂课我都没法专注。
“韩允儿!你在干什么?”
走神在书上乱画,偏偏又被教授逮到,站在案前的教授凶巴巴地盯着我,我手忙脚乱翻页做笔记,尴尬一笑后,教授用眼神警告我这次算了,然后从我身后走过,差点被狠批一顿。
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重新集中精神听课,下一节课也一样。日子越是风平浪静,我就越无法压抑心里的不安,风暴来临前,天空不总是又静又沉吗?就是那种感觉。
“振作点。”
姜在源终于看不下去,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我们正站在廊道的桌边,我买了杯茶饮喝着,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河次大人的咒术课。
“不觉得奇怪吗?”
“恰恰相反,这不是挺好的吗?说明对方不再跟着我们了。”
“若是往后又冒出来怎么办?”
“那就一定要抓住……”
就在这时,那股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气息再次出现,我和姜在源猛地抬头,那股气息没有消失,就在我们身后。一个紫发、下颌尖削的男子站在那里,他一身白袍,个子极高。
这个从未见过的男子若无其事地走到我们面前,腼腆地笑了笑,我立刻起了戒心,姜在源也做好了随时施法的准备。
那是个长相平凡的男子,脸上既没有阴郁,也没有可疑之处,就像曾在街上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路人。可这样的他,为何突然挡在我们面前?昨日我攒了一肚子话想质问他,真正看清他的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
先开口的是他,跟踪我们时那么大胆,声音却小得像老鼠,动作更像在告白般羞涩。
“我有话想对素拉说。”
原来目标是姜在源,难道他识破了姜在源的身份,想以此要挟?还是他对姜在源起了什么奇怪的心思?不安之下,我横插在两人之间,半步不让。
男子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能请你让一让吗……”
“不让。”
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要护着姜在源,谁敢威胁他、欺负他,就先过我这一关,我板着脸,男子眼珠乱转,最后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决心。
“素拉。”
“…….”
“我……想和你交往。”
就在他甩出那句话的瞬间,我的身子僵住了。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他确实像告白那样行动了,可我万万没想到真会听到告白——还是冲着姜在源来的,虽然,姜在源容貌出众,因而盯着他不放的男学子多的是。
然而姜在源的脾气像利刃般锋利,加上围绕他的无数传闻,别说是郎君,连女子也不敢轻易靠近,即便有人鼓起勇气靠近,姜在源也会冷漠地把对方彻底忽视。
“你说什么?”
姜在源的声音里透出怒火,我能够理解——闹了半天,跟踪了这么久,就为了说一句喜欢?姜在源嗤笑一声,像是觉得荒唐,那笑声让他浑身一抖,肩膀垂得更低。
“所以你跟踪我,就为这个?”
姜在源彻底不再用敬语。
“我……我听说过你的性子,但我爱的就是你的传闻,也喜欢你这个人。”
“韩允儿,走。”
姜在源像认定对方的话不值一听般拉住我的手腕。
“你若是不应,我就一直缠着你!一直表白,一直给你修书!”
“该死。”
姜在源低声咒骂,那家伙根本没打算就此罢手,固执得离谱,又古怪得吓人。他的话让我感到厌恶,却也莫名其妙地刺痛了良心——因为他如今的做法,几乎跟我最初缠着姜在源时如出一辙。
当然,我那时比这更过分,可良心仍旧发沉。
姜在源板着脸走近他,咬紧牙关,好像随时会挥拳。可笑的是,那家伙竟然连这会儿都满脸幸福,露出痴笑;每次看见那笑,我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道我出身哪个家族吗?就算再来十个你,再来十个你们家族,我也能一并碾碎。”
姜在源冷冷地放出狠话,这话我耳熟得很——当年我第一次缠着他时,他对我说的就是这句,一字不差。
“你、你不敢那样做。”
“什么?”
姜在源一追问,男子就发出怪声,手指胡乱搓弄。
“你,你可是被姜家抛弃的孩子啊,判书会听你的请求?没有判书,你什么都不是,对不对?”
“…….”
“我家虽是参判家,却相当富足,跟我成亲,你就能毫无顾虑地过上奢华日子,彻底摆脱那叫人腻味的家族。”
那人终于抛出炸弹,连我都难以启齿的家族旧事,他却毫不顾忌地揭开。
“可那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素拉。我听说那家族很守旧,所以你才被抛弃,传闻说你连母亲的爱都没得到?父亲也轻贱你,没人承认你,可我们家族不同,大家都想要你。”
我涌起一股想堵住那男子嘴巴的冲动,看向姜在源,只见他面色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了对方,那模样令人胆寒,似乎只有他身边卷着冷风。
姜在源阴郁的脸仿佛立刻就要掐住男子的脖子,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大事。
“我全都知道,素拉。你在那个家族里有多辛苦,所以,到我身边来……”
“说什么呢,你这个痴货!”
我急忙把茶饮瓶塞进那男子嘴里。
“呜咕——(这什么东西!)”
男子想把嘴里的瓶子拔出来,我却死死按住。
“胡扯也得有个限度,叽叽喳喳的,吵得我耳朵都聋了!”
对着男子吓人的瞪视,我咧嘴一笑。
“哈,好可怕呀,前辈,你想在学府被传成痴货吗?嗯?”
“伊呜——(放开我)”
“我认识的朋友可不少,只要轻轻抖一句,流言就能满天,到时候前辈丢脸,家族也丢脸,你这辈子都可能被踢出门,真的不怕?一点不怕?”
“……你!”
男子涨红了脸,一把把我推开,我向后跌倒,他趁机把嘴里的瓶子拔了出来。
“你也就知道个小小县监家!”
“连我都调查!那时候多啃本书不好吗!”
“你、你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样?”
不知哪一刻,怒火再压不住,我当场爆发,面对男子涨红的脸,我一步不退地回怼:“跟踪我朋友还不够,竟敢当着我面贬低她?”
我和男子的争吵,把附近的学子慢慢引来围成一圈,正合我意——正好让所有人见识这傢伙的痴行!我巴不得人越多越好。
“好啊,来啊,让大家看个清楚……!”
被我激得忍无可忍的男子伸手想揪我衣领,眼看就要抓住,却被姜在源挡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他瞬间扣住男子的手腕,用力一扭。
“素、素拉……好痛!”
男子拼命想挣脱,却无济于事,姜在源眼神一凛,一拳砸在男子脸上,事情发生得太快,只听得皮肉相撞的闷响,男子整个人仰面倒地,围观的学子们顿时噤声。
真、真的动手了……
姜在源似乎余怒未消,走到倒地的男子身边,一把揪住他衣领,姜在源的拳头再次砸在他脸颊上,他毫不迟疑,连续朝着那张脸挥拳,没人来得及拦阻,男子被毫无章法地痛殴,姜在源已完全失去理智。
男子的脸迅速肿烂,嘴唇破裂,脸颊紫红,本就平庸的五官更加丑陋。
“素拉,住手!”
我急忙抓住姜在源的手,他听到我的声音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望向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男子哭嚎,学子们窃窃私语,姜在源察觉这一切,小心地站起身。
“我……”
“干得不错,该换我了。”
“啊?”
不等姜在源说完,我一脚踢向男子的腿,他的脸再次扭曲。
“这是跟踪我们这么久的代价,连茅厕都要偷偷跟来?”
“呃!”
“这是当众威胁我和素拉的代价!挨揍活该!”
啊,一想才发现旧账真多,不知不觉我也跟着揍得起劲。
“韩允儿,够了!”
姜在源竟要来劝我停手,可见我把那家伙揍得有多惨,等打完了我才后怕——要是他父母冲进来闹大,可就糟了。
可火一上来,我实在压不住。
我靠着姜在源稳住身子,赶紧离开现场。明日流言就会炸开,肯定传进学府高层的耳朵,想到那股即将袭来的风暴,我的头已经开始抽痛。
“为什么动手?”
姜在源问。
“我火了!那家伙活该,不过下次别打脸,挑看不见的地方,才能多揍几下。”
“你真是……”
姜在源愣愣看着我,忽地噗嗤一笑,我也笑,却发现他指节破了皮,大概是刚才砸那男子时留下的。
“无事。”
“……可以后别再随便挥拳了,咱俩得从这成均馆结业,做像样的人。”
“像样?什么意思。”
“嗯?”
我追问,他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说定。”
“拉钩。”
我伸出小指,姜在源不情愿地把他的指头勾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