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次大人的课上,我照旧破译暗号、做题、做实验。当然,有几道目光让我不太舒服,因为流传着“一名高年级前辈被两名一年级生围殴”的怪话,那两名一年级生,正是我和姜在源。
我本想把那位前辈干的勾当全抖出来,可一旦插嘴,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很快我就明白,这想法大错特错,与我们不同,那位前辈的嘴可松得很,他挨了我和姜在源不少揍,大概气不过,便四处散布离谱的谣言。
大概还对姜在源余情未了,他故意把矛头对准我,把侮辱无限放大,“韩允儿是个穷得垫底才混进成均馆的怪胎,暴力成性,她父母也一样,专爱威胁、折磨别人”——诸如此类的鬼话。
当然,那些和我同班且了解我的同窗,或是同届生,都没信那番谣言,反而有人替我担心。问题在于,那些不熟我的人用不善的目光打量我,可我又岂会在意那种眼神?抱歉,我一点都没受影响。
“我介意。”
可姜在源不同……他正因那些关于我的流言而愤怒。进河次大人的课前,我见他想再去找那男子威胁,便拉住了他,上课后,只要有人偷瞄我,他就立刻用锐利的目光瞪回去。
我轻轻戳他侧腰让他别这样,姜在源的眼神也没缓和。被他一盯,讲堂里的人对我都小心翼翼,最终我先放弃,专心听课,河次大人打着哈欠,一脸无趣地讲课,与往常毫无二致。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要把学府里的事捅出去,我也因突如其来的麻烦,把河次大人托付的事抛在脑后。追踪我们的犯人已被抓住,那河次大人的请求就当作没发生过吗?
“想什么呢,韩允儿?”
我正犯愁时,河次大人点了我,他自己上课敷衍没关系,却绝不原谅学子也敷衍,这是什么道理,我发愣是因为在想他的事啊!
但这位大人并不会体谅我。
“站起来,把二百四十五页的题目做一遍。”
把我叫起来的大人真让我怨,我一站,原本就集中过来的视线更多了,看到页底那道题,我差点当场叹气,看样子没法速战速决坐回去。
预感果然没错,我结巴了好几次,被河次大人训了一顿才得以坐下,被他当众批完,我昨日对他生出的那点同情立刻烟消云散。
“课就上到这里。”
大人话音一落,学子们全起身,姜在源和我也不例外。
我们匆匆往外走,门口却冒出几张熟面孔。
“素拉,允儿!无事吧?”
是班里的同窗,他们一脸担心地打量我和姜在源的脸色。
“没事,我们挺好的,别操心。”
“真的?那就好,我听说那位前辈跟自己的家族告状,闹得家族派人跑来大闹了一场,所以担心你。”
“……啥?”
这又算什么传闻?
恰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位打扮古怪的中年妇人,她穿着缀满花边的鲜红襦裙,浓妆艳抹,正朝我们走来,她身旁,那个一路尾随我们的痴货喘着粗气。
光散播流言还不够,如今竟把家族也搬来了!事情闹大了。
“那混账……!”
姜在源咬牙盯住那男子,几乎同时,那男子发现我们,伸手朝我一指,张口说了什么。隔得太远一句也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随着他手指一点,那中年妇人怒火更盛,迈着更快的步子逼近我,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察觉到冲突苗头的学子们把我与姜在源团团围住。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那男子却挺胸抬头,一脸理直气壮,跟踪、窥视之后,竟还摆出一副无罪模样!世上怎有如此厚颜之人。
“你就是韩允儿?”
那位走到我面前的中年妇人抬着下巴问。她上下打量我的目光让人不舒服,那种把我看得比她还低一等的眼神,跟她的儿子如出一辙。
“把我儿子的脸弄成这样的人,是你吧?”
“是我干的。”
姜在源插了进来。他挡在我和中年妇人之间,把我护在身后,妇人被姜在源突然的介入惊得抖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收敛了目光,轻咳一声看向姜在源。
“这么说,你就是素拉?”
“没错。”
“可我儿子说的是那名学子先动的手。”
“是我先动的手。”
“是吗?我儿子可不会撒谎,你可别包庇那孩子。”
她对姜在源和对我完全是两副态度,就算她儿子挨打,只要听到姜这个姓氏,她就像丢了气势,就算姜在源说他是先动手的人,中年妇人也不肯承认,一味地固执己见。
她拼命想把攻击的矛头对准我,那举动既滑稽又单一,令我恼火,中年妇人和姜在源唇枪舌剑时,一旁观看的男子轻轻戳了戳自己的母亲。
接着,他凑到她耳边,一边盯着姜在源一边低声嘀咕,听到这话,中年妇人的表情逐渐亮起来,而我和姜在源却被一股说不出的不安笼罩。
“啊,听说你在姜家得不到承认?”
那家伙刚才挨了揍却还没长记性,他又戳向姜在源的痛处,我全身僵住,瞥了姜在源一眼,只见他脸色阴沉地盯着那两人。
糟糕了。
“那么,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越过姜在源,直接问那中年妇人。
“如今总算能说通了,只要给一笔赔偿并正式道歉,我们就不必闹到官府。”
“好啊。”
“那么,金额是……”
“去官府吧。”
我的话让中年妇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位前辈一整日都在跟踪素拉,我就是证人。”
我轻轻一笑,动手确实不对,但我也不想低头道歉,更不想把一大笔钱拱手让给那男子,见我气势汹汹,中年妇人的脸皱成一团;男子听到“去官府”三个字,脸色也瞬间惨白。
两班去官府是耻辱。更别提成均馆的名门学子若闹到官府,必上邸报;一旦败诉,名声就全毁了。
“你无所谓,可要是姜家的孩子上官府,可就不妙了吧?”
中年妇人看向姜在源。
“您方才不是说,只有我打了您儿子吗?那就我一个人上官府就够了。”
“细想起来,好像是素拉先动的手,母亲!”
“是吗?”
居然还能这样!那男子又把话头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掰,围观的学子们见姜在源被拖进来,议论声更大了,一直沉默的姜在源就在这时开口。
“为什么要上官府?只要我家族出手,事情就结束了。”
姜在源带着阴冷的笑,话一出口,中年妇人和那男子同时一抖,姜在源上前一步,继续说道。
“到最后,吃亏的会是你们。”
“胡、胡说!你以为你能把这事捅到家门会?若是让族里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猜猜他们怎么看你!”
那男子显然比我想象的更了解姜在源,他知道姜在源在家族里受的是什么待遇,也知道那待遇给他留下了多深的阴影,看来他早就把姜在源查了个底朝天,像条痴尾一样跟着不放。
熟悉姜在源的男子对他的威胁毫不动摇。不幸的是,他说中了,一旦姜在源今日的举动传回姜家,等着姜在源收拾的烂摊子只会更多。不仅如此,族里会怎么施压,我连想都不敢想。所以我只能想办法,把这事压在我这条线上。
“听你们吵得我都憋得慌。”
有人插了话。不知在一旁看了多久,河次大人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您、您是谁?”
“最好此刻就掉头回家,就算闹到官府,你们也赢不了,只会白白丢脸,最后让你儿子被学府除名。”
“除、除名?”
“除名”两个字一出口,中年妇人的脸色从未这般难看过。
与之相反,河次大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会向值房报备,反正贵公子跟踪彩雅的证据全都留着,襕衫上沾的颜料也能作证,颜料的细节您问令郎就好,学府规约规定,散布谣言轻则强制义役,重则除名。”
“可那些孩子也对我儿子动手了!”
“他们同样会受罚,但贵公子受更重惩罚的可能性更低。”
“你怎么能断定?”
“当然能,我的家族是讼师世家,说起麦氏,您一定听过。”
麦氏——最顶尖的讼师家族,不仅盛产判官和讼师,胜率也高得惊人,仅凭这个姓氏,中年妇人立刻蔫了下去。
“谢谢您帮忙。”
我向河次大人打招呼,他却一句话也没回。此刻我所在之处,正是河次大人的值房。昏暗的室内弥漫着古怪药味与烟雾,所有家具都是黑红色,衬得整间屋子更加阴森。
这就是河次大人的值房,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帮我们,而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径自看书,姜在源望着这样的大人,嘀咕干脆出去算了,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虽然事情解决,但一想到曾向河次大人求助,心里就发毛,所以大家的脸色并不好,我用肘子捅了捅姜在源的腰。
“你也打声招呼,素拉。”
要不是河次大人出面,我根本想象不出那中年妇人会闹到什么程度,可大人一出现,情况立刻变了,麦氏这个姓氏一出口,那女人马上缩起尾巴,竟然还向我和姜在源道歉。
她虽喘着粗气挤出那些话,但已算大有好转。事情就这么半温不火地结束了。
“处理得太温吞,真让人憋屈。”
正在读书的河次大人朝我们瞥了一眼。姜在源被他一激就要发作,我急忙把他拦住。
“这种事我是头一回遇到。”
“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意思很明白:下次再出事,绝不会再帮我们,我也没打算再向河次大人求助第二次。
“我多少也算欠你们一点情。”
河次大人一句话,让我想起了那段尘封的往事——关于被禁咒术的事。
“您总不会是拿那件事来封口吧?”
“若不是拿那件事做交换,我凭什么帮你们?”
“您还真是会讨价还价。”
姜在源和河次大人的气势针锋相对,我小声叹了口气,两人气氛这般僵硬,尤其姜在源还当着对方把心里话说得毫不留情,让我头疼,趁关系彻底破裂前,我捅在他腰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倍。
他察觉到是我的小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瞪过去,他立刻闭了嘴,河次大人合上书本,走向我们。
“放心,我会放手的。”
“放手什么?”
“我会就此停手,不再参与。”
大人的脸色稍暗,那带着几分苦涩、如准备放下一切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姜在源也因此没再嘲讽,而河次大人抽手的前提,是让我们永远保密他曾动用禁咒一事。
我点头应下,却好奇姜在源会怎么想,他默默盯着河次大人,脸上写满犹豫。
“其实你说出去也无所谓,只是我会多点麻烦。”
看他那副样子,似乎当真不在乎我是否泄密,我甚至想干脆大声公布算了。
“那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什么?”
对我的提问,河次大人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我听说你来自麦氏,是真的吗?”
“看来韩允儿一直活在谎言里。”
“金甫前辈的姓氏都不一样吧?他可是姓元。”
从河次大人自称麦氏那一刻起,我就起了疑心。
我话音一落,姜在源这才恍然地“啊”了一声。
“没什么大不了,那是金甫母亲的姓。”
“……母亲的姓?”
“金甫从小随母姓,所以才能顺利考进这所学府。”
疑问终于解开。
“说到元氏,是指那家点心铺子……对吗?”
姜在源似乎知道元氏,插嘴问道,河次大人点了点头。
“那是我兄长建立的家族。”
“兄长?”
“我兄长从小就开始做点心,他的梦想只是想让孩子们吃到好吃的甜食,可家里反对得厉害,你知道,我们毕竟是麦氏。”
听说家里施压反对,姜在源神情凝重。
“偏偏雪上加霜,他还在学府读书时,让一位姑娘怀了骨肉,嫂子把这事藏了起来,向他提出分手,兄长把至今研究的所有甜点方子、资材、谋划全留给她,然后……死了。”
阴暗的故事让空气陷入沉默,没想到能亲耳听到这么详尽的经过。当然,背后肯定还有更多事,但大致能猜出兄长扛下了多少,河次大人说完,安静片刻,又坐回原位。
“连我的秘密都说出来了,此刻够了吧?”
他望向姜在源,只要姜在源点头就行。
“……好,就这一次。”
姜在源的答复让河次大人露出淡淡笑意。
“没别的话说,就走吧。”
‘真冷淡。’
协议刚一达成,河次大人就赶我们出门。我和姜在源抬脚离开,临出门前,我偷偷瞥了河次大人一眼。他正埋头沉思,那副神情落在我眼里,真能说忘就忘,把一直想见的兄长抛在脑后吗?
“先盯他几日。”
姜在源低声说。
“话是那么说,可那家伙说不定又动禁咒。”
“你不信河次大人?”
“那你信?”
姜在源像认真质问似的看着我。
“也不是……”
我关上了值房的门。
走出学府,夜色已漫上天幕,云几乎看不见,楼里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该去课业了,我和姜在源为打发剩下的时间,坐在书库前的长椅上。
坐下后,姜在源一句话也没说,我一开口,他就短促地回一句,我以为他冲我发火,抬头看他,却见他深叹一口气。
姜在源把长发别到耳后,看向我。
“一直没机会说,可你实在太莽撞了。”
姜在源开口的这句话让我意外,说我鲁莽?我歪头看他,他一副“你真不懂?”的表情,难道是为了我刚才揍了那家伙?
“你的名声肯定会变差。”
比起我动手,姜在源更关心我背后的闲话。又来了,看着他杞人忧天,我忍不住觉得空虚。与我不同,姜在源是真的把这事当回事,脸色沉了下去。
我抬手弹了姜在源的额头。
“你干嘛?”
他尖锐地问我,我只觉得荒唐。
“你太操心我的事了,到底为什么?”
“……我怕你因为我风评被害。”
“所以呢?”
我追问到底,姜在源支吾半天才艰难开口。
“你以前名声多好啊……朋友都喜欢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你不是也不在意吗?你自己的风评。”
“可我和你不一样,我本来就不好,而你……”
我再次弹了他的额头。
“哎,怎么又打?”
“被气的。”
“什么?”
姜在源委屈巴巴地望着我。
“我的名声好坏都无所谓,反正你不觉得我是坏人。”
“绝不!”
“那就够了。”
我咧嘴一笑,姜在源阴沉的脸色也跟着放晴。
“只是……”
可当我接着往下说,姜在源的肩膀又瞬间绷紧。
“我怕,怕我的举动会给你带来负担,方才那个痴货向你告白时,我也被刺痛了,因为……我跟他没什么两样,最初也是毫无道理地喜欢你,虽然没像他那样藏着跟踪你,可我一样在你明确表示讨厌后还缠着你。”
我后悔得要命,话讲完,姜在源一声不吭,他像认真琢磨似的呆了好一会儿,最后笑出了声。
“确实如此。”
我被他的笑吓得一抖。
“可要是我真的讨厌你,说不定早就拼命拒绝你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我歪头纳闷,这算是说其实没那么讨厌?
“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
姜在源忽然冒出的这句话惊得我张大了嘴。我刚刚听见了什么?难不成,这就是告白?见我僵住,姜在源脸刷地红了,连连摆手。
“啊,不是,作为朋友!”
“……啊。”
“是作为朋友,别胡思乱想。”
其实我有点慌张,但很快安下心来,能被当作朋友,说明我努力了这么久没有白费。
心情反而特别好,总忍不住想笑。
“别笑。”
姜在源用手遮住通红的脸,躲开我的视线。明明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话,却似乎羞得不行,怎么也不肯与我对视,我望着他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够了。”
我站起身。
“什么叫那就够了。”
姜在源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可这代表你愿意把我往好处想,不是吗。”
“……所以叫你别瞎担心。”
“我也喜欢你,素拉。”
话音落下,姜在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猛地别过头发出一声低喃。
“好吧。”
他装作若无其事,可那份羞窘还是全写在脸上,我就喜欢姜在源这样坦率的样子。
“走吧,课业时候快到了。”
听到我这么说,姜在源像还有话要讲似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起了身。
那孩子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韩允儿。第一次见她时,她永远站在班级的中心,长得可爱又漂亮,性子还大大咧咧,没人能讨厌她。
所以目光自然被她吸引,说实话,我也许曾暗暗憧憬她,从没想过她会喜欢我,更没想过那场告白会彻底翻掉我的学府生活。
“我喜欢你!”
因此,我根本没法拒绝了她。
盛夏将至,学府被节庆的气氛染透,两日后,成均馆最受欢迎的蹴鞠大会与庆典就要开幕。
正因如此,这段时日的学子比往常都卸下学业负担,尽情嬉闹,证据就是,离正式比赛还有两日,大家已兴奋讨论谁会参赛。
专攻课程全部结束后,班代表抱来一沓告示,发给学子们,告示上画着一名正在蹴鞠的男子。
“参加蹴鞠大会,有什么好处吗?”
我和同班的学子们围在一起看告示,姜在源凑过来问了一句。
“这可是瞬间扬名的好机会。”
“岂止如此?拿了魁首,学府墙上会挂你的画像,那才叫荣耀!”
姜在源的话让激动的学子们七嘴八舌。学子们越说越兴奋,姜在源被吵得肩膀一抖,又低头看起告示。
“……扬名?”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开口问,学子们齐齐点头。
“因为是代表咒术坊的人,脚法好、反应快、人缘又好的家伙,大多都参加这比赛。”
我自然地把头转向姜在源,这么好的机会,还能上哪儿找?最开始他装作不感兴趣,此刻却盯着告示不动,看来“荣耀”两个字已经勾住他了,我有种预感——这次肯定行。
“我要参加。”
我的话音刚落,学子们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纷纷点头。
“不错,准了,允儿。”
“只要你腿脚灵光就行。”
“完全没问题。”
腿脚什么的……可我有努力这项长处啊,我认定总会有办法,一把握住了姜在源的手臂,姜在源顿生不祥预感,下意识地看向我。
“一起上吧,素拉!”
我的话让姜在源和其他学子全都脸色一僵,姜在源更是连回答都没出口,就满脸写着拒了,可我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我把告示递到他眼前,用手指戳着报名栏下写的夺冠奖励。
“看,能得到学府的荣耀,要是我俩赢了,家里也会为我们骄傲吧?”
“家里”一词让姜在源一怔,我一路观察他,知道再轻轻推一把他就会低头,我乘胜追击地继续劝说,他犹豫了一下,干脆别过脸,不再看那告示,果然倔强,劝起来真费劲。
“得快做打算,报名只到明日。”
一直在旁边听的班长走过来插话。
“明日截止?这么紧?”
“竞争太激烈了,别让机会溜走,允儿。”
班长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我心里莫名发了怵。
要是拖到截止还没拿定主意,报名就作废,一切都完了,我得赶紧把姜在源哄进队伍,而且我做得滴水不漏——只要逮到空档,我就逮着他大讲蹴鞠大会的好处。
“你腿脚那么利索,肯定直接当主将!”
姜在源被我说得心里发痒,却只是哼哼唧唧不肯点头,这让我看到希望——搁以前,他早就一口回绝了。
“你真要参加蹴鞠大会?”
“打算先交张申请帖试试。”
可麻烦又来了:对手比我想象的多,这已经是第三次听见同样的话,只要去别的选修讲堂,总能碰到拿着招募告示的学子,不用看,我都猜得到录取比例有多吓人。
“你也再想想吧。”
一直闷声不响的姜在源终于开了口。
“想什么?”
“听说竞争已经吓人地飙升了,而且优先挑腿脚好、又能扛住高强度操练的家伙。”
他嘴上否认,背地里却悄悄查了蹴鞠大会的资材,这让我有点感动。
“嗯嗯。”
“你笑得这么狡猾干嘛?”
“继续说,我爱听。”
“……你的腿脚简直糟透了。”
姜在源一句戳到痛处,我脸上的笑立刻僵住。
“跑几步就喘,爬个楼梯也喊累,重一点的东西就搬不动,武艺课成绩从没好过,上次勉强混了个‘尚可’,大概,还不止这些,个子矮,体重轻,对抗时肯定吃大亏,连鞠都未必踢得动,更别提控球了。”
哇,原来话还能这么往人身上砍。
“够、够了。”
“别再说了!”
“不是想干就能干成的。”
“……那你替我上。”
“怎么话又绕回来了?”
姜在源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地看我。
“至少让我隔空过瘾,你又高又有劲,肯定能行。”
“教授来了,看前面。”
正好教授进门,姜在源赶紧把话头掐断,得尽快让他点头才行,就算我参加不了,也得把姜在源推上去。
膳堂里,所有学子都在聊蹴鞠社,有人拍着胸口说,从今日起要自己加练,那家伙肩宽体壮,我当场就怯了。
如果连这种人也拼命操练,我就彻底没位置了,虽然我不会就此放弃,可结局似乎已经写在墙上。
我一直攥着那张告示,连舀汤时眼睛都黏在上面的字句上。
“你要去参赛?”
背后突然有人开口,姜在源的眉明显皱了一下。我慌忙回头,久未露面的卡臻站在那里,带着浅笑,自然地坐到我旁边。
“嗨,好久不见。”
卡臻先向姜在源打招呼,可姜在源当没听见,彻底无视。
“还是老样子。”
“嗨,卡臻。”
“嗨,允儿,一阵子不见,更美了。”
“你也更俊了。”
我们互相说着好听的话,姜在源盯着我们,那表情像是随时要把嘴里的汤吐出来。
“对了,你真要参加蹴鞠大会?”
我点头回应卡臻。
“那我们就可能成为对手了,我也要以乐坊代表的身份提交蹴鞠大会的报名帖。”
说起来,跟我与姜在源不同,卡臻属于乐坊,要是我们成了咒术坊的参赛者,而他成了乐坊的参赛者,自然就变成竞争关系了。
“原来如此。”
见我提防他,卡臻笑出声,顺手从我盘子里偷了一颗枣塞进嘴里。
别吃,你这竞争对手。
“你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你肯定能参加蹴鞠大会,卡臻。”
“好话也晚了,不是吗?”
该死。
“素拉也参加吗?”
幸好卡臻的注意力转向了姜在源,一直在旁边盯着我们的姜在源被他的目光激得满脸凶狠,卡臻先把我那颗枣吃完,又想伸手去拿姜在源盘子里的,可姜在源的筷子更快地拍在他手背上。
“别吃,你这竞争对手。”
“你倒是跟允儿不一样,嘴上说得更直接。”
卡臻像早就料到似的,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素拉那边我正在说服。”
“是吗?真意外,素拉可不会去那种地方。”
答案干脆得没给一点辩驳余地。
“还有,素拉跟蹴鞠大会根本不搭边。”
哈?我古怪地盯着卡臻,他的每一句话都把我和姜在源的神经挑得生疼,他又一次想偷我的枣,被我挡住,只好悻悻缩手。
“对吧,她从小就喜欢鬼鬼祟祟地藏起来然后躲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如今也是老样子。”
“…….”
他这张嘴也能把人剐三层皮,可毕竟说得对,我竟无法反驳。
“何况对手是那谁,她准会吓得到底连报名帖都掏不出来。”
“谁在吠?”
姜在源终于忍无可忍,回了嘴。
“瞧,又躲了。”
“不是躲。”
“哦,顺便说一句,就是报了名也竞争不过我,她八成会被刷下来,素拉,干脆别报,中途淘汰那可要比一开始就落选更难堪。”
怪了,卡臻竟能如此咄咄逼人,这还是头一回。而且他说得那么自然,我僵在一旁,一句回话都挤不出来,只有姜在源对这副面孔见怪不怪,死死咬牙瞪着卡臻。
卡臻和姜在源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两人像要将对方撕碎般瞪着彼此,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谁先移开视线就算输,先避开视线的是卡臻。露出懒得再计较的表情,他率先移开目光,姜在源立刻像打赢了一样得意地抱起手臂,卡臻这才后悔自己先躲开,皱起一张脸,真是两个幼稚到绝配的家伙。
“好,我们来打赌。”
如今干脆说要赌一把,听到卡臻的话,姜在源挑了挑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谁在蹴鞠大会赢了,输的人就要公开一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超大的秘密。”
卡臻的话让我比姜在源还要震惊,姜在源的秘密,十有八九是其实他是男子这件事,就为了输场蹴鞠大会,要公开这么大的秘密?我正想阻止这种鲁莽举动,姜在源却爽快地点了头。
“行。”
“素拉!”
我急忙拦住姜在源。
“那、那么危急的赌,还是不要打比较好……”
“允儿,没人让你参加这个赌。”
卡臻回道。
“可那是秘密啊……”
“这样才有意思,对吧,素拉?还是说你没信心?”
“谁说我没信心?”
卡臻一句挑衅,姜在源就上了钩,那可是一旦暴露就会被学府扫地出门的重大秘密,他却要这么轻易揭开?我劝了几次,这块硬牛筋却压根不听,我急得冒烟,卡臻却把我的枣全塞进嘴里,吃得一脸满足。
“若是连蹴鞠大会都没资格参加呢?”
“那种事不可能,姜家的子嗣若在主将争夺里被淘汰,可是奇耻大辱。”
你也可能被淘汰,卡臻,我刚在心里嘀咕,他就顺手捏住我的脸,冲我坏笑。
“小算盘全写在脸上呢,允儿。”
“放开。”
“我可是卜筮世家的人,给自己做个卜筮,锁定主将位置,小菜一碟。”
说完,他松开了我的脸。被他手一捏,我脸颊都起了红印,我瞪他泄愤,他却像话已说完,悠悠起身,那副扯着嘴角、信心爆棚离开的背影,真无语。
“素拉。”
卡臻走后,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正在吃饭的姜在源,说到底,姜在源还是参加了蹴鞠大会,可要是输给乐坊,他就得把秘密公开,然后被学府赶出去,一旦他被赶出成均馆,往后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
‘不对!姜在源肯定还有别的秘密!难不成他真会爆出自己不是女子这种大事?一定另有更大的秘密。’
“一定得赢才行?”
沉默片刻后,姜在源开口。
“嗯?”
“那家伙知道的秘密就只有一个,若是被戳破就完了。”
‘疯了!这肯定是指他不是女子这件事!’
我正因烦恼而头疼,姜在源用奇怪的眼神看我,随即敲了敲我的额头,对,眼下先让姜在源拿下蹴鞠正选再说,我咬了一口馒头,站起来,用力抓住姜在源的肩膀,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姜在源睁大眼睛看着我。
“素拉,我们办得到!”
“什、你在说什么?”
“一定要把正选抢到手,赢了卡臻。”
听了我的话,姜在源像在说“这还用讲”似的点了点头。
“……不会吧,这总不会是蹴鞠大会的报名队伍吧?”
填好申请帖去交的时候,被这条长龙惊得下巴都掉了,更糟的是,里面还晃着几张熟面孔,同班的那帮学子也捧着申请书排在中间,像捧着圣物似的。
他们瞟到我和姜在源,立刻露出提防的神色。毕竟帖表一交,大家就是对手,先打量清楚对方的底细再说。
“没想到竞争对手这么多。”
我开口,姜在源没应声,他大概心里有数,可真看到人数,压力才落到实处,卡臻到底哪来的自信跟我打赌?别说我,姜在源真能抢到主将位置吗?
“允儿,你也来啦!”
同班的学子瞧见我,挥手招呼。
“……素拉也来了?”
他们发现我身边的姜在源,尴尬地笑了笑。正寒暄着,一个高个子男子突然插到前面。我还在纳闷,又有三个同伙跟着挤进去。不会吧,居然插队。
应该不会吧。
我猜对了,他们嘻嘻哈哈地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完全没有把我跟姜在源放在眼里,我忍不下火,盯着那大块头看了半天,姜在源抬手拦住我,意思是别在这事上火上浇油,我也只好压着火没动,可那几个人反倒得寸进尺了。
插队不说,还吵得人烦,惹得附近的学子全都瞪他们,我伸手拍了拍大块头的背。一个面相锋利的男子立刻回头,目光像刀子似的戳过来,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一个年级里竟有这种家伙?
“你好,能回队尾去吗?还有,安静一点。”
听了我的话,他嗤地笑了,分明看我个子小又是个女子,好欺负。
“哟,那不是韩允儿和姜素拉吗?”
这时站他后面的一个同伙开口。
“哎呀,名人竟纡尊降贵跟我说话,真是荣幸。”
那大块头冲我阴阳怪气。
“既然知道我们,那就乖乖回后面去。”
“怎么?不肯走就打算动手?”
他的话让我皱起眉,看来上回那场骚动也传进他耳朵里了,他拿那件事挖苦我。
“最好识相点,赶紧走。”
一直听我讲话的姜在源终于开口,他目光如刃地扫过去,那群跟班立刻抖了抖肩膀,可那位高个子男子似乎很熟姜在源,仍挂着笑。
“嗨,素拉,你总窝在宅里见不着,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你是哪位?”
“我?报名字你大概不知道,说朴氏就明白了吧。”
那是经营大商会的知名班家,自称朴衡的小子一头棕发、红眼珠,举止颇野,却丝毫不怵姜家,反像见到熟人似的瞅着姜在源。
“哦,也难怪你不认得,我随父亲去姜家时,出来迎的总你兄长,你总缩在阁楼,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长得倒挺标致。”
“所以呢?”
“我当你老不露脸,肯定怕生,结果不但进了成均馆,还去蹴鞠大会凑热闹。”
姜在源到底结了多少仇?才躲了卡臻,又冒出个叫朴衡的家伙。
“听说朴班家的三郎君是个十足的恶棍,看来就是你了。”
“可待遇还是比你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吓人,自尊心都强,谁也不让谁,嘴里蹦出的全是压对方一头的狠话。姜在源说得对,事情闹大前就收手才是正道,可事态似乎比我想的更快失控,我被夹在中间,刚想劝……
“你们俩,吵死了。”
抬头一看,是个熟面孔,用一副嫌麻烦的眼神劝架的,正是金甫前辈,他拿书轻轻敲了敲姜在源和朴衡的脑袋。
姜在源就算了,那朴衡肯定不爽吧。
我怕那家伙又找金甫前辈挑事,可朴衡望向金甫前辈的目光却带着崇拜,和看我跟姜在源时完全不同。
“金甫前辈!”
他居然一口一个前辈,刚才对我们可不是这态度。
“怎么了,允儿。”
金甫前辈无视朴衡,直接问我,朴衡顿时像被雨淋湿的狗,肩膀耷拉下来。
“啊,那家伙插队……”
“插队?真的?”
“不、不是那样的,前辈。”
“往后站。”
奇怪的是,金甫前辈一句话就让他动弹不得,他吱呀乱叫地挨了训,最后带着一起来的那帮跟班灰溜溜往后撤去。
哇!
心里一下子畅快无比!
不过那朴衡仍瞪着我和姜在源,眼神一点没松,金甫前辈发现后,又往他脑袋上来了一下。
“金甫前辈……”
“闭嘴。”
朴衡像吞了蜜的哑人,憋得嘴唇都撅起来,那麻烦精一下被收拾掉,他望向金甫前辈的眼里满是惊叹,前辈挠了挠头,察觉我的视线,伸手揉了揉我的发丝。
“对了,你和素拉也参加蹴鞠大会吗?”
“嗯,可前辈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里面收报名帖,正要走。”
前辈说完就瞄了眼怀表,匆匆迈开步子。正值节庆季,课业已停了好几日,久别重逢,我固然欢喜,却似乎不止我一人欢喜——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目送金甫前辈的背影。
怎么回事?
原来大家都认得金甫前辈,可那些投向金甫前辈的目光,竟与刚才朴衡的眼神如出一辙,甚至有人满脸艳羡,只恨那日被金甫前辈揉脑袋的不是自己。
我隐约捕捉到那阵气息,抬眼便看见远处金甫前辈的背影,是啊,他从未让首席旁落,相貌也端正;看似嫌麻烦,其实该做的全做完。他会替人着想,也懂得教人,家世更是亮眼——父系是讼师世家,母系则掌控着那家有名的点心商会。
“那个叫金甫的家伙当副队长,简直荒唐。”
姜在源仍不愿直呼金甫前辈的名字,低声咕哝。
“什么?”
“副队长?”我头一回听说,歪头发问,姜在源丢下一句“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想参加蹴鞠大会,却连一点情报都没查?那家伙去年可是领着咒术坊夺冠的首发主将。”
“金甫前辈?”
“不是他还能是谁。”
原来金甫前辈远比我想的厉害得多,难怪他总一副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样子,果然与众不同,姜在源用不满的眼神瞪着我,又伸手把我的脑袋往前扳。
“快走。”
队伍在缩短,交完申请帖走出讲堂的学子们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
我也急着交帖,排在队里等待,很快轮到我们,听到“进来”的招呼,我和姜在源踏进门口,只见长案后坐着三名学子,看起来都是三年级,襕衫笔挺,坐姿端正。
我莫名紧张,把申请帖递到面前那位前辈面前,她一言不发,轮番打量帖表和我的脸,随即盖下印章。
“明早辰时,操坪进行首轮测试,记得参加,然后去旁边量身长,领名牌。”
简单的查验后,他们称了我的分量和身长。记录一出来,前辈立刻把数字填进空白栏,又用笔指向旁边让我拿名牌,就在我查验的工夫,咒术造出的名牌已经印好,坐在中央的那位郎君举着写有我的脸和名字的名牌,笑得一脸灿烂。
“愿后辈拿下光荣的首发之位。”
“谢谢。”
等所有手续结束,我在一旁等姜在源,身长测量器忽然哔哔响起,突然的尖叫声让屋里所有学子齐刷刷看向姜在源。他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一动不动,咒术故障?坐着的前辈起身检查那台量尺法器。
“这怎么量不出身长?”
听到这话,另外两位坐着的前辈连说不可能,让他再测一次,可还是哔哔直响,我心里咯噔一下,姜在源正用着药剂,还服用了能把外观变成女子的药,骨骼和身长全变了,他真正的身长比这高得多,难道咒术识别到差异,所以拒了测量?姜在源大概也想到这点,满脸混乱地杵在原地。
“尺子怎么也失灵了?得去找根软尺吗。”
“真麻烦,这是不是吃了什么增高的药?近日市面上可流行那种玩意儿。”
眼尖的前辈盯上了姜在源。
“所以你是素拉?”
“是的。”
“不是硬把身长拔上去的吧?”
“没有。”
姜在源答得太快,前辈反而狐疑地瞅着他。
“不行,去把化解药水拿来。”
“啥?”
“再这么下去要露馅了。”
“等、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到我身上,呃,该怎么说?
“啊,素拉!你踮一下脚跟试试?”
“……什么?”
“这家伙对身高可较劲了,哈哈,为了多一寸都要拼命,其实我清楚得很!他实打实五尺四寸。看,我比他高五寸,对吧?快,快写上!”
我噼里啪啦一顿说,前辈们手一抖,把数字填了进去,我趁势一把抢走姜在源刚做好的名牌。
“首发位置我们一定拿下!不用您费心!”
“……等等。”
“后面队伍还长呢,我们先走啦!”
我把姜在源的后背猛地一推,随即“砰”地关上了门。
“韩允儿。”
可问题是,
“我什么时候骗过身高了?明明是五尺 11 寸。
糟糕,我听见姜在源那充满怨气的声音,却硬装作没听见,姜在源盯着我,抿紧嘴唇,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意思是就此揭过。随着那声叹息,我的心也踏实下来。
太,太好了。
“我们咒术坊在去年蹴鞠大会荣耀夺冠,今年也将再度称王!为保住魁首,我们只选最强首发,用高难度操练与测试决定最终人选。要退出的,此刻就滚!”
看似队长的女子用蹴鞠棍重重敲地,高声吼道,被她一喝,在场的少年们全都紧张得缩起身子。夕阳渐沉,夜色将至,灯一盏盏亮起,操坪天空中也亮起白光,照在我们身上。
操坪上什么时候聚过这么多学子?一年级能进首发名额的只有四人,可这儿的学子少说也超过一百,其中两席给郎君,两席给娘子,郎君们被单独聚在远处。
总之,就是刚才交报名帖的那些学子,我和姜在源想争首发,就得在体力上把这里的娘子全部压下去。
“蹴鞠大会禁止使用任何咒术,只靠纯粹体力对抗,今日的测试也就测基础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短跑,还有握力!”
队长列出的项目,简直像招募护卫或兵士的选拔,听说只看基础体力,我的自信瞬间跌到谷底,与我相反,姜在源一脸笃定,意气风发。也是,对他有利的条件实在太多了。
这不算作弊吗?
心里这么嘀咕,却一句抗议也说不出口,憋得慌,早知如此,平时就该练练体能……为了考进成均馆,我整天黏在书案前啃书,如今成了毒药,屁股生根似的过了这么久,体能要能好就见鬼了。
“一号起,按单号顺序出列。”
我和姜在源分别是三十五号和三十七号,离我们还早,我赶紧退到后面做拉伸,想把身子活动开,我一下一下伸直胳膊和腿,这时姜在源走了过来。
“这就算热身?得再拉得开些。”
姜在源抓住我的胳膊,又猛地往前一拽。
“嘶!胳膊要掉了!”
我一说,他立刻松了手。
“得把主将位置抢到手。”
“你在替我担心?”
姜在源咳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是你先说要一起的,若是你先掉链子可不成。”
“说得对!”
我把手臂再往前伸,姜在源盯着我看了会儿,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张了嘴。
“我一直想问,你干嘛非得当蹴鞠社主将?你本来就朋友一大堆。”
差点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你!”可那样子肯定会被追问,我赶紧把话咽回去,再犹豫反而惹人怀疑,得赶紧随便说点什么。
“很帅啊。”
“什么?”
姜在源露出完全不明白的表情。
“金甫前辈啊,很帅吧?”
一听到金甫前辈,姜在源的脸明显僵住了,难道是我解释得不够?
“就是,很帅,学问又好,所以我想跟着他学,我的榜样,就是金甫前辈!”
其实这也不算假话,我干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姜在源的表情彻底阴郁起来,不再看我,我越想补救,他的脸色越僵硬,最后我只能干笑,姜在源看见我干笑,皱起眉,突然做起平时不做的拉伸。
他先把柔韧的手臂向前伸,修长的双腿用力绷紧,用拳头在大腿根捶了好几下,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是要认真操练的气氛。不知哪儿突然着了火,下定决心的姜在源看着有些吓人。
他一副要打败所有竞争对手的气势,我正想后退保持距离,姜在源立刻有了反应。
“去哪儿?”
“嗯?”
“就是说,学问好还要在蹴鞠大会当首发,才叫帅?”
“对、对啊。”
这么简单的事还问?
“你,别给我说错一个字。”
我只说了实话,却像挨了骂,姜在源说完,正抡胳膊热身,几个结束测试的学子已坐回位子上,光做基础体能,他们的脸就被汗泡透。
几个学子同时粗喘,瘫倒或用手扇风,只是基础操练就累成这样,也是,他们条件都一样:为进成均馆只啃书本,全是养尊处优的两班子弟。
而我虽跑不快,却从小爬树、追浪,玩得不亦乐乎。
“三十五号韩允儿,三十七号彩雅!”
不久轮到我们,姜在源和我走向队长,那里浮着记录体能的簿子和笔,我瞟了眼,几乎没人能做十个以上仰卧起坐,我信心爆棚躺下,只见前辈牢牢按住我的脚。
她警告我别耍花招,死死压住了我的双腿,就在我摆好姿势时,旁边传来一声惊叹。我侧头望去,只见姜在源已经做起了仰卧起坐,速度快得骇人。
一上来就这样猛冲,按理早该喘了,可他连一丝疲惫都没有,面不改色地起身又躺下,循环往复。
“不做吗?”
我看得入神,前面的前辈开口催问,我回过神,慢慢开始起身,原以为十个轻松得很,结果大错特错,第五个就差点要了我的命,僵硬的腰像锈住一样纹丝不动,被压住的腿还总忍不住使劲。
脑袋发疼,喘气也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做到七个,就听见旁边报出“四十”,姜在源已经做完四十个仰卧起坐,体力仍像用不完似的,一刻不停,我不能输给他,于是把吃奶的劲儿都挤出来,死命绷紧腰腹。
也许是因为姜在源刺激了我,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不知不觉,学子们的目光从姜在源转向了我,帮我压腿的前辈似乎也被惊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已经超过十个了,幸运地做到三十个的我,算是个不错的开局,当然,跟轻松突破八十个的姜在源还是没法比,等所有号码都做完了仰卧起坐,一个新的情况出现了。
几个学子因为基础体力不足,当场举手放弃,竞争人数减少了,对成均馆来说这是遗憾,对我却是好事,接下来的基础体力测试从短跑到俯卧撑,花样繁多,除了姜在源,我也拿到不错的分数,顺利把合格线甩在身后。
“此刻公布不合格者!”
体力测试一结束,主事便把学子们集中起来念号码,奇数号码一个个被点到,对应的学子难掩失落,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起身离开了场地。
最初将近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一半,可这还没完,我以为可以回厢房了,结果还有一轮简单操练:接球、冲刺、抢球……汗水久违地涌出,我整个人像被煮烂的菜叶,队长说明日要打蹴鞠赛,为了挑出资质够格的人,还要再筛一次第二轮合格者。
等这话讲完,我们才获准踏进厢房。
“来,水。”
学子们没立刻回厢房,全留在操坪上,我也不例外。正喘着粗气,毫发无损的姜在源递来水囊,我猛灌一口,心里嘀咕:这操练强度,还不如回去啃书轻松。
“不去厢房?”
“再、再等等,让我缓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见我央求,姜在源没辙地坐到我身旁,天色悄然暗下,照亮操坪的火光一盏盏熄灭,星子露了脸,学子们擦着汗回厢房冲洗,我却躺着不动,呆呆望星,任夜风吹身。
太久没用力,浑身发虚,明日会痛到什么程度,我一点也猜不到。
“可你做得不错。”
姜在源语气生硬。
“小时候我到处乱跑,你倒像个怪物。”
我话音未落,姜在源嗤地笑了。
“所以呢?”
“什么?”
“我腿脚很行吧。”
……怎么回事,他想听什么?
“嗯,对,你很行。”
想听夸奖?行,拿去吧,夸奖。
我大方地夸了他,可似乎不是他爱听的那句,他一脸不满意。
“还有要说的吗?”
“真的很厉害。”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对话完全不在一条线上,我憋屈,姜在源也一样,沉默片刻后,他像没了兴致般长叹一声,起身。
“走吧。”
闹别扭了吗?我朝厢房走去,姜在源板着脸,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真的在生什么气,可我还是搞不懂他到底想听我说什么,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到厢房前想出那句话,于是拼命转着脑子,结果直到舍区出现在眼前,我还是毫无头绪。
看来只能失败了——就在这时,姜在源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
姜在源微微皱起眉。
“我把外衣落下了。”
“啊。”
这么一说,他确实没穿外衣。
“好像忘在操坪了?”
“哈,该死。”
姜在源下意识骂了一句,猛地刹住。
“赶紧去操坪看看。”
“你先回厢房,我一个人去。”
“不,我也……”
“无事。”
姜在源只丢下这一句,就朝操坪方向飞奔而去,他跑得太快,眨眼就消失不见,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心里发虚,决定还是等他回来再一起进厢房。
干燥的风吹来,大概是因为上次跟踪狂的事,脊背莫名发凉,回想起来,上次被那家伙盯着时也是这种气氛,唯一的不同,就是此刻只剩我一人。
我本想直接回厢房,可尽头那条路一片漆黑,像是照明咒术出了故障,浮在半空的光带一闪一闪,砖地在明暗间交替,莫名瘆人。回厢房就得独自穿过那条路,我却挪不动脚。姜在源应该快到了,他跑去的马上就能回来,可四周寂静得与我的期盼相反。
要、要唱首歌吗?
想不起合适的歌,脑中忽然浮出学府的院歌,入学迎新时发过一页谱子,我只唱了一句就扔了,可学府为了把这歌硬塞进学子脑袋,膳堂里偶尔还会放。
于是,还没变声的学子们清澈的歌声响起。
“成均馆,来吧,成均馆,我们的骄傲,来吧,成均馆。”
歌词很简单,只夸耀成均馆学府。
“噢,成均馆,我们是名门成均馆,永远第一,学子优秀,样样出色,承袭成均馆山脉的灵气,远胜他方。噢,成均馆,我们的成均馆。”
“没想到你对学府这么自豪。”
“啊!成均馆!”
我唱着唱着,忽然被谁的声音打断,吓了一跳回头,只见三个郎君比我更惊恐,其中一个是金甫前辈,另两个是上次在膳堂和他一起啃馒头的熟人,熟人出现,我怦怦直跳的心才慢慢回落。
我抚胸的动作让那三人愣了愣,最后扑哧笑出声。
“你们先回去。”
“哦,好,祝你们玩得开心。”
“哟吼!”
金甫前辈把朋友们赶向厢房,他们边走边笑着撂话,当然,我和前辈毫不在意,他们倒自娱自乐地怪叫着,直到身影消失。
“总算清静了。”
前辈的朋友们走远后,他低声嘟囔。
“别误会,我只是因为害怕才唱院歌。”
“偏偏唱院歌?”
金甫前辈一脸无法理解地看着我。
“实在想不起别的歌……我背得出来的就那一首。”
“好吧,那你在干嘛?”
“等朋友,我有东西落在操坪了,正要去拿。”
“朋友的话,是素拉吧。”
前辈说完就胡乱揉起我的头发,我愣愣地被他揉着,忍不住开口问。
“我一直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老揉我头?”
“……啊,若是让你不适,对不住。”
“没有,反而像被父母夸了,挺开心的。”
听到我实话实说,金甫前辈身子一僵,随即低声笑着继续揉我的头,他宽大的手轻轻来回蹭,我仿佛成了只猫,见我表情放松,前辈又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回神。”
“果然是副队长啊,我第一次知道。”
我瞧见前辈穿着蹴鞠社的操练服,胸口上硕大一个“副”字,明明白白写着“副队长”,我开口一问,他耸耸肩,像在说小事一桩。
“不是什么大事。”
“真意外,我还以为前辈懒得参加蹴鞠大会。”
“一年级被逼着去……二年级又被逼着去。”
“原来如此。”
“你呢?为什么去?”
我本以为是客套,可看他神情,是真想知道。每次被这样问,我都犯难——实话不能说,只能咽下一肚子闷气。
奇怪的是,对着金甫前辈,我却想把所有心事全盘托出,我觉得他全能听懂,也一定能看穿我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