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脱脱是当年的我……她要是再这么晃,早晚被河次大人逮住,强塞进成均馆课业会,直觉告诉我,宝娜八成也是用这种办法混进来的。”
“允儿,用午膳了。”
午膳时候一到,学子们便蜂拥着冲出书库去用膳,我也因都玄的提议站了起来,正犹豫吃什么时,我瞥见操坪上的姜在源和金甫前辈,看来是要画集体像,他们都在那儿排队待命。
“素拉!金甫前辈!”
我欢喜地挥手,两人回头看见了我。可他们脸色瞬间僵住,刚朝我走了几步,就被队长一把拽住,他们似乎拼命向队长解释,可队长纹丝不动,死活不肯放人。
“你……做了什么?”
看着这一幕的宝娜问道。
“嗯?”
“为什么从昨日起,他们一见你就像要吞了你似的?”
宝娜的话让我实在笑不出来。
昨夜我没好好回答他们的话,他们显然气炸了,原以为那俩人爽快,糊弄两句就能过去,却是我大错特错,他们比我想的还挑剔,记仇,而且我隐约察觉,他们有种古怪的执念。
被队长拽着的那两个人,最后还是站到了画像前,他们脸绷得死硬,被队长训了好几次,只想赶紧画完收工的两人,僵在镜头前硬扯嘴角,结果看起来滑稽得要命,宝娜和都玄看得咯咯直笑,我却嗅到危机,连忙抓住她们的手臂往外拖。
“你干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我几乎是逃命般把她们拉出操坪,得去买花,去花圃,想给那两个人赔罪,至少得献上一枝花,再写封信更好。
“允,允儿,我,我不去。”
我脚步刚朝花圃一转,宝娜就一反常态地结巴起来,我和她像在换位。
“换,换个地方吧。”
我躲着操坪,她躲着花圃。
“怎么了,宝娜?”
都玄看她那样也担心,跟着问,难不成跟花娘大吵一架?宝娜一见花铺就发憷,都玄歪头纳闷,想知道究竟,可宝娜急得推我背,催我快去书库,让我插不上嘴。
刚要调头,背后传来脚步声。
“允儿?”
正给花浇水的花娘喊了我一声,久违的嗓音让我笑开,她却浑身僵硬,我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她和宝娜互瞪,眼皮直跳。
“我先走。”
“宝娜?”
宝娜先回神,甩开我的手,气呼呼奔向书库,我想追,可她步子快,早已远得只剩背影,难道真吵翻了?
“宝娜!一起走。”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都玄追了上去,夹在中间的我不由尴尬,呆呆站着,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花娘已提着水壶走到我身边。
“允儿,你跟宝娜很要好呢。”
原来是单方面的怨气,与讨厌花娘的宝娜相反,花娘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她像是有许多话要对宝娜说,久久望着那道背影,我这才明白,背后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要进来坐坐吗,允儿?喝盏茶再走。”
她开口邀我,我脚步踟蹰,要不就别去找宝娜了?
算了。
都玄已经陪在宝娜身边,应该没事,我点点头,跟着花娘走进屋里。
花娘把我领进屋后便沉默不语,她递给我的那盏花茶,早就凉透了。
“那个啊……我不知道你和宝娜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真希望快点解开误会,若是她的气还没消,送束花怎样?再不写封信也行……我以前把彩雅气得够呛,就是靠一封信才和好,那时花娘帮了大忙,所以,花娘也一定可以和宝娜和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结巴起来。正在修剪庭院的她听见,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似乎干完了所有活,把水壶放到一边,坐到我面前。
“想和好可难了,因为我们根本没吵过。”
“……那宝娜为什么那么生气?”
“大概是我辜负了她的期待吧。”
到底是辜负了什么期待,宝娜才会这么生气?我夹在两人中间大概真的多管闲事了,可花娘却一脸沉思,像是肚子里的话多得装不下。
“我明白,宝娜生我的气,我能理解,就因为我,整个家族的所有指望瞬间落到她身上,压力肯定大得吓人,还不止这些呢?连父亲对她的期许,都跟着一起压了过去。”
“……啊?”
“其实那孩子原本对读书一窍不通,可一想到她为了我拿起笔拼命念书,我就忍不住心疼,所以听说她考进成均馆时,我着实吓了一跳——当然是垫底的。”
“你在说什么?家族的压力?父亲的期许?”
思绪混乱,我脱口追问,花娘反倒像被吓到似的看向我。
“嗯?难道你一直没发现?”
“发现什么……”
“我和宝娜,是姐妹,我是她亲姐姐。”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宝娜和花娘长得像吗?我把花娘从头打量到脚,拼命找共同点——金发、蓝眸?可成均馆里金发蓝眸的学子一抓一大把,一句话:两人毫无相似之处。
“我们确实不像。”
“完全不像。”
“宝娜随母亲,我随父亲,从小听人这么说,都惯了。”
花娘语气平静。
“……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可看到我的名字,你一点都没猜?”
“…….”
“……总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我们可是认识好几个月了,花娘带着一丝侥幸问道,可惜我真不知道她的名字。
“要……报个名吗?此刻也不迟。”
我尴尬地开口,花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哪用得着报名?我可知道你叫韩允儿。”
“对不住。”
受了人家这么多照顾,却连名字都没记住。
“我叫宝妮。”
“真的是尹家的人……”
仔细回想,宝娜曾几次提起姐姐,她说姐姐毕业于成均馆,教过她不少东西,不仅如此,还隐约炫耀过这位姐姐,眼前的人就是那位传闻中的角色,我几乎不敢相信。
“总之,允儿,一想到像你这样善良的孩子是宝娜的朋友,我就安心了,你也知道,她一直都自信过剩,还有点虚荣,喜欢显摆,所以我总担心她交不到朋友,说实话,我老怕她被同窗欺负,其实我有几次偷偷看见她一个人走,上次蹴鞠大会时,姜在源提到宝娜的名字,我别提多欢喜了。”
“宝娜?宝娜绝对不可能被欺负,您放心吧。”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宝妮的脸立刻亮了起来。
“太好了,她跟朋友之间无事,不过那孩子,会不会因为学业太吃力?她从小就不适合读书,老被父亲骂,硬撑着啃书,又被成绩压着,肯定吃苦。”
“宝娜不会的,考倒数她也不会因此沮丧。”
“真是万幸,其实我偷偷跟着看时,她总是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说,我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会到成均馆花圃做工,其实也是因为宝娜。”
宝妮谈起宝娜时好像有些激动,在她意外的一面中,我这才明白她有多珍惜、多爱那孩子,可这样的她竟让宝娜失望,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些?我选这地方,是为了日日能看到宝娜,其实屋里还放着她的相册,全是她小时候的画像,离开故乡时,我唯独把那本抱在怀里。小宝娜可爱极了。”
“嗯……”
“她功课差,脑子不快,近日又有点傲,确实算个问题,不,说实话性子本身也不怎样,可就算这样,宝娜还是惹人疼!”
听到这里,我起了疑,宝妮真的喜欢宝娜吗?转念一想,又好像明白了两人关系为何变糟。
“啊,这事我只对你讲,我太疼宝娜,若是让她知道,她肯定翻脸,我在她面前一直装成冷静端庄的姐姐。”
“所以真面目被戳穿,就吵起来了?”
“别说得那么可怕!我和宝娜关系不好,是因为……”
宝妮先是激动,转眼又泄了气,她垮着肩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难开口,就别勉强。”
“……好,允儿!你跟宝娜要好,能不能帮我跟她和好?我把原因告诉你。”
宝妮突然握住我的双手,把脸凑得近到让人发慌,她的处境确实可怜,可我也不想做让宝娜为难的事,我犹豫间,她更用力地攥紧我。
“抱歉,姐妹之间的事,还是你们自己解决……”
“我给你献上百朵玫瑰!”
“——嗒。”
随着宝妮的话音落下,背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姜在源和金甫前辈愣愣地站着,呆呆地望向我们,两人脸上写满震惊。
“不会误会了吧?不会吧……”我拼命开启希望回路,可他们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妙。
“啊,等等,是误会!”
我想甩掉宝妮的双手,可我这过激的反应,反倒像往两个男子身上点了把火,他们脸色刷地惨白,一股说不出的慌乱从眼底冒了出来,偏偏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姜在源先回过神,踩着厚底靴一步步逼近,他神情阴沉,我下意识把笑僵在脸上,心里直打鼓,生怕他嘴里蹦出更可怕的话。
“你……到底想干嘛?”
姜在源满脸恼火,狠狠地瞪了宝妮一眼。
“见一个女人就勾引一个,是不是?”
这话一出,简直像捅了马蜂窝,连守在门口的金甫前辈也拖着步子走来,目光刀子似的从宝妮头顶刮到脚尖,满脸都是怀疑。
“看起来没中惑心术……”
“姜家小子!还有金甫!果然是你们俩!”
现场唯一摸不着头脑的就是宝妮,她一见两个男子出现,眼睛都亮了,可当她亲热地喊他们名字时,两人早已绷紧了神经,宝妮却像没看见似的,凑上去把自己的两只手握在一起。
“太好了,你们也能帮点忙,对吧?”
姜在源和金甫前辈脸上都写满尴尬,可宝妮毫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若是肯帮忙,我也给你们献玫瑰花!”
宝妮把对我讲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给两个男子,直到这时误会才解开,两人才瞄着我,似乎想问到底怎么回事,我犹豫着要不要把宝娜的事告诉他们,可马上想起他们跟宝娜都很熟,与其由我独自去说服宝娜,不如让姜在源和金甫前辈一起出力更有效。
“我们坐下详谈,好不好?姐姐会把一切都说清楚。”
我刚落座,一直在找机会靠过来的姜在源就想坐到我旁边,可金甫前辈动作更快,他一把把姜在源推开,紧挨着我坐下,姜在源后来再去推金甫前辈的背,已经来不及了。
“我先坐下的,能让让吗?前辈。”
“那边还有位子,坐那儿如何?后辈。”
能把这局面好好收场吗?我有点担心。
“小时候,我们跟别家一样,是感情好的姐妹。真的一次架都没吵过。”
“那就怪了,别人家说是兄弟姐妹,可没几家真和睦。”
宝妮刚说完,姜在源便插话,语气斩钉截铁,他大概想起了兄长姜玹,脸色阴沉,那本书里也写过,那两人关系极差,回想上次车站里姜在源和姜玹的对话,理由立刻分明。
姜玹从不给姜在源好脸色,一见面就冷嘲热讽,姜在源自然也不可能把这样的兄长当亲人。
“我还以为所有家族都跟我们一样。”
“那你可曾往兄弟的饭里下过毒?”
姜在源说得像真做过似的,宝妮吓得瞪大眼,他只好苦笑。
“当然,是我兄长——不,是兄长亲手下的毒,我吃了躺了三日。”
我觉得姜在源和姜玹兄弟够离谱,宝娜和宝妮姐妹也够离谱,只是离谱的方向不同。
“……总之,我们小时候挺好,可越长越分道,我有读书的天赋,宝娜没有。”
我们三人听完姐姐的话,不约而同地点头。
“所以父亲打算把家族交给我,从那时起,整个家族的指望就压在我身上了。”
“就因为这样,你和宝娜才闹翻的吗?”
“不是啊?宝娜可高兴了。”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父亲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对宝娜就松懈得很,她干什么,他都懒得管。”
“可为什么?”
“问题是我根本不想干,我想开一间花铺,于是偷偷离开了宅子,结果所有期待就落到宝娜头上,她为了我不得不拿起笔,恐怕她来成均馆,也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因为父亲逼的。”
此刻,情况才算彻底明白。
“想和好恐怕难了。”
一直静静旁听的金甫前辈插了一句。
“你可是把全部重担一次性甩给宝娜的人,她生气也情有可原。”
他脸上写着“这故事跟我无关”,可话说得利落又尖锐,被他一针见血地点破,宝妮胸口一涨,差点呛声,还是生生把火压下去,最后甚至点了点头,像是承认金甫前辈说得有理。其实,我心里想的和他没两样。
“可我也能理解姐姐当时的处境。”
我低声补了一句,姐姐并不是主动要扛那么大的期待,她只是被硬塞了这副担子,明明有自己想做的事。
“说到底,是家里那摊子烂事。”
我正犯愁,姜在源一句话把症结点破,他敢说,我反倒先瞟了宝妮一眼,怕她当场炸毛。
“话太对,我都没法接。”
好在姐姐没发火,只是闷闷地难过。
“别往心里去,我们家也差不多,一堆破事。”
姜在源拿自家当安慰话,没想到真管用,姐姐眉间的结慢慢松开。
“姜家也这样?”
“真要把我们家那点破事全倒出来,你们得憋得喘不过气。”
姜在源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吃了一惊。
那番话明明是为了安慰宝妮才说的,却牵扯到他自己的家事,姜在源竟能把那段曾给他带来巨大创伤的过往轻描淡写地带过,让我有些意外,在我看来,那句“闷得喘不过气”绝不是夸张,我曾在那本书里间接窥见过他的家事,每次都气得咬牙切齿。
“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细节我就不说了。我想说的就是,并不只有尹家才这样,决定家族承继人,再把压力通通甩给承继人,这种事不只在姜家或尹家,到处都司空见惯。”
“你们说得都对,细想之下,任谁都能理解,父亲想要能继承家族的人,而我想要的是自己的念想,问题在于,最终受害的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我,而是第三方——宝娜。”
“所以姐姐想再跟宝娜亲近吗?”
“说实话,我想求她宽宥,就算回不到从前,也盼着她能再看我一眼……不对,若是贪心一点,我想重新跟那孩子亲近,因为我爱她。”
“…….”
“可要这么做,我只能重新拿起笔,我知道,回到原来的位置才是最好的办法。”
“姐姐根本不想回去,不是吗?”
“方才也说过……我来成均馆,就是为了守着宝娜,只要她有一丁点难受、掉泪,我就打算回尹家去。”
“可我还留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宝娜其实并没受罪?待在我身旁的宝娜,从未露出过半分疲惫,哪怕考倒数,她也自信满满;学业不顺,依旧挺胸抬头,她一次都没提过肩上的担子吧?老实说,在从宝妮那儿听说宝娜的事之前,我一直以为她父母对成绩宽松得要命。”
“那孩子从没露出过一点累的样子。”
我也没见过。
“可像今日这样,一看见我的脸就掉头跑,说明她确实在藏,她肯定撑得很辛苦……那孩子也是。”
宝妮深深低下头,声音哽咽着,越说下去,她越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无论宝妮还是宝娜,没有谁是该被责怪的人。
“今日拜托你的事,能当作没提过吗?允儿?”
最后,宝妮还是撤回了她的请求,我没能给出任何建议,只能带着那份被撤回的请求走出花园,夕阳已经低垂,拉长的影子和突然啼哭的鸟让四周显得格外寂静。
“宝娜真的还在讨厌姐姐吗?”
“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讨厌。”
听见我低声嘟囔,金甫前辈插了一句,他似乎更在意宝娜的心情,而非姐姐的感受。
“她们俩在一起时,宝娜偶尔提起姐姐,我还以为她挺以姐姐为傲。”
“那只是好奇罢了,真想知道,就去问宝娜。”
“可她会谈姐姐的事吗?”
我反问完,金甫前辈耸耸肩,表示他也拿不准。
“你和宝妮谈过了?”
我正要去书库收拾书本,馆门前,宝娜还斜倚着没走,旁边都玄尴尬地陪笑,不知她们站了多久。
我以为宝娜会先提宝妮,没想到她先开了口。
“嗯。”
“姐姐看到我没说什么吗?是不是说讨厌我?嗯?没说特别恨我?”
但更意外的是,本以为她会怒火冲天,却没想到她在担心,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惊到,我和姜在源、金甫前辈互相看了看。
别说讨厌了,那份姐妹情深得都快溢出来了。
“完全没有。”
姜在源一脸不耐烦地随口回答,看来宝娜和宝妮之间误会堆得不少,只看宝娜的表情,也看不出她讨厌姐姐宝妮,倒是像在担心姐妹关系会不会彻底闹僵。
“说清楚点。”
“你姐姐她……”
就在宝娜追问、姜在源准备开口时,我和金甫前辈抢上去捂住他的嘴,姜在源被堵得说不出话,可我和金甫前辈明显想到一块去了。
“宝娜,要不要见见你姐姐?亲耳听她说的才最清楚。”
“…….”
对我的提议,宝娜罕见地犹豫了。
“你该不会讨厌宝妮吧?”
“怎么可能!”
那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因为……太丢脸了。”
她嘴里冒出一句让人难以置信的话,那一刻,不只我,金甫前辈和姜在源也下意识张大了嘴。
“疯了。”
“那真是宝娜?”
“我能理解。”
只有早就听她解释过的都玄点头表示理解,尹宝娜居然也会害羞。
“不会还有阴魂留在这儿吧?也许附在宝娜身上了……”
“当时全都封了。”
姜在源说完,金甫前辈立刻附和,宝娜对两个男子的话露出“你们在说什么”的不悦表情。
“姐姐一直是榜首,长得又美,事事周全,如今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我却拿了个倒数,像话吗?丢脸得让我没法见她。”
“你让我觉得陌生。”
姜在源愕然地嘟囔,无论如何,这下可以确认宝妮和宝娜都在为对方着想,只要不再担心,让她们俩坐下来谈,就能解决一切。
我脑海里的画面已经提前演完:姐妹重逢,含泪倾诉,误会冰释,最后亲密无间,我们只需在旁为她们恢复原样的情谊送上祝福,故事便可落幕,可现实是,宝娜虽然惦记着宝妮,却一直躲着不肯当面见她。
“我见不了!怎么见?要是她亲眼看到我,失望透顶怎么办?她肯定会问家族的事、学府的生活,可我一事无成啊!家里还在指望我,可这回的测试成绩让父亲大发雷霆!”
“因为你垫底。”
姜在源特意补上一句“垫底”。
“对,就是垫底!父亲因为这个把我踢出家族也好,怎样都行,可我怕宝妮知道真相!”
这对姐妹到底共度过怎样的童年,竟能爱得如此深切?更令人惊讶的是,宝娜说这话时,神情无比认真,字字真心。
“还有学府的日子!近日我才跟你们走近,之前我过得放荡极了,整个班的人都讨厌我吧?”
“本来我们也谈不上喜欢你。”
“姜在源,你其实喜欢我,对吧?为什么事事都要找茬?”
姜在源话音未落,她就炸了,眼看要揪住他的领口,两人刚龇牙,一旁冷眼旁观的金甫前辈便适时把他们拉开。
“我本不想插手,可实在看不下去,就说一句。”
金甫前辈一脸无趣地低头看着宝娜。
“你姐姐既不嫌你丢人,也不恨你,见面谈谈,只会更好。”
“但只要见面开口,事情就可能改变。”
“所以你就躲着不见?说实话,你见不见,我半点都不在乎,自己看着办。”
金甫前辈没了往日的温和,语气硬得像石块,哪怕这位前辈最讨厌麻烦,这般敷衍也太过头,让人以为宝娜欠了他天大的债。
“金甫前辈说得对,你的事,没人替你收场。”
姜在源也一样,他原本就对宝娜带着股别扭,今日更是过分得刺眼,换作别人,那两人的话或许已割出一道伤口,可宝娜不会,她反而用“帮不上就滚”的眼神冷冷剜着那两个男子,再这样下去,怕是宝妮和宝娜还没疏远,他们仨就先崩了。我暗暗担心。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真搞不懂她干嘛那么敏感。”
一直只听我们说话的都玄开口了。
“虽说是宝娜自己的事,可你们也知道,一个人扛有多难,当年我被同班的人还有朴衡欺负时也一样,要是没人帮,我大概还在角落里病恹恹地熬着,宝娜跟我不一样,可她也在自己的坑里挣扎,拉一把又能怎样?”
都玄说得平静,话里却藏着硬骨。
“尤其是牵涉到家族与血缘,那些乱线缠得更紧,宝娜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我大概明白她害怕的原因,所以想拉她一把,盼着她能和姐姐好好把事说开,可你们不但不体贴长满尖刺的她,反而把刺扎得更深,我才觉得姜素拉和金甫前辈才奇怪。”
被都玄一针见血地戳破,空气顿时沉了下来,原本神游的宝娜也噤声望着他,为了冲淡凝滞,宝娜干笑着去扯都玄的衣角,却一点用也没有,怒火冲顶的都玄不仅没松口,还攥住宝娜的手,光芒一闪,两人凭空消失。
“等、等一下……都玄!”
宝娜喊什么都玄全当耳边风,拖着她就走,于是书库门前只剩我、金甫前辈和姜在源,汹涌的情绪退去,我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僵在原地反省,我借口进去拿东西悄悄抽身时,他们仍乖乖站着;等我抱着东西出来,那两人还是垂着头,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别担心,宝娜不是那种会耿耿于怀的人,只要你真心道歉,她一定会宽宥你。”
我笨拙地安慰了几句,却毫无效果,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厢房,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啧,我确实过分了。”
姜在源低声咒骂,满是自责。
“我也说了比平时更过分的话。”
金甫前辈也一样,他们这般垂头丧气,还是头一回。
“……你们两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我的问题,他们对视了一眼,显然,确实发生了什么,而我很快就猜到那与我有关,金甫前辈和姜在源的目光悄悄落在我身上。不祥的预感瞬间坐实,我难掩震惊——此刻,这两个男子竟是在嫉妒宝娜。
起因竟是那句毫无根据的谣言,说我喜欢宝娜。
“可我明明说过,我更喜欢宝娜。”
行,姜在源也就罢了,前辈又为什么?
“……就是,我也忍不住有点嫉妒。”
“那只是为了回应她奇怪的话随口说的!”
突然扔出这种问题!什么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你,简直荒唐透顶。
“非让我选出一个,你要我怎么回答?就是太难开口,我才说起宝娜……”
于是我又确认了一件事:这次风波我也有份,听完我的解释,两个男子的脸色愈发阴沉,看来他们终于意识到,方才把火气撒在无辜的宝娜身上,该收到花的人,恐怕不是眼前这两个,而是宝娜。
“不行,明日我们一起去,向都玄和宝娜赔罪。”
两人垂头丧气地点头,不知从何时起,这两个家伙变得如此脆弱,天已全黑,我们得回厢房了,金甫前辈说两个女子夜行危险,一路把我们送到厢房门口。
姜在源用嫌恶的眼神看着这样的金甫前辈,而前辈也以同样的目光回敬,本以为他们安生下来,结果又低声互相埋怨,宝娜的事固然紧要,可先得让这两个人重修旧好;这场无谓的争斗和较劲,正是闹出乱子的引线。
“别吵了!”
我一声呵斥,两个男子同时闭上了嘴。
“允儿。”
金甫前辈带着一点火气地喊。
“嗯?”
“都是我搞砸的,我知道,可你是不是该考虑别跟姜家小子住一间厢房了?”
金甫前辈干脆把姜在源当成了碍眼的存在。
“室友是不能换的,您也知道。”
“可是……”
“谢谢提醒,可那实在做不到!”
我语气坚决,前辈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总之谢谢你送我回来,明日见,前辈。”
我礼貌道别,转身进了厢房,我没看到跟在后面的姜在源对金甫前辈嗤笑,金甫前辈皱成一团的脸和姜在源那副大获全胜的痛快表情形成鲜明对比,我斜眼瞄姜在源,见他朝金甫前辈竖起一根手指。
我本以为他在比划什么,还以为是中指,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来才明白那根手指的意思。
一胜,他在说自己先拿下一胜。
第二日是休沐,可惜没能见到宝娜和都玄,不知她们是还在生气,还是单纯想歇息,我希望是后者,可前者的气味更浓,最终,我和姜在源只得把一早迈向书库的脚步又调了回来。
走进厢房楼的姜在源,脸色始终阴沉,没能向宝娜赔罪,似乎让他胸口发闷,昨夜躺上床时也一样,他罕见地向我请教该怎么道歉,话到一半又合上嘴,我正想安慰他,学子们却突然挤到窗前。
“长得真帅。”
“襕衫也超合身!”
难道是戏班来了?学子们吵成一片,我和姜在源上楼前不由得朝窗外望去。
“那家伙又来干嘛?”
姜在源当场嘟囔,厢房门口站着的不是戏子也不是名人,而是孤零零的金甫前辈,原以为他也休沐——书库没见着人——原来只是走岔了路。
“我早就觉得,金甫前辈是不是喜欢姜素拉或允儿中的一个?”
“那跟姜素拉呢?他们不是一起参加了蹴鞠大会吗!”
“不对,我觉得是允儿,听说上次他们在膳堂一起用膳!就像兔子和熊,根本不搭吧?”
“喂!明明是狐狸跟熊更配!”
不知从何时起,金甫前辈成了熊,我成了兔子,姜在源则突然变成狐狸,总之,因为经常结伴而行,竟招来这样的误会,我插不进那群议论,只能站在楼梯口,而姜在源似乎大为光火,整张脸都僵住了。
“你们。”
“…….”
姜在源终于忍不住开口,学子们充满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
“就算玩笑,也不该说那种话。”
听着姜在源压抑怒火的声音,我一时沉默,要是放着不管,流言自然会消散,可他偏要把事情闹大,偶尔我觉得,姜在源身上有种主动招灾的特质。
“来得正好!”
就像此刻这样,无论姜在源说什么,学子们根本没人在意,他们反而像嗅到猎物的猎犬,双眼放光地打量着我和姜在源。
“见鬼,这群小混蛋的碎嘴。”
迟一步才意识到闯祸的姜在源装作若无其事地往上走,可学子们哪肯放过他。
“哟?听说姜素拉和金甫前辈在交往!”
“什么鬼话!”
被学子们一激,姜在源真火了,脸色发青地吼了出来,可那堆怀疑的目光仍黏在他身上,他像被踩到尾巴似的愈发激动。
“我干嘛要跟那个晦气又慢得像树懒的家伙交往?天天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家伙也能当恋人?我宁可把草莓酱全扔了!”
……这破嘴,我在旁边捅了他腰眼几下,可姜在源已经激动过头,我管不了了,暗暗盘算着找机会溜出去给宝娜报信,一边悄悄往楼梯上挪。
“啊,那就是和允儿在交往咯?”
“……呃?”
“不知道你们在瞎猜什么,她跟那家伙也没任何关系。”
姜在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斩钉截铁地否认,可话题已经被点燃,学子们哪肯轻易熄火。
“不行,把他们按住!”
就在那群人里,河英刚张嘴,学子们便呼啦一下围到我身边,不安像毒雾般升起,他们的手立刻攥住我的胳膊和身子,连个拒了的空隙都没有,我被按在门厅的长案上,眼睁睁看着同样被拖过来的姜在源,他也一样被钳住,只能把身子贴到我旁边的座位。
“喂,审他们!河英,你最机灵,快把这两家伙的脸逼红怎样?”
“交给我。”
看来彻底栽了,而且落到河英这种咬住就不松口的人手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一目了然。这事像风一样吹遍厢房,房间里的学子一个个溜到门厅,气氛越烧越旺,连值房的舍监都被惊动了。
“你们在干什么?”
来得正好!跟舍监说明情况,把金甫前辈赶走,再让我们回房,那就再好不过,毕竟男子问题在女子厢房可是最敏感的禁地!
“您来得正好!金甫前辈正在跟其中一人交往!”
可河英却出乎预料,当场把全部经过都对舍监说了,问题出在舍监听完之后,脸上的神情竟越来越兴奋。
“……舍监可以这样吗?”
姜在源像被出卖般问我,我摇头,毕竟金甫前辈只是溜进厢房闹得天翻地覆,并没犯学规,理论上确实挑不出毛病,我正这么想着。
“我这边还剩些昨日烤的糕点,不如把金甫学子请来?他向来模范优秀,邀他不算违禁,只要不进房间,就没什么问题,去叫他吧。”
舍监说出难以置信的话。
“……姜素拉,舍监可以这样吗?”
“我这不是刚问完吗。”
“不,还是难以置信。”
我忍不住再次问姜在源,姜在源咂舌道:“哪有这种舍监……”看样子他也接受不了,舍监话音一落,学子们立刻开门去请金甫前辈,动作比任何一次都快。
金甫前辈本人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会被邀来女子厢房,一脸茫然,他尴尬地坐到我们面前,试图弄清状况。
“那么,开始吧。”
河英拉来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中央,那神情像是连一滴雨水都不会放过,肃穆得近乎悲壮。
“那就开始审问吧?”
“…….”
“…….”
“……喂,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下一步不会要上刑具吧?”
我本来想开个玩笑打破这死板的空气,可惜没人买账,气氛瞬间冷得像地窖,连姜在源也装作没看见,摆出一副救不了我的样子。
“噗。”
一声轻笑传来——竟是金甫前辈,他竟被我这句毫无笑点的玩笑戳中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想憋却憋不住,笑声老从嘴角漏出来,学子们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全愣得说不出话;连送来糕点的舍监也停住了脚步。
“怎么啦?不好笑吗?我觉得挺有趣啊。”
金甫前辈一脸自然地开口。
“…….”
“我就喜欢你这种笑话,允儿。”
他惯性地揉了揉我的发丝,说道。
“……可这是真的。”
最先出声的是河英。
“是真的,我的妄想成真了!”
她像被雷劈了似的,来回打量我和金甫前辈,就算她不开口,我也一眼看出误会了什么。
“那是金甫前辈的口味太古怪!”
姜在源迟来的辩解,河英根本听不进去。
“一般人要是喜欢的人开这种玩笑,就算不好笑也会觉得好笑,可方才允儿的段子,连蚂蚁粪都没那么无趣。”
“真的?”
“嗯。”
太过分了。
“对吧,简直无趣到指甲缝里的灰都不如。”
“岂止?气氛都被她弄得阴森森的。”
更让我胸口发闷的是,其他学子竟然一致点头。
“什么……”
姜在源缩了缩脖子,突然扭头死死盯着我,他嘴唇蠕动像要说什么,下一秒却抱住肚子。
“……哈哈哈!想想允儿的笑话,其实一点都不好笑啊!”
……他就这样突然笑到弯腰,包括我在内,学子们全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看来糕点出了问题。”
“糕点还搁在案上,压根没动过。”
学子们望着仍呆立的女舍监,小声嘀咕。
“你还真用功啊,去歇着吧。”
河英看不下去,对姜在源劝了一句。
“说什么呢,我是被允儿的话逗笑才笑的。”
姜在源的话让所有人陷入沉默,要演也得演得像点,可他装得生硬又蹩脚:说话时板着脸,话一出口又立刻咧嘴笑,好像边说边笑会要了他的命似的。
“金甫前辈跟允儿在一起了呗。”
学子们因此更笃定我跟金甫前辈关系不一般,反正解释也没人信,只会被追问得更惨。我只盼着闹剧快点结束,好让我快点见到宝娜。
就在这时,姜在源恶狠狠地盯着金甫前辈,金甫前辈则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前辈嗤笑一声,像昨日的姜在源那样,把手指举到半空晃了晃。
此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胜”。那两个字像钉子般砸进耳朵,姜在源看清那手势的瞬间咬紧牙关,随即张口,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接下来从他嘴里蹦出的话会惊天动地,心顿时被不安攥住。
“错了。”
“…….”
“金甫前辈和允儿没在交往。”
“有证据吗?”
河英追问,姜在源迟疑片刻,神情陡然变得决绝。
“当然有,金甫前辈的恋人——是我。”
疯了。
气氛像被泼了冷水,瞬间凝固。
“那人,怕不是真吃坏糕点了吧。”
“糕点还好好放着,谁也没动过。”
学子们总把错推给无辜的糕点,可糕点仍被舍监攥在手心,我们连边都没碰,看脸色,他们根本不信姜在源的话,说实话,我也不信。
日日龇牙互吠的两人居然谈起情爱?金甫前辈哑口无言的表情,简直把姜在源的话盖上了“全是假话”的印章,姜在源却在这时起身,莫名其妙地把椅子拖到金甫前辈旁边,想装出后来和好似的把戏,一眼就被看穿。
“搞什么……”
金甫前辈刚想解释,姜在源就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前辈原本皱着的脸渐渐松开,诡异得很,两人僵成两块木板,转眼又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正常情侣不是牵手吗,哪有搂着肩膀的?
他们毫无演戏天赋,一举一动都生硬得要命。
“对,我们在一起了。”
要说优点,只剩脸皮够厚,金甫前辈一字一顿地强调自己和姜在源的关系,之前还嫌恶得要死,如今突然秀恩爱,学子们的疑心更重了。
“撒谎!”
“看吧!我就说是狐狸和熊凑一块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怀疑,姜在源在学府里出了名地美,金甫前辈又是大家口中的周全天才,也有人真心为他们的恋情加劲,那眼神就像祖母看着孙儿孙女,满是怜爱,连方才还说不信的河英,见到他们并肩坐着,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两人确实般配,起码脸蛋是。
“允儿,他们真在交往?”
少数没被外貌冲昏头的学子问我,我敢发誓,他们绝对没谈情爱,可要是此刻否认,事儿可能闹大;把姜在源放下自尊、硬说自己和金甫前辈交往的努力一脚踩碎,我可干不出背叛朋友的事。
“都说好了,他们成婚时让我当司仪!”
于是我补上一锤,虽看见金甫前辈和姜在源的脸瞬间发青,可也只能如此。
“我不信!要说姜素拉和允儿在交往,都比这可信。”
“真的?那——!”
一个孩子的话让姜在源瞬间眉开眼笑,可下一秒金甫前辈就捂住他的嘴,金甫前辈似乎觉得再待下去只会更尴尬,抓着姜在源的手腕直接起身。
“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这么快?”
“我得跟……呃,跟姜素拉谈点事。”
我非要把他们找补的理由听个明白不可,金甫前辈和姜在源匆匆往厢房外走时,我也立刻跟了上去。
“去哪儿,允儿?”
身后传来阴森的嗓音,我僵硬地回头,撞上一群盯着猎物般的凶光。学子们打定主意要让我讲出姜在源和金甫前辈的恋爱史,死活不肯放人。
“你肯定知道吧?他们到底是怎么好上的,快说。”
“那个……待会儿直接问他们俩……”
“我不信他们,我要听你说,允儿。”
“其实我也搞不清,好像是在蹴鞠大会那会儿才开始交往的。”
“可你都说要给他们主持婚礼了,还敢说不知道?”
完了,我自己挖的坑,自己跳了进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离开学府前,姜在源嘴里脏话没停过,其中有些话清醒时根本说不出口,他却当着金甫的面大咧咧地嚷,金甫表面还算冷静,可心里一样窝火,这一年里,这是最让我生气、最烦躁的一刻。
再坐在厢房门口,表情肯定会被看穿,我这才拉着姜在源匆匆出来,可我肯顺他的意,其实另有原因。
“只要你配合我,我绝不碰允儿一根手指。”
姜在源一句话就解决了我的顾虑,知道他是男的以后,我一直担心他和允儿一起进厢房——甚至还是同屋,每夜两人并排躺在同一间房里。
“允儿,你别碰她。”
听我冷冷说完,姜在源把脏话咽回嘴里,刚出学府正门,我们就拉开距离,真出来了,却不知去哪儿,也不好再回去 只能在前面广场游荡,最后找了家露天茶肆坐下,虽然彼此都嫌对方碍眼,可话总得说清楚。
“那干嘛还在厢房门口晃来晃去……真是。”
“不是为了见你才晃的。”
“我说过的吧,韩允儿,我喜欢……。”
“你到底要用敬语,还是平语?选一个。”
金甫一脸不耐烦,姜在源哼唧两声,又开口。
“从一开始就不想对你用敬语。”
“我就知道。”
“你,是不是喜欢允儿?”
姜在源眯起眼盯着金甫,刚好茶博士拿着食单挤到两人之间。
她熟练地把花和食单摆好,打量他们,茶博士一来,话头被打断,气氛冷得像冰,她本能地嗅到:这两位刚吵完一场情爱仗,她是个刚上岗的新手。
店里客人少,好不容易来了两位穿襕衫的青涩客人,不能放跑,看襕衫是成均馆的学子,若是留下好印象,也算给店里做口碑,她暗下决心:得把这两人重新黏在一起。
于是,她破天荒地做起额外服侍,把食单一项项解释,想化解这股刺人的寒气。
“这是情侣常点的吃食,二位要不要试试?”
她尤其把“情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不是情侣。”
姜在源和金甫同时纠正,对这个词腻味得很,他们只觉得被茶博士横插一脚碍事,巴不得她快点说完走人,可女侍仍亲昵地东拉西扯。
“那这个呢?女子们都喜欢,甜甜的,吃了吵架的情侣常和好哦。”
“就那个,快。”
金甫随手一点,只想把人打发走,茶博士亮着笑脸收起食单小跑回店,完全没察觉,金甫瞪着对面歪坐着的姜在源。
“若是你敢玷污了允儿,我就把你男子的身份捅到学府。”
“尽管去,姜家不会袖手旁观,他们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你一旦揭我,死的可不止你,允儿也不会想活。”
一提到允儿,金甫肩膀一抖。
“当然,敢开口之前,我会先割掉你的舌头。”
姜在源补了一句,把歪斜的坐姿摆正。
“那我就把秘密全告诉允儿,她此刻还不知道吧?”
一直镇定的姜在源脸色扭曲了。
“什么?”
“若是她知道你是男的,会怎样?”
“……只管去说,看你怎么收场。”
“那就应我,别玷污允儿。”
面对金甫步步紧逼,姜在源长叹一口气,一时被嫉妒冲昏头,把身份抖出来,结果给自己找了麻烦,他本来就没打算玷污允儿,虽然每夜察觉她就在身边都折磨得难受,但也仅此而已,他根本没胆量越雷池一步。
“一旦因欲念出手,不但会失去她的信任,还可能彻底闹僵。”姜在源一想到那种局面就头疼。
“你就没想过,也许我已经玷污过了?”
可姜在源不想顺金甫的意,话音刚落,金甫的脸比任何时候都冷。
“什么?”
他随时都可能揪住姜在源的领口。
“难道,你已经下手了?”
金甫咬紧牙关追问,与之相反,姜在源的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事实上他确实没玷污过她,但和她的关系确实近了一步,姜在源想起上次节庆时,曾吻过允儿的嘴唇,那是男女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金甫察觉到姜在源嘴角的笑意,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你!”
在茶博士端来一块用心形蜜饯装饰的精致糕饼之前。
“别担心,我没有。”
“……你说真的?”
“所以你也得小心点。”
不知为何,茶博士觉得气氛比刚才更吓人,小心翼翼地把糕饼放下。
“好了,此刻咱们各退一步。”
金甫不情不愿地说完,姜在源点了点头。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把这一幕当成情侣和好的茶博士,脸上绽开了笑容。
“太好了!顺便说一句,听说在这块糕饼前接吻,就能永远和好哦。”
于是她说出了那句话。
“要不……两位试试?”
“…….”
“…….”
“我先退下了,请慢用。”
事情当然没有照着茶博士希望的方向走,她被可怕的目光吓得赶紧溜了,果然,在这茶肆待着太难,她今日干脆早早收工吧——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我本想说点像样的,可我没有编故事的天赋,素拉。”
“哦?没天赋的人却在夜宴席间即兴编出一段幽会恋人的佳话?”
他满是嘲讽,我为他绞尽脑汁,他却一句感谢没有,反倒讥笑我,让我也上了火。
“才不是编的!我只是把发生的事说出来!”
这话成了导火索,姜在源先是一愣,眨眼之间整张脸涨得跟柿子一样红,他像忽然记起了什么,紧抿嘴唇,缓缓松开我的手腕,我原以为是气得太狠才抓得那样紧,我有些害怕地喊他,他却一声不吭,呆立片刻后扑到床上,抬拳一下一下砸向无辜的枕头。
啊,气得不轻啊,于是我借口要沐浴,逃也似的躲进浴室,结果就是此刻这副局面,我刚一出来,姜在源就一步跨到我面前。
“仔细想想,你那时候……见了我兄长的,对吧?”
“啊?”
“我从你兄长那儿听说了。”
他撒了个一听就破的谎,我当然配合,点了点头,姜在源的脸色更沉,伸手拨了拨我湿漉漉的发梢。
“……越认识你,越看不懂你。”
他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认真。
“到底在说什么?”
“你,你……”
他犹豫着。
“你真的喜欢我吗?”
终于问出口,这话一出,我整个人僵住。为了活命我曾对他做过的事瞬间浮现在脑海——我对姜在源告白过,那之后他没接受,我们照旧做最好的朋友,我满足于那样的关系,朋友比恋人轻松得多,我以为会永远这样,没想到他偏要把那件事翻出来。
把旧事重提的姜在源也鼓足了勇气,指尖微微发抖。
“当、当然喜欢!”
话音未落,姜在源更用力地攥住我的发梢。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你指的是情爱,那就别说。”
“不,住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他扭曲的表情,我的心像被劈成两半般刺痛,那句只是为了保命才脱口而出的气话,竟会以箭矢之姿回射向我,做梦都没想到。
“反正时候还有很多。”
他到底在急什么?我望着躺在床上的姜在源,也跟着躺下,莫非他看不惯自己的兄长和我亲近?可那其实仍是姜在源本人,只是披着姜玹的外皮。
我想就这事说点什么,可姜在源已沉入梦乡,屋里太暗,分不清他睁眼闭眼,但我认定他睡着了。
往后,让人摸不清的事越来越多。
“恭喜!”
“…….”
“恭喜!素拉。”
那句话我已听过十遍以上,早就麻木,连回应都懒得给,身为当事人的姜在源也一样,既没暴跳也没怒吼,可脸上那股不爽的神情依旧,学子们误以为他嫌弃秘密关系被揭穿,才摆出这副臭脸。
没错,姜在源和金甫前辈交往的传闻已经大到足以霸占整座学府,直到昨日,我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清晨在厢房醒来、去上早课时,我就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却也没到需要挂心的地步,可每当我穿过廊道,那些连脸都认不出的学子就红着耳朵对姜在源不停道喜。
“疯了。”
很快察觉流言的姜在源,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
“我……要不要退学?”
“真到那时候,唱段成均馆院歌怎样?也许能好受点。”
“唱那种连节拍都啃不动的烂歌就能变好?”
姜在源从大清早就尖锐得像磨过的匕首,这股戾气在河次大人的课上达到顶峰。
“素拉。”
“…….”
“素拉!”
河次大人无心地叫了正发呆的姜在源,等他迟一步回神抬头,大人咂了下舌,开口。
“啧,谈情说爱也要适可而止。”
仿佛有什么东西当场断裂,那是姜在源的耐心被劈成两半的声响,我原以为听错了,可紧接着,一支折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
“若是金甫的成绩因为你掉了一分,他家族就得掀桌子。”
河次大人没就此打住,反而走到姜在源身边低声补了一句,这句悄悄话把姜在源彻底点燃。
“怎么办,大人?我们关系太好,那家伙……不对,金甫前辈……也不对,他的成绩怕不是要掉一点,而是得掉一大截。”
“……素拉。”
把那嘴巴缝上。
讲堂里不少学子早已竖起耳朵,也难怪,姜在源一进门就成了焦点,他根本没察觉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能引爆好奇,还在不停往外扔饵。
“这回说不定直接垫底咯……”
谣言一路添油加醋,最后竟变成彩雅和金甫前辈连成婚的日子都订好了,等这离谱话传回姜在源耳朵时,
“允儿,陪我去本馆一趟?”
“要贴大字报?”
“用不着大字报,干脆利落退学就好。”
得劝住他,一定得劝住……
“允儿?”
要是他真的退学?命案就不会发生,一切都能圆满收场,不是吗?转念一想,这说不定是个机会。
“素拉,我支持你退学。”
我握着拳头,满怀热忱地替他加劲,既然他痛苦又煎熬,退学也不错,嗯!
“…….”
姜在源一脸受伤地看着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冷漠的话?可我只是听说他要退学,才给他鼓劲罢了。
“你真的希望我退学吗?”
“……呸!”
“真的,你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你看上去太痛苦了,我才觉得退学也没什么不——呸!”
“对吧?说不定你巴不得我跟那家伙走到一块,对吗?你不是一向乐见我俩亲近吗?很好,允儿,此刻照你的意思,流言说我和那家伙在一起了,你现在满意了。”
姜在源把话说完就转身离去,糟糕,一句话说错,我和他彻底闹僵了,简直要发疯。
——咚。
书册落地的闷响让我回头,一名清爽的美少年站在那里,好久不见的卡臻。
“这……算什么事。”
“……嗨,卡臻。”
“金甫前辈和姜素拉——真的在交往?”
……没法否认,我只能点头,卡臻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
“好吧,我向来懂得尊重朋友的选择……我都能理解……对,对。”
话虽这么说,可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完全理解不了”,反差得离谱。
“卡臻,对不住,我和素拉有急事要说,先走一步,回见!”
为了赶紧解开和姜在源的误会,我匆匆离开,可卡臻那张受打击的脸总在脑子里打转,男女谈情就值得这么震惊吗?我这才意识到——他知道姜素拉其实是男子。
我一路找遍,始终没发现姜在源的影子,不巧上午的课程全结束了,根本没机会逮到他,去厢房碰运气,也没留下任何他待过的痕迹,连后来去的膳堂也一样,不见他人,我只好又退到外面。
“允儿?一个人干嘛呢?”
我在廊道徘徊,撞见宝娜和都玄并肩坐在歇息室里,她像往常一样高兴地招呼我,把身旁的空椅推给我,我愣神坐下,抬眼打量宝娜,她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姜素拉呢?她平时不都跟你黏在一起。”
都玄见我独自出现,满脸诧异,我原以为自己和姜在源已经够形影不离,没想到在别人眼里竟到了这种地步,连睡觉都各占相邻床铺,想分开都难。
“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都玄担忧地问,我把头埋得极低,他看出答案,没再追问。
“其实我想向金甫前辈和素拉赔罪,上次我说话太冲了……”
“他们也一样,前辈和素拉也想跟你赔不是。”
听我这么说,都玄明显松了口气。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望向宝娜,她俩尴尬地笑了笑,一看那表情,我就知道一定有事。
“别提了,其实跟你分开后,我和都玄本来要一起去见花娘,我原本不想去,可她一大早跑到我厢房堵我,好说歹说把我拖走,总之,被她劝动刚往花园走,才想起来——休沐日那道门根本不开放。”
“我可真蠢。”
都玄小声嘟囔,宝娜看着她,说了句“我无事”,又接着开口。
“结果没碰上宝妮,正打算往回走,却无意间发现花园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正好是新招花娘的招募启事……我吓了一跳,跑去问管事的人,才知道宝妮做到这个月月底就辞工,连新人都已经找好了。”
听她这么说,我立刻算了一下离月底还剩几日,正好十日。
“只剩十日了!”
“对。我吓一跳,本打算今日去找宝妮,可新来的花娘不是已经到岗了吗?打听才知道,宝妮早就把交接办完,剩下的日子准备在家歇息,我担心她会不会回尹家宅邸,就写了封信,今日收到回信了。”
宝娜把印着尹家纹的信递到我面前,我小心地展开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里面是潦草得要命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满心不情愿地胡乱写完的回信。
“不知道。”
“只有这一句?”
真是浪费了一张新纸。
“其实我猜到父亲不会回信,昨日一口气写了三十封寄过去。”
做父母的终究拗不过孩子,那副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才知道尹家没有宝妮,一句话,没人知道宝妮此刻到底在哪里。”
难怪她们这么沮丧,我安慰了几句,宝娜硬撑着说无事,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发愁:往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宝妮?会不会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永远分别?
“对了,要不要看看她的履历?”
宝娜和都玄一起看向我。
“履历上不是写着如今的住处吗?”
我的话让两人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一起拍了下手。
“怎么早没想到!”
“就是啊!”
都玄和宝娜一扫刚才的垂头丧气,笑得像捡回一条命,她们一边把我搂得发闷,一边连声道谢,我却高兴不起来,胸口像卡着一根细刺,很快我就明白那是什么滋味——我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姜在源的目光。
久未露面的他让我措手不及,姜在源僵在原地,猛地转身就要逃,那仓皇的背影像一锤砸在我后脑,他在受苦时,我却围着朋友嬉笑,他肯定被那笑声刺得生疼。
“允儿?”
我顾不上宝娜和都玄的追问,我追着姜在源的背影冲了出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出屋外四处张望,以为又要错过时,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轮廓。
就在那张矮长椅上。
“素拉。”
望着他的背影,我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开口,每次到这种时候,我都想把那本书的实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若我把书的内容全部摊开,会怎样?我脑海里闪过两种可能。
第一种,也是最幸运的一种,是他理解一切,借此改写来日,我自然希望如此,可另一种反应却让我害怕——他会觉得我先借书接近他,感到背叛,心上再添一道更深的伤口。
除此之外,各种糟糕的枝节也接连冒出来,我终究决定不提书的事,走到他跟前,他察觉到我的气息,肩膀一抖。
“别跑!”
我喊出口,姜在源随即僵在半空,我情愿他发火,可他竟一句话也没说,这份沉默让我发怵——拜托,说点什么吧。
“……对不起。”
“你说什么?”
先开口道歉的居然是姜在源,而不是我,我愣住,还没来得及回神,他已默默起身走到我面前,垂着肩膀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微发抖。
“我反应过度了。”
他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一字一句都压得很低,他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姜在源原来这么容易被击垮吗?不,就算他天性柔软,也绝不是把脆弱写在脸上的那个人,可此刻他显然慌了神——为什么?
“所以,所以别丢下我……别再跟我说你不喜欢我了,就像以前那样,喜欢我,好吗?”
“你在误会什么?”
“你跟我不一样,你身边围满了人,喜欢你的人多得是,其中也包括我……啊该死的,我只是那群人里的一个,并不起眼,也许往后你并不觉得我特别……”
“姜素拉。”
他像故意捂住耳朵,拒了听下去。
“可就算这样,让我占最大的那一份也不行吗?算我自私?我会改,我不会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脾气啊…”
“冷静点!”
我终究捧住他的双颊,姜在源用深黑的眸子俯视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没生气,我痛的是,好像是我伤了你!”
“我看到你和都玄、宝娜在一起,还以为你已经把对我的情意全收回了。”
“我?你怎么会这么想?”
姜在源别过脸。
“你身边除了我,还有那么多人……”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可我并没有收回对你的情意。”
我话音刚落,姜在源嘴角便绽出明亮的笑。
“真的?”
他脸上焕发光彩地追问,我点了点头。
“真的,只要你不先收回,我就不会收回。”
“绝无可能!”
“那就好。”
“呼,不行,我们的关系变得有点不稳,全是那金甫家伙的谣言闹的,得赶紧让所有人知道那谣言是假的。”
“没人会信啦?倒不如传你跟前辈马上分手,可能还快一点。”
“那就立刻放话,说我已经跟那家伙分了。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吧。”
散播谣言再简单不过,满怀干劲的姜在源到处宣扬他与金甫前辈分手的消息,可学子们压根不理,也难怪,毕竟两人成为恋人的传闻今早才刚冒出来,转眼就说分手,谁信。
况且金甫前辈与姜在源本就登对,支持他们的人愈来愈多,姜在源于是决定与金甫前辈一起开口:只要当众宣布两人分手,那些跟风的尾巴自然就会垂下去。
本以为事情能轻松翻篇,偏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了墙。
“这叫什么话?得由我来甩掉你才对。”
“我凭什么?”
金甫前辈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懂状况。
“不会吧?跟我传谣言你也愿意?”
“吓人也得有个限度。可若说我被你甩,也够晦气的——干脆利落点,就说是我甩了你。”
“那也够呛。”
横竖都是倒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