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穿过长长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走廊。
徐卫国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这才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病气,扑面而来。
病房里有两张床。
靠窗的那张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张床上,一个瘦削的身影盖着被子,似乎正在熟睡。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背影佝偻,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听到开门声,男人回过头来。
正是史大国。
当看清进来的是徐卫国和李美萍时。
史大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哎哟,老徐,弟妹!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也看看嫂子。”徐卫国沉声说道。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史大国嘴上客气着,目光却已经落在了跟在两人身后的徐涛身上。
徐涛跟在爸妈身后,默默地观察着。
眼前的史大伯,比他印象里要憔悴和苍老了许多。
虽然嘴上还在笑着,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两鬓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白发。
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病床上的史大娘睡得很沉,呼吸微弱。
徐卫国和李美萍都有意地压低了声音。
史大国也注意到了,连忙招呼三人坐下,说话的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小涛也来了啊!真是个好孩子!”
他看着徐涛,眼里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欣慰和热情。
他自己坐在床边。
徐涛则从墙角搬来一个小的折叠凳,在旁边坐下。
这时,史大国的目光才落到地上那一大堆东西上。
徐涛把自己买的两大袋营养品和水果,跟爸妈带来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四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
史大国惊讶得连连摆手:
“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不多不多!”徐卫国大手一挥,不容置喙地说道,“就是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两人推辞了两番。
见徐卫国态度坚决,史大国也只好作罢。
嘴里连声道谢,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嫂子情况怎么样了?”李美萍看着病床上的人,关切地问道。
提到老伴,史大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还在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取了点东西去做活检。
医生说……还要看具体情况怎么样。”
徐卫国连忙安慰道:
“没事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
几人又聊了几句,徐卫国随口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你儿子呢?”
“哦,他跟他媳妇去吃饭了,快到饭点了嘛。
我让他们吃完再过来替我。”
史大国解释道。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那个店面上。
“老徐啊,你那早餐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史大国先是寒暄了一句。
“挺好,挺好。”
徐卫国和李美萍连忙点头。
“唉,”史大国再次叹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愁苦,“老徐啊,说真的,我还是希望……你能把那店面给买下来。”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开始抱怨起来。
“我找了中介,把信息挂出去之后,是来了几拨人看。
可那些人,杀价杀得太狠了!
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史大国越说越气:
“我怀疑就是那个中介,把我家里急用钱的消息透露出去了!
天天催我降价,催我赶紧成交,烦死了!”
“这帮中介,是这样的。”徐卫国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史大国看着徐卫国,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老徐,我开那个价,真的不高了,你也知道行情。
你要是能买下来,对我,对你,都是好事。”
徐卫国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老史啊,不是我不想要,是真的没那么多钱。
说句实话,我跟你弟妹都琢磨着。
再干几个月,就退休不干了。”
听到这话,史大国眼里的那点希冀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徐卫国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愁。
“唉……”
“唉……”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男人,对着彼此,同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徐涛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
眼看气氛越来越沉重,徐卫国不想再聊这个伤心的话题,随口问道:
“老史,你中午吃的什么啊?
别光顾着照顾嫂子,自己也得吃好啊。”
他正想把话题岔开。
一个平静但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在病房里响起。
“我买,行不行?”
一瞬间,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徐卫国、李美萍、史大国,三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在原地。
随即,三道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有些怪异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徐涛身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徐卫国。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儿子,一股怒火“噌”的一下就蹿了上来!
“我说你怎么今天偷摸跑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和训斥的意味。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哪来的钱?!
小孩子家家的,别在这里掺和我们大人的事!嘴里乱说什么?!”
“你冲他吼什么吼!”
眼看丈夫的火气又要压不住。
李美萍赶紧上前一步,一边将徐卫国往后拉,一边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
“你这孩子也是!”
李美萍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嗔怪,数落起徐涛来:
“你的心意,爸妈知道。
但你跟着瞎嚷嚷什么?不能乱说话!
你哪来那么多钱?”
史大国看着这一家子,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又欣慰的笑容。
他当然没把徐涛的话当真。
只当是这孩子长大了,心疼父母,故意说句大话来宽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