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那个叫老郑的资深交易员,有些急促地敲击着键盘,似乎想要补仓,又有些犹豫。
“恒哥,这……这回撤有点深啊。”
老郑扭过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买盘全是空的,挂多少吃多少,是不是有大资金在跑?”
王恒端着咖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死死盯着那个分时图,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甚至还得体地抿了一口咖啡。
“慌什么?”
王恒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郑,你也是老交易员了,这点定力都没有?”
他指着右下角的成交量柱,语气笃定:
“睁大眼睛看看量能!
缩量!
这是缩量下跌!
如果是主力出货,早就万手大单砸跌停了。
现在这种碎单子,明显是散户的获利盘在涌出。
主力顺势把盘口的接单撤掉,让散户自己踩踏,这叫借力洗盘。”
王恒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有些动摇的组员,大声说道:
“都别乱动!
这是标准的深水洗盘动作,目的是把不坚定的筹码洗出去。
这种时候谁要是交出了带血的筹码。
下午拉起来的时候,你就等着哭吧!”
有了主管的专业定性,原本躁动的办公区勉强安静了下来。
虽然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
但那只准备点击“卖出”的手,还是缩了回去。
毕竟,在华信这种大机构,“听主管的亏了”是集体责任,“自己乱动亏了”那是个人事故。
角落里。
徐涛嘴里的巧克力终于化完了。
那种苦涩后的回甘,让他心情不错。
他看着屏幕上已经翻绿的股价——-0.5%,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洗盘?
那是机器人在拆单跑路。
所谓的缩量,不过是因为买盘太弱。
想卖的人为了不把价格瞬间砸死,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往外吐罢了。
“呵。”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徐涛侧过头。
只见那个鸡窝头的沈俊源,一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不同的代码,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
“刚才王恒训话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
你是想开盘就跑的?”
徐涛挑了挑眉,看来这个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耳朵倒是挺灵。
“是啊。”
徐涛身体微微后仰,语气轻松:
“我觉得位置太高,想落袋为安。
不过王主管说了,我这是散户思维,没格局。”
沈俊源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隔着那厚厚的镜片,用一种审视珍稀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徐涛一眼。
“散户思维?”
沈俊源指了指屏幕上还在阴跌的股价,声音沙哑:
“如果你真信了他的机构格局,那才是真散户。
这根本不是洗盘。
就是VWAP(成交量加权平均价)算法拆单。
主力把大单拆碎了,伪装成散户单在流出。
看似缩量,实际上是在阴跌出货。”
沈俊源看着徐涛,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那种情绪下,新来的一般早就脑子发热冲进去了。
你能忍住不买,还想跑?”
徐涛笑了笑。
他并没有用什么盘感之类的虚词来糊弄。
面对这种技术流的聪明人,露一点真东西,反而更容易建立联系。
徐涛伸出手,在屏幕的分时图上虚划了一道线:
“我不懂什么算法拆单。
我只知道,刚才拉升的那一波,只有价格在动,下方的承接盘却是空的。”
徐涛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而且,这还没完。
这种阴跌最磨人。
它不会一下子跌停让你死心。
它会维持在一个位置震荡着,给你一种跌不动了的假象。
等到下午两点半,大家都麻木的时候……”
徐涛做了一个手掌下切的动作:
“那一刀才是真的要命。”
沈俊源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徐涛那张年轻且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个新来的,有点邪门。
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懂,坐在这种被边缘化的位置上。
但他说出来的话,那种对盘面节奏的预判,竟然跟自己推演出来的结论高度重合。
甚至……更透彻。
“有点意思。”
沈俊源嘟囔了一句。
正想再问两句。
“滴滴滴——”
沈俊源桌上的三个屏幕同时亮起了红色警报框。
那是他自己编写的监控程序在报警。
“草,半导体的对冲策略熔断了。”
沈俊源瞬间把徐涛抛在脑后,整个人再次扑向了键盘,双手化作残影。
看着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忙得连喝水时间都没有的沈俊源。
徐涛耸了耸肩。
……
十一点三十分。
并没有传统的收盘铃声。
屏幕上,那是让王恒尴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画面。
早盘气势如虹的华驱技术,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硬生生从+6%的高点滑落。
此时正死气沉沉地趴在零轴那根白线上,做着极其微弱的心电图跳动。
+0.1%,-0.2%,+0.05%……
不死不活,最是磨人。
“都听好了!”
王恒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半点愧色,反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
“上午的震荡是在消化获利盘,很正常!
下午大概率会有资金回流。
各账户注意,趁着现在低位,利用底仓尽量做T!
把成本降下来!
别傻看着,动起来!
哪怕降两分钱也是肉!”
这套话术,徐涛在长江南路营业部的时候,开晨会听过无数次。
当一个分析师开始强调“做T降成本”的时候。
通常意味着他也没招了,只能让大家自求多福。
然而,王恒的话音刚落。
“哗啦——”
周围那帮刚才还盯着屏幕、面色凝重的交易员们,几乎是同步地推开了椅子。
没有复盘,没有讨论,甚至没人多看一眼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
“走走走,今天食堂有红烧狮子头,去晚了就没了。”
“哎哟饿死了,这破行情看多了伤胃。”
“老郑,帮我占个座!”
一群穿着西装的金融精英,此刻却像是刚放学的饿死鬼高中生,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
那种急切,比刚才抢筹码时要真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