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徐卫国看着徐涛,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震惊,有自豪,也有一丝深深的失落。
“我是真老了。”
徐卫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什么私募,什么托管,什么几个亿……
我是真听不懂了。
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你们的这些道道……
我这个在车床前站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是真管不了,也没资格管了。”
说完。
徐卫国端起面前那杯江晓东刚倒满的白酒。
仰起脖子。
“咕咚”一声,将那辛辣刺喉的液体,一饮而尽!
喝完这一杯。
徐卫国并没有停下。
他反而伸出手,一把从江晓东手里接过了那瓶南州大曲。
然后。
在全家人震惊的目光中。
徐卫国站起身,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小酒杯,放在了徐涛的面前。
“哗啦啦——”
徐卫国手腕倾斜,亲自给徐涛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紧接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举动。
让旁边的徐娟和李美萍全都愣住了!
向来只有儿子给老子敬酒。
哪有老子站着,亲自给坐着的儿子倒酒的道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杯酒了。
而是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传统父亲。
在用这种最质朴、也最笨拙的方式,承认儿子已经彻底超越了自己。
承认徐涛,从今往后,才是这个家真正能遮风挡雨的顶梁柱!
“小涛。”
徐卫国端起酒杯,眼眶发红。
他看着徐涛,语气里透着释怀:
“爸这辈子没本事。
只知道求个安稳,怕你以后饿死。
现在看来,是爸的眼界太窄了,差点耽误了你。
这杯酒。
爸敬你。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爸……再也不插手了。”
看着父亲举在半空中的酒杯。
看着那双浑浊却又充满骄傲的老眼。
徐涛的心里,猛地一酸。
他平时是滴酒不沾的。
但此刻。
面对这杯酒。
徐涛没有任何犹豫。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
双手端起面前那杯满满的白酒,将杯沿压得比父亲的杯子还低。
“爸。”
徐涛的眼神柔和,语气中充满了为人子的敬重:
“不管我赚多少钱,不管我是不是什么大老板。
在这个家里。
您永远是我爸。
您的那份安稳,儿子以后,替您撑着。”
“叮——”
两只玻璃酒杯,在半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
徐涛一仰头。
将那杯五十多度的烈酒,毫不犹豫地灌进了喉咙!
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却在胸腔里,化作了一股滚烫而温热的暖流。
“好!好小子!”
徐卫国看着徐涛干脆利落的动作,眼底的泪花终于绷不住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畅快地大笑了一声。
将自己杯里的酒也一饮而尽!
父子俩相视一笑。
那横亘在两代人之间多年的认知壁垒与固执偏见。
在这一声清脆的碰杯中。
彻底冰释前嫌,轰然倒塌。
旁边的李美萍看着这一幕,一边抹着高兴的眼泪,一边赶紧给爷俩夹菜。
江晓东和徐娟也相视一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谭蔚。
看着徐涛因为喝得太猛而微微泛红的侧脸。
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个男人……”
谭蔚在心里轻声呢喃。
他可以在金融市场里冷酷无情地收割资本。
也可以在充满烟火气的饭桌上,为了老父亲的尊严,咽下这杯辛辣的烈酒。
有血有肉。
有情有义。
谭蔚突然觉得,自己这趟跟着来南州。
真的是来对了。
……
第二天清晨。
六点半。
冬日的南州,天色还未完全大亮,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冷空气在老小区的楼道里穿梭,带着几分南方特有的湿冷。
徐涛昨晚跟老父亲干了那一整杯五十几度的烈酒。
虽然睡了一觉,但胃里多少还有些残留的温热。
他随便套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把领子竖起来。
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两口还在屋里忙活。
今天按风俗是回门的日子,厨房里早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徐涛没去凑热闹,他只想出来吹吹冷风,醒醒神。
出了小区,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便是南州市蜿蜒的内河。
小城市的河道不宽,两岸种满了垂柳,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宛如一层轻纱,将远处的建筑笼罩得影影绰绰。
“呼——”
徐涛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青石板铺成的沿河步道慢慢走着。
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霜。
就在这时。
“哒、哒、哒。”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河畔,却显得格外清晰。
徐涛停下脚步,转过头。
晨雾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是谭蔚。
她今天换下了昨天为了参加婚礼刻意准备的衣服,穿回了她最习惯、也最舒服的那套打扮。
一件黑色的防风机能夹克,里面搭着高领毛衣。
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的工装裤,脚踩马丁靴。
及肩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就这么随意地披散着。
看起来既飒爽,又透着一股慵懒的随意。
“谭助理。”
徐涛挑了挑眉:
“起这么早?
昨天跟着大妈们折腾了一上午,没在酒店多睡会儿?”
谭蔚走到他身侧停下,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揣进夹克的口袋里。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眸看着徐涛:
“老板都出门了,我这个贴身助理怎么能睡懒觉。
再说了,南州的早饭时间,酒店提供的白粥哪有李阿姨做的好吃。”
听到她自然而然地提起“李阿姨”,徐涛忍不住笑出了声。
经过昨晚那一出。
这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虽然没捅破。
但原本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却在无形中消融得干干净净。
“走吧。”
徐涛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
谭蔚很自然地并肩跟上。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南州清晨凛冽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