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声泪俱下、推心置腹的哭诉。
简直把一个为了守护产业链,不惜巨亏、背负骂名也绝不妥协的悲壮英雄企业形象,演到了骨子里!
“当然!”
郭耀庭猛地睁开眼,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台下:
“我知道,15%的涨幅,对一些困难养殖户来说,是灭顶之灾。
我郭耀庭,虽然企业亏损。
但我个人,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宣布:
“在这里,我以个人的名义,正式出资五百万!
设立耀盛困难养殖户纾困专项基金!
只要是用我们耀盛饲料的困难户,这五百万,全额用于你们的补贴!
只要我老郭还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让一个农户兄弟,因为买不起饲料而倒下!”
“啪!啪!啪!”
发布会大厅里,先是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
排山倒海般的掌声,疯狂地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无数记者拼命地按动着快门,记录下这位有担当、有良心、心系百姓和农民的慈善企业家最伟大的一瞬间。
在一片狂热的掌声与白光中。
郭耀庭微微垂下头,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而在那只粗短的手掌遮挡住视线的阴影里。
他的嘴角。
正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
在同一时刻。
几百公里外,华国东部最繁忙的深水良港。
“轰隆隆……克拉拉……”
巨大的龙门吊巨臂在夜空中划过冰冷的轨迹,防爆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高达数十米的万吨级巨轮停靠在泊位上。
特制的真空吸粮管道正发出沉闷的轰鸣。
将无数从南美跨越半个地球运送而来的黄豆,源源不断地吸入华储粮油那高耸入云的巨型筒仓群里。
“呼——!”
狂暴的冬日海风,裹挟着腥咸而刺骨的水汽,狠狠砸在防波堤边缘。
李忠勋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他的黑呢子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背在身后,宛如一尊凝固在深海边缘的雕像。
脚下,是墨黑、深邃、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巨浪。
“李总。”
华储粮油华东港口仓库的主管快步走了过来,顶着海风,将一个不锈钢托盘递到了李忠勋面前。
托盘里,盛着满满一盘刚刚卸货的进口黄豆。
李忠勋缓缓伸出粗糙的手掌。
他的手指有些变形,那是在基层粮库干了二十年留下的烙印。
他抓起一把黄豆。
冷。
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这些圆润的黄色颗粒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这就是今晚到港的一批期货?”
李忠勋的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厚重。
“是的,李总。”
主管指着后方正在卸货的货轮,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这是我们在三个月前,在商品交易所点价进口的最后一批黄豆。
因为南美港口那边以天气异常为由,故意拖延了整整二十天的船期。
导致我们在最缺粮的这个关口,才好不容易把货放进来。
而且……
由于国际运费暴涨,加上离岸价被那几家跨国粮商联合抬高。
这批货的到岸成本,比我们当初预估的,足足高了30%!”
李忠勋缓缓摊开手掌。
那一粒粒圆滚滚的黄豆,顺着他的指缝“沙沙”地滑落回托盘里。
“卡船期、抬运费、配合国内的炒作资金在盘面上做多逼空。”
李忠勋盯着那冰冷的黄豆,眼角微微一抽:
“这帮华尔街的饿狼,吃肉连骨头都不打算给我们留啊。”
“李总,国内的榨油厂和饲料厂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主管语气里满是焦虑:
“华储粮油的商业库存已经逼近红线。
如果再不把这批储备粮放出去,明天的饲料和食用油价格,还得继续往上窜。
可是……
如果我们现在放出去。
在价格这么高的情况下,外面的那些投机资金,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有多少,他们就会吞下去多少。
到时候,我们不仅平抑不了物价,反而会成了帮这帮内鬼和外资锁仓抬价的炮灰啊!”
海风越来越大,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李忠勋死死地盯着那在黑暗中波涛汹涌的深海。
作为华储粮油的掌舵人。
他太清楚眼前的困局有多么绝望了。
在绝对的资本和定价权优势面前,实体层面的宏观调控,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能守住粮库,能保证老百姓不饿肚子。
却拿不出那根能在金融市场上,将这帮贪得无厌的蛀虫和巨鳄抽死的鞭子。
……
深夜一点半。
港口华储粮油临时办公室。
屋里开着暖气,但李忠勋身上的寒气却怎么也化不开。
他有些虚脱地陷在旧皮沙发里。
他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常年高强度的焦虑和失眠,已经让他的身体像是一台严重磨损的机器。
“李总!药!”
秘书小宋眼尖,一看到李忠勋这个动作,慌忙端来一杯热水。
又从公文包里倒出两颗速效救心丸,双手递了过去。
“不用。”
李忠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口那股尖锐的刺痛感压了下去。
他推开了小宋的手,只是接过那杯热水,重重地喝了一大口。
热水下肚,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呼——”
李忠勋靠在沙发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小宋看着眼前这个在华国粮食系统里被誉为“铁腕粮官”的中年人。
原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可此时此刻,借着屋里惨白的日光灯。
小宋清晰地看到,李忠勋那原本乌黑的鬓角和头顶,竟然大片大片地泛着刺眼的雪白。
“李总……”
小宋眼眶一红,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和一瓶黑色的一次性染发喷雾。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明早……明早九点,是华国大宗商品安全形势协调会。
不仅国内的各大巨头到场,听说还有好几家外资媒体的记者拿到了入场券。
您的头发……
再喷一下吧。”
李忠勋缓缓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那满头几乎快要盖不住的雪白。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