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勋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嗤——嗤——!”
刺鼻的化学溶剂味道,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细密的黑色雾气在李忠勋的头顶聚拢、沉淀。
镜子里。
那些象征着焦虑、痛苦,以及对国家命脉无能为力的满头雪白。
再次被一层死板、僵硬、泛着不自然光泽的油亮黑色,强行覆盖了过去。
李忠勋重新睁开眼。
镜子里的他。
依旧是那个在媒体面前神色坚毅、不苟言笑、稳如泰山的华储粮油总经理。
“小宋。”
李忠勋任由那刺鼻的味道在鼻腔里蔓延,声音平稳:
“记住。
在明天那些外资眼里。
我李忠勋,代表的是华国粮食安全的最后防线。
我哪怕露出一丝疲态,露出一根白发。
都会被他们当成华储粮油底牌已尽的信号。
所以。”
李忠勋站起身,将大衣重新披在肩上,眼神中再次燃起钢铁般的意志:
“我就算是死。
也得把这头黑发,和华储粮油的这副架子。
死死地,撑住!”
“嗡——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李忠勋披衣服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块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条来自申城财经媒体的深夜加急推送。
小宋下意识地凑过去扫了一眼,当他看清上面的大字标题时,眼皮止不住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耀盛集团深夜民生协调会:
董事长郭耀庭流泪致歉,宣布个人捐款五百万,饲料价格微调15%!】
推送的配图里。
郭耀庭穿着那身磨损的旧灰色西装,整个人有些佝偻地站在无数镁光灯下。
他的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那副悲悯、操劳、为了产业链不惜背负骂名的模样,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呵。”
李忠勋盯着那张照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他喉咙里传出的一声沙哑、冰冷的低笑。
“李总……”
小宋有些担忧地低呼了一声。
李忠勋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将手机轻轻往桌面上一扣。
伴随着屏幕熄灭。
李忠勋转过身,面向着窗外那片在黑夜中不断翻滚、幽暗深邃的巨浪。
他的双手死死地背在身后,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咯”的脆响。
“人间一败类。”
李忠勋盯着黑暗中的深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回头多年。
他,依然如此。”
听到这些话。
站在一旁的小宋,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在华储粮油的所有员工、甚至是高层眼里,李总一直是一个没有私人喜怒、永远冷静得像钢铁一样的符号。
可唯独作为贴身秘书的小宋,知道一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绝密。
华国国有粮商的巨擘李忠勋。
和如今垄断国内饲料的民营巨头郭耀庭。
三十年前。
他们是在同一个中学的同班同学,甚至曾经坐在同一个课桌旁。
只是,这三十年来,两人如同参商,再无半点来往。
小宋曾私下里听一些退休的老干事提起过。
当年在华国商业浪潮刚起步的年代。
郭耀庭为了自己的私利,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在背后狠狠地坑了李忠勋一把。
那一次,李忠勋差点被直接送进监狱,名誉扫地,连他重病在床的母亲也因为这场变故而含恨离世。
虽然具体的细节和当年的真相早已随着岁月被掩埋。
小宋根本无从得知郭耀庭当年到底把李忠勋坑得有多惨。
但他知道。
李总那头白发,就是从三十年前的那一天,开始长出来的。
“李总,明天的会议……”
小宋咬了咬牙,低声开口,试图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死寂。
“明天。”
李忠勋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黑海,黑发之下的眼神,冷冽如刀:
“在明天的协调会上。
我不管他郭耀庭背地里在搞什么动作。
只要他敢在黄豆上面伸手。
我李忠勋。
就算是把华储粮油这百年来攒下的家底全砸进去!
也一定要把这个内鬼。
给生生钉死在耻辱柱上!”
……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刻。
金陵新街口,知微资产交易大厅。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
茶水间里的咖啡机正发出“嗡嗡”的轻微运作声。
而交易台前。
沈俊源盯着面前的六块联屏显示器,那双常年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啪!”
随着结算数据传输完毕,沈俊源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徐总。
昨夜米国盘尾盘,COMEX黄金主力合约,精准触及2263美元。
我们的500手空单,全部按条件单自动触发买入平仓。
成交均价:2263.15美元。”
沈俊源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喝着咖啡的徐涛,大声汇报道:
“扣除手续费。
净利润,135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近一千万!”
“哦吼!!!”
“卧槽!一千万!!!”
站在后排的小李和小王两个研究员,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兴奋地互相击掌!
十三个小时!
从昨天建仓到今早平仓。
仅仅十三个小时!
知微资产就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国际绞肉机里,虎口夺食,硬生生扯下了一千万的真金白银!
这是何等恐怖的赚钱效率?!
然而。
作为全场狂欢的中心,徐涛却只是平静地吹了吹马克杯上浮起的咖啡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行了,基本操作,别一惊一乍的。”
徐涛放下杯子,语气慵懒。
就在大厅里洋溢着爆赚的喜悦时。
晏江平却没有跟着欢呼。
他顶着一双熊猫眼,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报告,脚步沉重地走到了徐涛面前。
“徐总。”
晏江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黄金落袋为安是好事。
但是……黄豆那边的盘面,出大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