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湃今天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夹克。
头上戴着一顶有些低调的棒球帽,几乎把半张脸都阴在了阴影里。
他的面前只放着一杯最廉价的纯饮杰克丹尼,里面的冰块已经快融化干净了。
“朱哥!”
蔡晓松有些欣喜地迎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朱湃对面。
“来啦。”
朱湃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算是打了招呼:
“喝点什么,自己点吧。”
“不用不用,我跟朱哥喝一样的就行。”
蔡晓松有些急切地转过身招呼服务员,胡乱点了一杯酒。
随后。
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朱湃那张隐藏在帽檐下的脸:
“朱哥,今晚能见您一面,我这心里可算是踏实了。
实不相瞒,老弟我最近……”
“晓松啊。”
朱湃却突然出声将蔡晓松的话头打断。
他端起那杯融化了大半的威士忌,有些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你听听。
台上这小伙子,这首歌唱得怎么样?”
“啊?”
蔡晓松整个人直接一愣。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连音准都有些不稳的歌手,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
“呃……还行,挺有沧桑感的。”
“沧桑?那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出来的动静。”
朱湃抿了一口酒,有些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想当年,我刚来申城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小酒吧里,天天跟人喝着最便宜的啤酒,在桌底下争得面红耳赤。
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
人都老了,这酒吧的味道,倒是一点都没变。”
朱湃一边说着。
一边有些感伤地聊起了当年的申城本帮菜。
聊起了江对岸那几栋高楼刚建起来时的场景。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指了指旁边卡座里两个正喝得酩酊大醉的小情侣,点评了几句。
一整杯酒下肚。
朱湃嘴里的闲话扯了一大堆,却偏偏连一个关于金融的字眼,都死活不往外吐。
蔡晓松坐在对面。
看着朱湃那副优哉游哉、跟个退休大爷一样在酒吧里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模样。
他的手心里,已经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汗。
“朱哥。”
蔡晓松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按住朱湃准备再次端起酒杯的手。
他把头压得极低,一双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近乎扭曲的焦躁:
“朱哥,咱们今天就不整这些虚的了。
明人不说暗话。
最近监管部门和上面,关于资管行业要出台新规的风声。
您别告诉我。
您这位通天的老大哥,在北都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蔡晓松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新规要是真的落下来。
那可是要追溯过往交易的!
老弟我这几年……
这屁股底下的火,已经快要把我的裤子给烧光了!”
他盯着朱湃,眼底满是哀求与试探:
“朱哥。
公募这破船我是不打算待了。
我想出来单干,自己做私募。
您人脉广,资金线多,您看能不能在中间给老弟搭个桥,引荐几个靠得住的大LP?”
蔡晓松的话,已经说得露骨到了极点。
然而。
在听完他这一通近乎掏心掏肺的自白后。
坐在对面的朱湃。
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手从蔡晓松的掌心底下抽了出来。
他端起酒杯,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帽檐下。
那双眼睛冷冷地扫了蔡晓松一眼。
“晓松啊。
有句话,叫作行得正,坐得直。”
他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这几年。
在诺华基金拿着几千万的年薪,本本分分做交易,规规矩矩做合规。
这新规就算是落下来。
你又在怕什么呢?”
蔡晓松猛地僵住了。
他心口憋着的那股子燥热,伴随着清吧里有些嘈杂的民谣声,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近乎屈辱的憋闷。
“撇清关系。”
“这老狐狸,一眨眼的功夫,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蔡晓松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把面前这杯劣质威士忌狠狠砸在朱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但他不敢。
朱湃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太清楚了。
得罪了朱湃,他连现在公募的离职程序都别想顺利走完。
“朱哥……”
蔡晓松强压着翻涌的怒火,身子沉得更低了,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这么多年了,兄弟我什么脾气您最清楚。
要不是真到了过不去的坎,我也不会连夜来麻烦您。
昆腾视界那单子,还有前些年那几次……”
“晓松。”
朱湃再次轻声打断了他。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酒杯里的冰块。
冰块撞击在玻璃杯壁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有些话,喝多了,就别乱说。”
朱湃的声音带着冷冽:
“我们之间不过是偶尔在会所里喝喝茶,泡泡温泉的时候随口聊了几句闲天。
哪来的什么单子不单子的?”
听到这两句话。
蔡晓松只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冰锥生生刺穿了。
他彻底明白了。
朱湃今天敢用这种态度对他,是因为这老狐狸早就把自己给撇得干干净净!
那几次私下交易,全部都是他们赤条条在温泉池子里、在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私人包房里,当面口头定下来的。
没有任何录音。
没有任何记录。
至于蔡晓松收的那些大笔好处费。
也是通过几家层层嵌套的英属维尔京群岛壳公司走的。
跟朱湃,甚至是跟朱湃名下的任何一个实体。
在法律层面上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关联!
就算相关部门把蔡晓松的账户查个底朝天,最多也只能查到他蔡晓松利益输送、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根本烧不到朱湃的身上!
“你……”
蔡晓松的呼吸有些粗重,看着对面的朱湃。
急了。
他彻底急了。
“朱哥,可我……”
“晓松啊,你何必呢?”
朱湃看着急得满头是汗的蔡晓松,微微叹了口气。
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整个人往后靠在破旧的皮沙发上,淡淡地说道:
“你天天在公募里,跟那帮基民、风控,还有乱七八糟的各路牛鬼蛇神斗心眼,不累吗?
现在出来你还想着单干,还想着费尽心思去拉大LP,去成立什么私募。
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