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色的光柱彻底消散。
审讯室内,龟裂的墙壁缝隙里还在向下簌簌地掉落着石灰。那台用来测试平民基因极限的黑石仪器,此刻表面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可怕裂纹,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作一堆废渣。
金属文明杖的底端,距离主教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
主教跪在碎裂的石板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疯狂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引以为傲的四阶圣光源能,在刚才那股纯粹的虚空重压下,被碾压得连一丝反抗的涟漪都泛不起来。
“合……合法。完全合法,大人。”
主教的声音颤抖得像是一台漏风的破旧风箱,他甚至连直视莱恩那双银灰色眼眸的勇气都没有,“请宽恕我这双被煤烟蒙蔽的眼睛,我竟然用那些用来衡量贱民的粗劣废铁,去质疑一位掌控着虚空法则的纯血贵族。”
在西方联邦森严的阶级铁律中,血脉的纯度决定了一切。
一个能引发SS级异象、甚至连名字都被封存在黑暗纪元传说中的古族遗孤,其地位绝对凌驾于一座边缘城市的圣廷分部主教之上。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文明杖。
他转过身,看都没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主教,径直走向了审讯室外。那些原本守在门外、手持蒸汽步枪的重甲骑士,此刻就像是被抽干了骨头的鹌鹑,齐刷刷地向后退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生怕挡了这位纯血大人的路。
十分钟后。
莱恩被恭敬地请进了圣廷分部最高规格的贵宾休息室。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了焦糊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龙涎香。地上铺着厚重的手工天鹅绒地毯,墙壁上的煤气灯被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
莱恩坐在壁炉旁那张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
一名战战兢兢的随从端来了一杯产自上城区、年份极高的血色红酒。莱恩接过高脚杯,却没有喝,只是将其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门外。
主教正用手帕疯狂地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快步穿过走廊,一头扎进了机密档案室。
档案室内,几台庞大的黄铜差分机正在喷吐着蒸汽,巨大的齿轮疯狂咬合,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查到了吗?中央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洛克斯家族的活体备案?”主教一巴掌拍在负责操作差分机的神职人员肩膀上,语气急躁。
“没有,主教大人。”神职人员满头大汗地看着吐出来的打孔纸带,“查不到任何现存的信息。这个家族的档案在三百年前的大清洗后就被封存了。沉骸港的权限太低,我们的终端根本无法接入阿瓦隆(雾都)最底层的血脉图谱库。”
主教烦躁地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是一个极度棘手的死局。
里面坐着一位能够爆发出SS级空间天赋的纯血贵族,这种级别的存在一旦回到首都,绝对能直接进入纯血议会的最高层,甚至连教皇都会亲自接见。
如果自己怠慢了他,一旦对方恢复了家族的荣光,只需要一句话,自己这个边缘城市的分部主教就会被绑上火刑架。
但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供起来,万一对方真的是什么窃取了远古遗物的异端伪装的,事后圣廷追查下来,他同样难逃一死。
“向阿瓦隆的异端裁判所总部发加急蒸汽电报。”主教咬着牙下令,“请求最高层核实洛克斯家族的遗裔身份。”
“大人,跨越几万公里的迷雾发报,就算总部的枢机主教立刻批复,一来一回至少也需要三天时间。”神职人员咽了口唾沫,“那位大人……能在我们这充满煤烟味的下城区等三天吗?”
主教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比吃了死老鼠还要难看。
让一位SS级的纯血大贵族,在沉骸港的地下室里等三天?对方恐怕会觉得这是圣廷在刻意羞辱他,直接用空间法则把这里拆了都有可能。
就在主教进退维谷之际。
旁边的一名高级执事突然眼睛一亮,凑到主教耳边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们虽然查不到档案,但沉骸港附近,不就刚好有一位现成的‘洛克斯家族’的大人吗?”
主教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放大。
“你是说……那位刚从上城区调来沉骸港附近巡查的,裁判所新晋红衣大主教?”
“对啊!”执事连连点头,“那位渊主教,几个月前也是突然出现。他不仅觉醒了传说中的深渊血脉,天赋同样是SS级。最重要的是,他对外公开的家族名讳,也是洛克斯!”
主教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对啊!既然都是洛克斯家族的人,那同族的血脉气息和法则底蕴,他们彼此之间绝对不可能认错。
更绝妙的是,把那位声名赫赫的红衣大主教请来做担保,不仅能完美地核实里面那位纯血大人的身份,还能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风险,全部推给那位红衣大主教。如果认错了,那是大主教的责任;如果认对了,自己这也算是替两名流落在外的古族同胞牵线搭桥,绝对是大功一件!
“快!立刻去上城区的行馆!”
主教激动地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用我的专属灵能马车,去把渊大主教请下来。就说……就说在下城区,发现了他失散百年的纯血兄弟!”
……
贵宾休息室内。
壁炉里的炉火静静地燃烧着,发出木柴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房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
主教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没有沾染任何灰尘的长袍。他弯着腰,脸上堆满了那种只有在面对上级枢机主教时才会露出的谄媚笑容,轻手轻脚地走到莱恩的沙发前。
“尊贵的洛克斯阁下。”
主教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恭敬,“请原谅沉骸港这种边缘之地粗劣的档案系统。为了确保您能获得与您高贵血脉相匹配的最高礼遇,我已经做出了妥善的安排。”
莱恩没有抬头。
他正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文明杖顶端的银色狼头。
“你最好能给我一个不拆了这座教堂的理由。”莱恩将手帕叠好收起,银灰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冰冷而危险的质感。
“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主教浑身一颤,连忙将自己想出的“绝妙主意”和盘托出:
“我已经派出了最快的灵能马车,前往上城区。去邀请另一位同样拥有您家族高贵血脉的大人前来。我想,在这片被煤烟污染的土地上,没有什么能比见到自己家族的纯血兄弟,更能让您感到愉悦的了。”
莱恩擦拭文明杖的手指,非常罕见地停顿了大约零点一秒。
银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
“我的,纯血兄弟?”莱恩的声音依旧低沉优雅,但语速放慢了些许。
他在昨天晚上的酒馆里,才刚刚从一个落魄学者的嘴里听到了“洛克斯”这个灭绝了三百年的姓氏。他选这个姓氏,纯粹是因为这个家族掌控虚空法则的设定,完美契合他现在这身SS级的天赋。
一个连骨灰都凉透了三百年的家族,哪里冒出来的活生生的纯血兄弟?
除非……
“是的,阁下。”
主教以为莱恩是因为即将见到亲人而感到惊讶,更加卖力地邀功道:“那位大人与您一样,也是在几个月前重返圣廷的视线。他拥有和您同等位格的SS级深渊血脉,目前已经成为了裁判所炙手可热的红衣大主教。他的名字,叫做渊·洛克斯。”
当这个名字和那一串堪称恐怖的头衔吐出的瞬间。
远在大夏云霄城地下三百米的密室中。
端坐在深海沉银轮椅上的李夜白,原本规律敲击着扶手的手指,骤然僵在了半空中。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高维巨手死死攥住,硬生生漏跳了一拍。
一种自从执掌黄昏议会以来,从未有过的、如同踩空悬崖般的失控感与慌乱,顺着他的脊椎瞬间攀爬而上!
他千算万算,在多方情报的交叉验证下,才挑中了“洛克斯”这个死绝了三百年、死无对证的家族作为第五席的跳板。
但现在,这个边缘城市的主教却告诉他,就在几个月前,出现了一个同样拥有SS级血脉、甚至已经爬到了圣廷红衣大主教这种恐怖高位上的真正“洛克斯遗孤”?
假货,撞上了真祖宗!
如果对方真的是从黑暗纪元苟延残喘下来的远古怪物,那么只要对方踏进这个房间,只需要一个照面,甚至只需要感受到莱恩体内根本没有所谓的深渊血脉……他这身披着虚空法则皮的伪装,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被瞬间戳破!
等待第五席的,将不再是世俗的试探,而是整个神权帝国、无数狂热圣殿骑士和枢机主教不死不休的最高级别剿杀!这是毫无退路的绝境!
……
沉骸港的贵宾室里。
莱恩握着高脚杯的手指骨节,在纯白丝质手套的包裹下,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拉响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五阶精神海中,极致的空间法则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被他用尽全部理智死死地压制在平静的皮囊之下。
在主教看不见的地方,莱恩背脊上的冷汗已经悄然滑落,完全浸湿了昂贵的燕尾服内衬。
怎么逃?
在这个被高维禁制死死焊住、连灰雾传送都无法开启的陌生国度,一旦身份被拆穿,怎么在一位手握重权的SS级大主教和重兵把守的圣廷堡垒里活下来?!
莱恩的大脑仿佛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蒸汽差分机,疯狂推演着杀戮与逃亡的路线:
从沙发到大门,七步。一旦大门推开,走进来的真的是一位远古血裔,他必须在千分之一秒内,用空间裂缝切碎面前主教的咽喉、绞烂门外重甲骑士的心脏,然后强行引爆承重墙,用肉身硬抗乱石和酸雨的洗礼突围!
紧张、刺激,甚至带着一种在岩浆上走钢丝的极致压迫感,疯狂撕扯着第五席的每一寸神经。他就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做好了随时将眼前所有人撕成碎片的准备。
但哪怕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表面上。
莱恩那张犹如大理石般苍白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古典贵族的惊讶与喜悦。他的面具焊得死死的,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巨龙即便面对深渊,也绝不会在蝼蚁面前展露自己的惊恐。
他将酒杯举到唇边,猩红的酒液掩盖了他微微发干的嘴唇。
“渊……大主教么。”
莱恩用一种如同古典大提琴般优雅、完美地演绎出了贵族之间重逢渴望的语调,轻声开口。
“那真是,太让人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