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莱恩降临沉骸港的第五天。
在这五个日夜里,他像一滴彻底融入黑水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游走于下城区的充斥着煤烟味的钟楼暗巷、地下蒸汽黑市、非法炼金作坊和雇佣兵集散地。
作为黄昏议会用来渗透西方联邦的尖刀,他绝不会因为酒馆里几句真假难辨的醉话就贸然行动。他用绝对的耐心,将西方联邦那庞大且畸形的势力架构、血脉贵族的阶级体系,以及关于那个“洛克斯”家族的古老传说,从无数底层的杂乱传闻中一点点剥离、拼凑,并进行了反复的交叉验证。
直到确认所有的情报都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直到确认沉骸港这个处于联邦最边缘的城市,确实缺乏直接向首都雾都核实古老贵族真伪的有效手段。
莱恩才终于结束了这种单方面的静默潜伏。
今夜,沉骸港的雾气比以往更加浑浊。
下城区的煤气灯在浓雾中勉强撑起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街道上除了偶尔驶过的蒸汽机车发出刺耳的轰鸣,连流浪汉都早早躲进了犹如防空洞般闷热的废弃蒸汽锅炉房。
莱恩撑着一把黑伞,走在空旷的青石板街道上。
他那一身不染纤尘的纯黑高定燕尾服,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与这片酸腐废土格格不入的古典贵族气质,在黑夜中就像是一盏明晃晃的探照灯。
他不再刻意隐匿自己的行踪。因为他今晚出门的目的,就是为了“被捕”。
在走过第三个街区十字路口时,前方的浓雾中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沉重的金属战靴踏地声。
两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穿透雾气,死死锁定在莱恩的身上。
那是沉骸港底层治安官的夜间巡逻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身穿银灰色重甲、胸口印着旧神圣廷十字徽记的驻守圣殿骑士。他们手里端着刻满炼金阵纹的蒸汽步枪,枪膛内的液压阀正发出“嘶嘶”的充能声。
“站住,以圣廷之名!”
一名治安官拔出腰间喷吐着白汽的源能警棍,指着莱恩,“高举双手!出示你的教区受洗铜牌和下城区的蒸汽通行证!”
在这个阶级森严、信息绝对封锁的神权国度,底层平民根本不知道迷雾之外还有其他人类文明。在这些治安官的认知里,一个出现在下城区、打扮得像上城纯血贵族却没有任何护卫随行的陌生面孔,只意味着两种致命的可能:要么是被圣廷剥夺了教籍的堕落黑户,要么就是从城外荒野潜入、披着人皮的高阶渊血畸变体。
莱恩停下脚步。
他没有举起双手,而是将黑伞微微倾斜,挡住刺目的探照灯光。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群如临大敌的巡逻队。
几名治安官被他那种看死物般的空洞眼神扫过,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扳机。
“带路吧。”
莱恩将黑伞收拢,手腕一翻,雨伞在半空中化作细微的空间褶皱消失不见。他双手交叠,随意地搭在金属文明杖的杖首上,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口吻说道,“这街上的煤烟味,确实不适合谈话。”
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开杀戒。
他需要一个跳板,而眼前的圣廷巡逻队,就是将他合法送入西方权力体系的第一级台阶。
……
半个小时后。
沉骸港下城区,圣廷异端裁判所分部。
这里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堡垒,厚重的黑青色石墙足以抵御火炮的轰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焚烧异端留下的焦糊味和防腐香料的气息。
冰冷的地下审讯室内。
莱恩坐在那张布满干涸血迹的审讯椅上。他没有被戴上镣铐,因为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热武器,体内也没有圣廷骑士熟悉的源能回路波动。
但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拄着文明杖,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硬生生将这张审讯椅坐出了一种王座的错觉。
审讯桌的对面,坐着一名穿着白底红边长袍的中年男人。
沉骸港圣廷分部的主教。他胸前挂着代表神权的十字架,手指上戴着几枚镶嵌着高阶源晶的炼金戒指。
主教翻阅着手边刚刚打印出来的户籍检索报告,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死结。
“没有教区受洗档案。没有港口入境记录。甚至在整个联邦蒸汽公会的差分机终端里,都找不到你的齿轮编码信息。”
主教将报告扔在桌面上,眼神渐渐转冷,四阶的圣光源能在他体表若隐若现,“一个没有圣光庇护的异端黑户。你最好能向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异端裁判所的火刑柱,已经很久没有烤过像你这么细皮嫩肉的贵族了。”
莱恩看着对面的主教,那双深邃的银灰色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将文明杖在石板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在封闭的审讯室里荡开。
伴随着这声轻响,莱恩身上那种被刻意收敛的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是一种属于五阶生命独有的、居高临下的绝对俯视感。
主教脸上的冷意瞬间僵住,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变成了凝固的水泥,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解释?”
莱恩开口了。那如同古典大提琴般低沉、优雅,却又带着一丝被深深冒犯的贵族腔调,在审讯室里回荡。
“当你用这种粗劣的炼金仪器和世俗的档案,来衡量一个存在于黑暗纪元的古老血裔时,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
莱恩微微前倾身体,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锁定在主教的咽喉上。
他用一种古老、傲慢的语气,冷冷地报出了自己在这五天里反复推演过、确信足以骗过这座边缘城市所有高层的那个身份:
“记下我的名字。”
“我是虚空与深渊的眷顾者,叹息悬崖的旧主。洛克斯家族的遗孤。”
洛克斯。
当这个名字从莱恩口中吐出的瞬间,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陷入了死寂。
主教的眼睑微颤,脑海中疯狂搜索着关于这个姓氏的记忆。几秒钟后,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莱恩。
在西方联邦的隐秘历史中,确实存在过一个名为“洛克斯”的古老贵族。他们在三百年前的黑暗纪元里,凭借着掌控高维虚空与深渊的双重法则,曾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统治者之一。
但那个家族,早就在三百年前的那场圣廷大清洗中彻底断绝了血脉,连名字都被刻意从正史中抹除,只存在于一些落魄学者的睡前故事和佣兵的酒后谈资里。
“洛克斯?”
主教冷笑出声,刚才被气场震慑的失态被他强行掩盖过去,“一个被旧神唾弃、灭绝了三百年的幽灵家族?你想用这种亵渎神明的谎言,来掩盖你异端的身份?看来不尝尝裁判所的烙铁,你是不会向圣光忏悔的。”
他抬起手,准备按响桌上的警报,叫门外的圣殿骑士进来拿人。
“证明谎言的最好方式,是验证血脉。”
莱恩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语气依旧平淡,“圣廷的仓库里,应该还不至于连一块测试石都找不出来。”
主教的手指停在警报按钮上方。
在西方联邦的超凡体系中,平民的基因突变是有上限的。只有那些继承了远古遗种或者神明血脉的纯血贵族,才能在血脉天赋测试石上,点亮超越A级的绝对光芒。
这是一种无法作伪的底层物理规则。
“愿圣光宽恕你的狂妄。我成全你。”
主教收回手,对着门外的守卫沉声下令,“把血脉天赋测试石搬进来。”
几分钟后。
两名气喘吁吁的重甲骑士,合力将一块半人高、通体漆黑且表面布满粗糙纹路的陨石,抬进了审讯室,重重地放在金属桌面上。
这是西方联邦特有的高维炼金产物。它不测等级,只测天赋的纯度与阶位上限。
“放上去。”主教盯着莱恩,眼神里满是等着看笑话的残忍。只要这块石头没有反应,他会立刻下令把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子烧成灰烬。
莱恩站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金属桌前。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
他戴着纯白丝质手套的右手,平静地按在了那块漆黑的测试石表面。
本体赋予他的SS级天赋——空间切割。
在这长达五个月的沉睡与法则吸收中,早已经与虚空怀表的底层逻辑完美融合,化作了独属于第五席的绝对力量。
在手掌接触石面的千分之一秒。
漆黑的测试石内部,发出一声犹如地层断裂般的沉闷轰鸣。
紧接着。
没有循序渐进的亮起,也没有绚丽多彩的元素光影。
一道刺目到了极点、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暗银色光柱,直接从测试石的中心轰然爆发!
砰!
暗银色的光柱毫无阻碍地击碎了审讯室的天花板,像一把利剑般刺破了圣廷分部厚重的黑青色砖墙,直冲沉骸港阴霾的夜空。
这是SS级天赋的绝对具象化。是只存在于西方联邦传说中、代表着最顶尖远古血脉的位格显现!
随着这道暗银色光柱的爆发,莱恩掌控的空间穿梭与维度切割法则,也伴随着SS级天赋的共鸣,在审讯室内彻底铺开。
咔咔咔……
坚不可摧的审讯金属桌,在空间重压下直接被扭曲、折叠成了一团废铁。
审讯室四周那刻满了防御阵纹的石墙,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龟裂。空气中游离的圣光源能,被空间裂缝无情地绞碎、吞噬。
“这……这不可能!”
坐在对面的主教,连人带椅子被这股恐怖的空间维度重压直接掀飞。他引以为傲的四阶圣光护盾在接触到空间法则的瞬间,就像薄冰一样碎裂。
他的双膝重重地砸在石板地面上,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骨骼在空间的挤压下发出哀鸣,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塌陷下来的压迫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SS级!而且是传说中最纯粹、最致命的虚空法则!
平民绝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只有那些真正从黑暗纪元苟延残喘下来的、血脉纯度高到令人发指的古老贵族,才能引发出这种级别的法则共鸣。
他真的……是洛克斯家族的遗孤?!
那个掌控着虚空与深渊的禁忌家族,根本没有灭绝!
测试石的暗银色光柱足足持续了十秒钟,才随着莱恩收回手掌而缓缓消散。
审讯室内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的地震。
莱恩站在龟裂的石板上,理了理燕尾服的袖口。他重新拿起那柄金属文明杖,走到跪在地上的主教面前。
文明杖的底端,在主教的鼻尖前方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
莱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银灰色的眼眸里透着纯粹的冷漠。
“我的身份,够合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