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红玫瑰庄园深处,连绵不绝的酸雨在厚重的彩色玻璃花窗上敲打出沉闷的声响。
距离那场碾压六阶侯爵的晚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莱恩绝少踏出自己的专属起居室。他将自己反锁在那间燃烧着龙涎香的宽敞房间内,有条不紊地炼化着从洛克斯地下宝库以及深红沙龙里获取的高维资源。
纯黑的燕尾服被随意地搭在天鹅绒椅背上。莱恩穿着雪白的法式衬衫,盘膝坐在地毯中央。
他的掌心悬浮着一块散发着幽蓝色光晕的空间矿石。伴随着五阶中期法则的无声运转,这块硬度堪比超合金的深渊矿石内部,分子键开始层层崩塌,化作最纯粹的空间本源,顺着他的皮肤毛孔渗入精神海。
矿石最终化为一滩失去光泽的灰白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
莱恩缓缓睁开双眼,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银色微光。经过这几天的沉淀,他体内那原本因为跨界传送而略显浮躁的空间法则,已经彻底在西土的底层物理环境中稳固了下来。
“咔哒。”
起居室厚重的橡木门没有经过任何通报,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在整个庄园里,敢无视贵族礼仪直接闯入他房间的,只有一个人。
塞拉菲娜穿着一袭剪裁贴身的深黑色束腰长裙,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那张常年不见阳光、呈现出冷白瓷质感的绝美脸庞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
这三天里,莱恩这种绝对的静默与冷酷,让这位习惯了将一切掌控在手里的双S级大小姐感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焦灼。她对莱恩的“兴趣”早已超越了正常的血脉好奇,演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独占欲。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完美同类”,将大把的时间浪费在那些冰冷的死物上,而不是注视着她。
“你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待得太久了。”
塞拉菲娜走到莱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跳动着危险的光芒,“既然你现在对外的身份,是我塞拉菲娜的专属血契骑士。那么,骑士阁下,你是不是该履行一下陪伴主人的义务?”
莱恩站起身,从容地拿起一旁的白皮手套戴上,遮住了指节。
“雾都的族人刚被赶走,黑铁堡的局势尚未彻底沉淀。”莱恩的嗓音犹如古典大提琴般低沉平缓,没有因为对方的闯入而产生半分情绪波动,“这种时候,在庄园里消化底蕴,是比外出招摇更符合逻辑的选择。”
“逻辑?纯血贵族不需要那种懦弱的逻辑。”
塞拉菲娜合拢手中的黑丝绒折扇,轻轻挑起莱恩的下巴,嘴角透着血腥味的冷笑,“黑铁堡城外八十公里,有一片被四大古族圈禁的高级荒野猎场。今天那里有一场贵族狩猎。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她凑近莱恩的耳畔,冰冷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让我看看,你在阳光下撕碎那些猎物的样子。这才是你该有的消遣。”
莱恩深蓝色的眼眸微微一敛。
作为具有独立人格的第五席,他内心对这种喜怒无常、随时都在发疯的女人感到了一阵本能的厌烦。
但理智告诉他,去一趟荒野猎场,亲眼观察一下西方联邦变异兽的物理生态与大夏异兽的差异,对黄昏议会后续的版图扩张有着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如你所愿。”莱恩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转身拿起了那柄镶嵌着银色狼头的金属文明杖。
……
一小时后。
一辆表面镶嵌着蔷薇徽记、由高压蒸汽引擎与四阶变异挽马混合驱动的豪华马车,驶出了腥红玫瑰庄园的生铁大门,碾压着泥泞的废土公路,向着荒野深处疾驰。
马车内部的空间宽敞且奢华,恒温阵法将外界的酸雨和寒风彻底隔绝。
车厢内只有莱恩和塞拉菲娜两人。
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塞拉菲娜的情绪似乎被这密闭且私人的空间彻底安抚。她褪去了面对外人时的那股冰冷杀意,像是一条慵懒的美女蛇,软软地靠在莱恩的肩膀上。
她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缠绕把玩着莱恩那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暗红色的眼眸半眯着,贪婪地嗅着莱恩颈侧散发出的、那股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虚空血液芬芳。
“阿瓦隆的那些蠢货,永远只会把自己关在飘满香水味的温室里。”塞拉菲娜的声音变得黏腻而轻柔,“只有这种充满铁锈和血腥味的荒野,才配得上我们。”
莱恩端坐在天鹅绒软垫上,脊背挺得笔直。对于靠在肩膀上的温香软玉,他没有迎合,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通过五阶的精神海,有条不紊地收集着沿途的地质数据与游离源能浓度。
就在马车驶过一处庄园外围的补给站时。
车窗外,一名穿着粗布裙子、负责搬运燃煤的低阶女佣,正因为马车的驶过而惶恐地跪伏在路边的泥水里,低着头瑟瑟发抖。
莱恩的视线在那名女佣身上停留了半秒。他仅仅是在评估庄园外围这批底层劳动力的骨骼密度和劳损程度,以此来推算黑铁堡平民的平均物理极限。
然而。
就是这平淡无奇、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半秒钟注视。
靠在莱恩肩膀上的塞拉菲娜,呼吸陡然一滞。
前一秒还温柔缠绕着银发的手指,瞬间绷紧。
“嗤!”
五根被修剪得极具美感的指甲,在一瞬间异化出尖锐的血族骨质结构,毫无预兆地狠狠刺入了莱恩搭在文明杖上的左手手背。
锋利的指甲切开了白色的丝质手套,刺破了表皮。几滴殷红的鲜血顺着莱恩的手背渗了出来,滴落在黑色的燕尾服布料上。
一股浓烈到近乎扭曲的病态嫉妒,在车厢内轰然炸开。
“你在看什么?”
塞拉菲娜猛地直起身,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布满了神经质的暴戾。
暗红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野兽般的竖线,她死死盯着莱恩手背上的鲜血,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一个满身都是泥巴和煤灰的贱民?她配脏了你的眼睛吗?需要我下车把她的眼珠挖出来,踩成肉泥吗?”
这毫无逻辑的疯癫与喜怒无常,足以让任何人在瞬间崩溃或暴怒。
但莱恩没有。
手背上真实的物理刺痛,确实让这位第五席的潜意识里生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机。在黄昏议会的行事准则里,任何试图制造伤害的活物,都该被第一时间切断颈椎。
但莱恩克制住了。
他那张犹如大理石雕刻般的深邃面容上,面具焊得死死的。
莱恩没有急着将手抽离,也没有催动空间法则去绞碎对方的手指。他只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银灰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陷入暴走边缘的塞拉菲娜。
没有发怒的咆哮,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莱恩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了塞拉菲娜那尖锐冰冷的下颌,以一种不可抗拒的物理力道,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一头在巡视领地的雄狮,视线扫过路边的沙砾。”
莱恩的嗓音平稳、冷酷,带着一种西方古典贵族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绝对包容与傲慢。他直视着塞拉菲娜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丝轻微的叹息。
“而你,却在嫉妒那颗沙砾。”
莱恩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塞拉菲娜眼角下方那颗充满魅惑的泪痣。
“塞拉菲娜。不要用你那廉价的不安全感,来侮辱我血管里流淌的骄傲。那会显得你,很可悲。”
车厢里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塞拉菲娜的瞳孔剧烈震颤。
她习惯了雾都贵族的阿谀奉承,也习惯了那些在她的暴力下瑟瑟发抖的哀嚎。但眼前这个男人,在被刺伤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用一种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宽容和更深层的冷漠,将她那可笑的占有欲剖析得体无完肤。
这种“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在绝对理智下透出的冰冷威慑,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塞拉菲娜狂躁的神经。
刺入莱恩手背的指甲无力地松开了,褪去了血族的异化特征,重新变回了苍白纤细的手指。
塞拉菲娜大口地喘息着,苍白的脸颊上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她不仅没有因为被训斥而感到屈辱,反而顺着莱恩捏住她下颌的力道,极其卑微、甚至带着一丝迷恋地,将柔软的脸颊贴在了他那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心上。
她低下头,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野兽,伸出温软的舌尖,极其小心地舔去了莱恩手背伤口处渗出的那几滴鲜血。
“抱歉……。”
塞拉菲娜的声音都在发抖,眼底的沉沦与疯狂彻底交织在一起,无法自拔,“是我的错。我不该用那种肮脏的东西,来污染您的视线。”
莱恩缓缓收回手,用备用的方巾随意擦拭了一下手背。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没有再施舍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一场足以演变成厮杀的失控,被消弭于无形。
蒸汽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废土上回荡。
数小时后,车厢外那单调的戈壁景色开始发生变化。一片被高耸的电网和金属拒马死死围拢的庞大荒野区域,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贵族猎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