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秘银打造的地下囚笼内,死寂而血腥。
被砸成扭曲废铁的沉重金属大门边缘,几滴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地毯的纹理,缓慢地向低洼处渗透。头顶那盏碎了大半的水晶壁灯,在受损的线路中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忽明忽暗的冷光犹如濒死者的喘息。
莱恩没有推开怀里的女人,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左臂。
塞拉菲娜借着莱恩手腕的力道,从满是碎玻璃与金属残渣的废墟中缓缓站起身。
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纯血芬芳,随后低下头,动作轻柔地抚平了黑色天鹅绒长裙上那些因为剧烈厮杀而产生的褶皱。
她没有像寻常获救者那样道谢,只是默默地向莱恩的身侧靠拢了半步,犹如一头刚刚被喂食安抚好的危险猎豹,死死地守在自己专属领地的边缘。
沉重的军靴踩踏在积血的地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黏稠声响。
瓦勒里乌斯犹如中世纪最专业的冷血屠夫,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短刃,走向了不远处那具无头的暗影狼人尸骸。
这位活了三百年的七阶巅峰老兵,根本不在乎满地的污血弄脏自己的深灰色罩袍。他单膝跪在尸体旁,粗糙的手指精准地探入暗影狼人被生生拔断的颈椎断口处。
伴随着刀锋切开坚韧肌肉纤维的艰涩摩擦声,瓦勒里乌斯将狼人那堪比超合金强度的脊柱周围皮肉,一寸一寸地剖开。
空气中原本浓烈的血腥味里,突然混入了一股刺鼻且怪异的防腐香料气味。
在刺客颈椎第三节的骨髓深处,瓦勒里乌斯用刀尖挑出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涂满隔绝涂层的皮下防腐胶囊。
“冕下。”
老兵站起身,双手捧着那枚胶囊,恭敬地走到莱恩面前,将其捏碎。
胶囊内部,除了一些散发着微光的微型高阶补给药剂外,赫然藏着一份被数道暗红色封印死死缠绕的古老羊皮卷轴。
莱恩戴着雪白丝质手套的右手,接过了那份还带着刺客体温的卷轴。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过卷轴边缘,那几道足以让四阶觉醒者当场暴毙的暗红色封印,在接触到洛克斯纯血气息的瞬间,如同冰雪般无声消融。
莱恩缓缓将其展开。
粗糙的羊皮纸摩擦声,在幽暗的囚笼内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文字。在卷轴铺开的刹那,纸面上那些用不知名异兽血液勾勒的古老阵纹,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挣脱了纸面的束缚,在半空中交织、重组。
短短两秒钟。
一幅散发着幽蓝色深海冷光的三维立体微缩海图,悬浮在了莱恩的面前。
海图的坐标终点,直指西方联邦最边缘的巨型枢纽——沉骸港。
在那片终年被迷雾笼罩的深海区域,海水违背了万有引力,形成了一堵直插云霄的环形水墙,而在水墙风暴的中心,漂浮着一座死寂的倒十字废墟。
卷轴的顶端,用古老的西方贵族语,醒目地标注着一行猩红的警告:
【折叠神国】
【岁月之膜笼罩之地:仅容骨龄三十以下、六阶以下之生灵踏入。逾越阶级者,必遭虚空风暴绞杀。】
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立体海图,塞拉菲娜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微微收缩,随后猛地绽放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亢奋与狂热。
“是一处真实的远古遗迹。”
塞拉菲娜凑近了半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勾勒出海图的线条中,残存着极其精纯的远古深渊气息。那种同源的滋养感,让她体内刚刚被纯血修补好的双S级基因,再次发出了饥渴的战栗。
这不仅仅是一张藏宝图,更是能让她彻底砸碎基因天花板的无上机缘。
“北方那头老狼派出的刺客,竟然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如此丰厚的战利品。”塞拉菲娜舔了舔娇艳的唇瓣,声音中透着一丝嗜血的笑意,“真该把他的骨头熬成汤。”
然而。
端坐在真皮沙发残骸上的莱恩,却没有流露出半分获取重宝的喜悦。
那双深渊般的银灰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半空中那座折叠神国的虚影。眼底所有的温度,在这一刻彻底凝结成冰。
“咔哒。”
莱恩将手中的银色狼头文明杖,在满是血水的石板上重重一顿。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瞬间驱散了塞拉菲娜眼底的狂热,让整个囚笼内的温度骤降。
“一个负责执行绝密暗杀的七阶巅峰刺客……”
莱恩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海图,仿佛穿透了漫长的风雪,直接看向了极北之地的凛冬古堡。他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一股源自骨子里的冷酷与审视:
“身上为什么会带着如此详尽的探险图纸?”
这个问题,犹如一柄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切开了这件所谓“战利品”表面的诱人糖衣。
塞拉菲娜的笑容瞬间僵硬。瓦勒里乌斯那浑浊的眼眸也猛地眯了起来。
是的,太违和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情报比命还值钱的废土世界。一个顶级的处刑人,在执行跨城降维暗杀时,绝不可能随身携带这种毫无意义的累赘。这简直就像是生怕死后,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族发现了什么机缘一样。
但这卷轴上散发出的远古气息,却是货真价实,无法伪造。
“他不是蠢。”
莱恩看着那行闪烁着红光的六阶以下进入限制,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讥讽弧度,“他聪明到了极点。”
在五阶中期的深邃精神海中,一场跨越了千万里的无声博弈,已经将怒嚎大公的底牌剥得干干净净。
“大公用一个七阶巅峰的命做铺垫,就是为了让这份‘战利品’显得无比真实。在废土上,谁会怀疑一个用七阶杀神的命换来的图纸是假的?”
莱恩的声音平缓,却将一场极其狠辣的连环杀局,抽丝剥茧般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这处遗迹是真的。大公也算准了,我们身边跟着八阶的远古血骑士。只要我们待在黑铁堡,哪怕他亲自动手,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所以,他抛出了这个带有天然‘阶级门槛’的毒饵。”莱恩用戴着白手套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文明杖,“他笃定,在面对足以打破血脉天花板的远古机缘时,没有任何一个年轻天骄能够拒绝。”
“而只要我们为了这座遗迹踏入沉骸港的深海,那道只允许六阶以下进入的岁月之膜,就会强行把我们身边最坚不可摧的八阶护卫,死死地挡在遗迹之外。”
莱恩银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看透一切的刺骨寒芒。
“这是一场最高规格的阳谋。他要逼我们主动脱离保护圈,走进那个只有狼人一族知晓的封闭猎场里,成为瓮中之鳖。”
死寂。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当这场堪称绝妙的谋划被彻底剖开后,塞拉菲娜苍白的面容上,立刻翻涌起一阵因为被算计而产生的狂怒。
“这群浑身长满杂毛的北方畜生!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
塞拉菲娜怒极反笑,双S级的气血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身后的虚空中甚至隐隐凝聚出两道残破的暗银色骨翼虚影。
“既然他们想玩,那就把那头老狼的爪子一根根剁下来!”塞拉菲娜转头看向莱恩,眼神中透着病态的残忍,“我们不要去沉骸港了。我会立刻传讯回雾都,就算调动蔷薇家族的私军,也要把这处遗迹的入口给填了!”
面对这朵彻底炸毛的黑蔷薇。
莱恩没有附和,也没有出言安抚。
他静静地看着半空中那座散发着微光的折叠神国,眼底深处,一丝源自于幕后执棋者独有的、对掠夺资源的极度贪婪,悄然化开。
既然遗迹是真的,里头的底蕴也是真的。
这块肥肉,他有什么不敢吃的?
大公算准了猎物的贪婪,却低估了猎物的獠牙有多么锋利。在真正的极道碾压面前,所谓的陷阱,不过是送上门的资源快递。
“不用填埋。”
莱恩将那张羊皮卷轴收拢,随手扔在沙发上。他站起身,黑色的燕尾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修长冷峻的轮廓。
“既然那位大公阁下如此慷慨,用七阶的命为我们铺路。”莱恩的语气中透着属于统治者的不容置疑,“那我们,就去赴这场约。”
他转过头,深蓝色的目光落在瓦勒里乌斯身上,下达了极其严密且冷血的应对指令:
“让那尊八阶血肉傀儡,每天留在洛克斯庄园的废墟外围进行最高规格的高调巡视。给黑铁堡所有潜伏的眼线释放一个信号——我们因为忌惮刺杀,正龟缩在傀儡的保护圈内寸步不离。”
“用这尊铁塔,牢牢吸死怒嚎家族所有的视线。”
瓦勒里乌斯深深低头:“老奴明白!主君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至于你,瓦勒里乌斯。”
莱恩走到老兵身前,语气平缓却不容抗拒,“你和我们一起走。这处遗迹挡得住六阶以上的肉身,但你的空间折叠与隐匿手段,足以封死外围的整片海域。”
莱恩的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冰冷弧度。
既然对方想要算计。
那就将计就计。在猎手自以为最安全的收网时刻,用最严密的战术欺骗和毫不讲理的物理切割,把整个狼群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古老遗迹,一口吞得连骨渣都不剩。
“去安排车程。隐匿所有踪迹。”
莱恩拄着文明杖,迈步走向秘银大门。
“今夜,我们重返沉骸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