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城,星火大厦地下三百米的密室中。
加密通讯器那头,刘千面的声音已经随着通信切断而归于虚无。
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银的轮椅上,修长苍白的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那双隐藏在黑色丝绸下的眼眸,此刻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死寂的密室里,他的精神海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进行着疯狂的推演与重组。
黑沙城地底两千米,那具被暗金锁链死死钉穿、充斥着狂暴与挣扎痕迹的神骸。
死亡沙海风暴之眼,这具端坐在黑曜石王座上、哪怕死去千万年依然维持着古典与体面的优雅枯骨。
两具尸骸,两种截然不同的本源律动。却又严丝合缝地对应着他自己,以及远在八万公里之外的第五席“莱恩”。
李夜白的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莱恩在黑铁堡的种种行径。
那个穿着纯黑高定燕尾服的男人,会在斩掉敌人头颅后,用雪白的丝帕盖住那血肉模糊的切口,并且用一种充满厌恶的贵族语调,低语一句“缺乏美感的死亡”。
这不是李夜白的习惯。
换作是他,或者林七、雷震,只会任由尸体在泥水中腐烂,甚至将其当成异兽进食的饲料。那种深植于骨髓里的古典贵族精神洁癖,根本不属于一个在大夏贫民窟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弃子。
“环境无法在短短几个月内,去彻底重塑一个由我捏造的灵魂。”
李夜白指尖在金属扶手上轻轻叩击,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低沉回荡,“莱恩的性格底色,不是西土的酸雨浇灌出来的。而是源自……这具尸骨残存在岁月里的本能。”
他终于看透了这片灰雾的冰山一角。
那张斑驳的青铜圆桌,不仅仅是一座用来容纳高阶法则的造物台,它更像是一座横跨了无尽岁月的复苏方舟。
自己耗尽海量底蕴具象化出来的分身,是一具具空白的完美容器。而灰雾,则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牵引,将那些陨落在远古时代的先驱残韵,一点点注入了这些容器之中。
分身在远离本体的杀戮与吞噬中,不可避免地会滋生出契合这具躯壳的独立意识。
恐惧吗?
李夜白的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冰冷弧度。
他感知着西方那道逐渐清晰的灵魂印记。只要他现在心念一动,灰雾大殿的至高权柄就会瞬间碾下,将莱恩那一丝刚刚萌芽的独立意识,彻底抹除成虚无尘埃,让其重新变回一个只会听命的提线木偶。
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最终平稳地放下。
一个只会死板听命的死物,在这片充满算计与血脉壁垒的废土上,注定走不远。
他需要的是一把能够自行寻找猎物咽喉的绝世利刃。莱恩那属于古典贵族的高傲与理智,正是让黄昏议会在西方神权中扎下最深根系的完美伪装。
只要灰雾空间的青铜圆桌还在他的精神海里。
只要那决定生死的抹杀权柄还死死握在他的手中。
这把刀再怎么锋利,长出再多的思想,也只能受他李夜白的驱使。
“既然你已经握住了属于自己的手杖。”
李夜白在心底定下了冷酷的基调,将这份推演化作执棋者的底蕴,死死封存,“那就用你的方式,去把西土的天捅破。”
……
死亡沙海,折叠的哥特废墟内。
冰冷,死寂。
林七顶着犹如实质的岁月死气,艰难地迈上了那高耸的黑曜石阶梯。
每向上走一步,空气中那种排斥一切外来生灵的远古威压,就变得越发粘稠。军靴踩在黑青色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林七那件灰白色的战术风衣表面,已经结出了一层灰败的死霜。五阶初期的极道肉身,在直面这种跨越千万年的神明余威时,皮下的毛细血管不堪重负,不断崩裂出细密的血珠。
但这具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拄着暗金长刀余烬,终于跨过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那把庞大的青铜王座前方。
林七没有立刻去查探那具优雅的枯骨。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眸,敏锐地扫过王座四周的虚空。
“不对劲。”
林七沙哑的声音,顺着灵魂羁绊传回云霄城。
李夜白借着感官同步,同样察觉到了这方寸之间的异样。
按理说,这种埋葬着远古先驱的陵寝,王座周围必定布满了足以将任何闯入者绞碎的绝杀阵纹。
这里的确有阵法。
在林七的感知中,王座四周流转着一层繁复、环环相扣的空间绞杀阵纹。但这些阵纹,此刻却像是一台被彻底瘫痪的巨大齿轮组,死气沉沉地停滞在半空中。
阵法,被破坏了。
但绝不是那种依靠蛮力、狂轰滥炸式的破坏。王座周围的黑曜石地砖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爆炸的焦痕都没有。
林七提着刀,缓缓走近。
他看到了那道破坏了整个绝杀禁制的痕迹。
那是一道剑痕。
纤细,内敛。
这道剑痕就像是最高明的刀客,顺着庞大阵法运转时那千分之一秒的最薄弱间隙,平滑、冷静地切入了阵眼枢纽,将维系阵法运转的法则节点,一分为二。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外泄,只有对力量掌控到毫巅的精准拆解。
留剑之人,不仅拥有着能够撕裂这层远古阵法的绝顶杀伐力,更拥有着深不见底的阵法造诣,以及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深沉定力。
他是在看透了这绝杀大阵所有的运转规律后,才从容不迫地递出了这一剑。
“往上看。”
李夜白的指令在脑海中低沉响起。
林七的视线上移,落在了那具被数十根暗金锁链死死钉在靠背上的远古尸骨上。
它的左手拄着风化的石柱,而那只虚搭在青铜扶手上的右手骨骼,引起了林七的注意。
那只惨白巨大的手骨,呈现出一种虚握的姿态。
但在它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三根粗壮的指骨,赫然呈现出断裂的痕迹。
断口处布满了细密的放射状裂纹。
林七微微眯起眼睛。以他身为极道刺客的专业眼光,瞬间就看穿了这处断裂的成因。
这绝不是被闯入的剑客,用外力强行掰断或者砍断的。
那些骨骼上的裂纹,是自内向外崩解的。
这意味着……
这尊被钉死在王座上、石化了千万年的远古神骸。
在感知到那个闯入者的到来时,为了松开那紧握了无数个纪元的掌心,它竟然从内部自行发力,硬生生挣断了自己那已经完全僵化的指骨!
它,是主动交出掌心里的东西的。
“为什么?”
李夜白靠在密室的轮椅上,深邃的目光中满是惊疑。
一个能让远古绝杀大阵护卫的神物,一具死去了千万年依然不朽的神骸。它为什么会主动自毁躯体,将手里的东西赐予一个闯入的外来者?
“低头。看基座。”
林七握紧了余烬的刀柄,缓缓低下头,看向了那庞大青铜王座的基座下方。
在那里。
静静地躺着半块风化得严重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一个透着大夏古老图腾的繁体字——“李”。
而在那半块玉佩的旁边。
黑青色的石板上,赫然刻着一行字。
那不是用利刃雕刻的,而是有人用指尖沾着殷红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字迹没有丝毫飞扬跋扈的狂草气息,也没有那种在深渊死地中求生的仓皇与潦草。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深,极稳。
笔锋内敛,却透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敢于与天地对弈的死寂与沉稳。
仿佛留下这行字的人,并不是站在一具散发着浩瀚威压的远古神明尸骨前,而只是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平静地签下了一份契约。
“神明之契,我李长夜,暂借。”
折叠的哥特废墟内,只有这行鲜血写就的字迹,在千万年的岁月风化中,依然刺目如初。
云霄城,地下三百米的铅钢密室中。
李夜白死死盯着林七视界里传回来的这行字迹,胸膛缓慢而沉重地起伏着。
那双被隐匿在黑暗中的漆黑眼眸里,掀起了一场无法平息的灵魂风暴。
“李长夜……”
他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三个字。京城李家对当年那个“弃子”的生父讳莫如深,所有的卷宗都被无情销毁。他只知道那个男人当年杀穿了家族,却根本不知其名。
但现在。
看着这块雕刻着大夏“李”字图腾的风化玉佩,看着这刚好契合了二十四年前时间节点的血字留言,以及这具唯有感受到西方洛克斯纯血才会自断指骨的神骸……
无数残缺的线索,在执棋者的脑海中疯狂碰撞、咬合。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演,在他的精神海中渐渐成型。
当年,莱恩在西方传回的岁月残影里,那个拔剑斩断业火、救下洛克斯圣女的墨衣剑客,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留下“暂借”血字的李长夜!
而那个在时间乱流中漂泊了三百年、最终坠落大夏的洛克斯圣女……
“三百年的时间悖论虽然还未完全解开,我也无法确信她就是母亲。”李夜白苍白的手指深深嵌入沉银扶手中,“但若是没有那股纯正的西方血脉引发共鸣,这具神骨绝不可能主动松开掌心。而我的体内,偏偏同时流淌着李家的血与洛克斯的本源。”
所有的巧合叠加在一起,便只剩下一个最冷酷的轮廓。
这个李长夜,有极大的可能,就是那个在二十四年前杀穿李家、最终彻底失踪的生父!而那个洛克斯圣女,便是孕育了他的生母!
看着这道犹如抽丝剥茧般精准的剑痕。
看着这行在深渊绝境中依然从容不迫的血字。
如果这个推演成立,那么上一代人的形象,在李夜白的脑海中被彻底推翻、重塑。
那根本不是什么行事乖张的莽夫。
这是一个拥有着深不见底的城府、恐怖定力,以及卓绝智商的顶尖弈棋者。
当年,李长夜带着那个很可能已怀有身孕的西方女人,来到了这片死亡沙海。
那具优雅的远古神骸,感应到了女人体内那股纯正的洛克斯同源血脉。所以,它为了庇护这即将降生的后裔,自断指骨,将掌心里那件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神明之契”,主动赐下。
而李长夜。
他在接过了这份足以引发深渊震怒的因果后,没有惊慌,也没有狂喜。
他沉静地留下了这份不卑不亢的借据。
然后,带着那件未知的神物,带着那个女人,为了某种李夜白现在还无法触及的终极目的,义无反顾地杀向了更深不可测的迷局。
“你们当年……到底带走了什么?”
李夜白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这半块玉佩和一行血字,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渊绝望的大门。
那件名为“神明之契”的东西,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两个八阶的绝代天骄不惜自我流放?
他们当年离开这里后,又遭遇了怎样的死敌,才会被迫用最高阶的秘文,将自己这个亲生骨肉的天赋基因死死封印成一个D级的废物?
谜团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令人窒息。
“滴答。”
就在这时,一滴粘稠的死气,从青铜穹顶上剥落,砸在了林七的脚边。
折叠废墟内的空间,突然产生了一丝细微、却又致命的法则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