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站在高耸的黑曜石阶梯尽头。
死寂的大殿内,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缓缓弯下腰。戴着粗布战术手套的右手,探向那块静静躺在基座下方的羊脂玉佩。
手指合拢。
玉佩表面的纹理早已被岁月侵蚀得粗糙不堪,但那行用鲜血写就的狂草字迹,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骨气。血液早已干涸,却仿佛依然带有某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套的纤维刺痛着林七的掌心。
林七手腕发力,将这块属于上一代的因果凭证,生生从黑青色的石板上拔起,收入风衣怀中。
就在玉佩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地动山摇。
也没有穹顶崩塌、乱石穿空的俗套戏码。
那具端坐在王座上、被暗金锁链死死钉穿的优雅神骸,依旧保持着千万年不变的沉寂姿态。它那空洞的眼眶俯瞰着下方,不带一丝喜怒哀乐。
但整座哥特神殿内的空气,彻底变了。
就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水库,被毫无征兆地抽走了一层无形的隔水阀门。那股原本被玉佩气息微弱制衡着的远古神威,失去了最后的枷锁。
如渊如海。
纯粹至极的岁月重压,毫无遮掩地倒灌而下,结结实实地砸在林七的头顶。
咔咔咔——!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在林七的体内密集炸响。
五阶初期的极道肉躯,在这股跨越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浩瀚威压面前,脆弱得宛如一张薄纸。皮下的毛细血管大面积崩裂,殷红的鲜血瞬间渗透了灰白色的战术风衣,顺着衣角滴落在黑曜石地砖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林七感觉周遭的空气化作了凝固的琥珀。
他试图转动脖颈。
颈部的肌肉纤维被生生撕裂,发出沉闷的裂帛声。连一个最基础的转身动作,在此刻都变得滞涩无比,仿佛背负着整座钢铁城池。
这不是神骸在主动散发杀意,仅仅是它千万年后自然流露的一丝余威,便足以将踏入超凡门槛的生灵活生生碾碎在台阶上。
云霄城,星火大厦地下三百米的铅钢密室。
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银的轮椅上,漆黑的眼眸透过灵魂羁绊,冷冷地注视着林七视界里那寸步难行的困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具分身躯壳的承载上限。骨骼的哀鸣、血液的倒流,每一丝痛苦的反馈都顺着灵魂通道清晰地刻印在他的精神海中。
若是再强撑半分钟,林七的内脏就会被这股重压彻底挤成一滩烂泥。
“承载底线到了。”
李夜白在空旷的密室中低声自语。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眼底没有丝毫对王座背后可能隐藏着其他重宝的贪恋。作为一个合格的执棋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刚磨好的尖刀,绝不能毫无意义地折损在这种地方。
收网。
李夜白缓缓闭上双眼。
精神海深处,那座凌驾于现世之上的灰雾大殿轰然震颤。
至高的抹除特权,瞬间发动。
死亡沙海的折叠废墟内,林七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周围,凭空荡开了一圈微弱的灰色涟漪。这层涟漪无视了周遭那粘稠如海的岁月重压,轻柔地将林七的躯体包裹。
下一微秒。
那道浑身浴血的灰色身影,连同他这趟采摘的海量资源,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从这片空间中强行剥离。
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气息。
辽阔的哥特神殿,再次恢复了千万年来的空旷与死寂。那具优雅的神骨依然孤独地端坐在王座上,任由外面的风暴之眼呼啸嘶吼。
……
灰雾空间。
静谧无声的远古殿堂内,代表着第一席的青铜王座上,光芒一闪。
砰。
林七残破的身躯重重地砸在椅背上。
浑身的鲜血顺着战术靴流淌在斑驳的青铜地面上。灰雾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立刻涌动上来,包裹住他崩裂的骨骼与撕裂的肌肉,开始进行缓慢而深沉的修补。
李夜白的精神体,端坐在圆桌的主位上。
他没有去管陷入深度休眠的林七。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青铜圆桌中央。
右手抬起,猛地向下一挥。
轰隆隆——!
一场盛大的暴雨,在灰雾空间内倾盆而下。
那不是水滴。
而是林七在哥特废墟外围疯狂采摘、掠夺而来的海量底蕴!
大块大块未经雕琢、散发着刺目银芒的深渊原矿,犹如陨石般砸落在青铜桌面上,发出沉闷厚重的金铁交击声。这些原矿表面还残留着风暴之眼的死寂气息,每一块的重量都足以轻易砸断一阶武者的脊梁。
紧接着。
成百上千株带着幽蓝色泽、根须上还沾染着远古泥土的虚空凝神花,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下。
草木的清香与矿石的冷冽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灰雾空间的底蕴填补得无比充实。
堆积如山的财富,在青铜圆桌上垒起了一座散发着诱人光晕的小山。
李夜白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场属于黄昏议会的资源暴雨。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刻意去将这些资源一分为二、或者一分为三地进行人工分配。
这根本没有必要。
在灰雾空间的底层运转逻辑中,这张斑驳的青铜圆桌,就是所有席位共同的给养池与武库。
嗡——
果不其然,随着海量资源的堆积。
圆桌旁,代表着第三席的暗金齿轮花纹率先亮起。那些蕴含着狂暴气血与深渊矿物精华的原矿,仿佛受到了某种天然的磁场牵引,化作一道道流光,直接没入了第三张青铜王座的虚影之中。
远在北境风雪中厮杀的雷震,他的雷狱霸体就像是一头永远填不饱肚子的巨兽,循着灵魂深处的本能,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些最契合他肉身进化的燃料。
紧接着,代表着第二席的藤蔓徽记也散发出幽绿色的光泽。
桌面上那些散发着幽蓝光泽的虚空凝神花,被一股无形的牵引力卷起,没入第二席的通道。
黑沙城地底的苏青木,虽然没有亲自下场厮杀,但他那专司炼药与毒理的本能,会自动将这些罕见的灵植提纯、熬炼。待到祛除死气、化作最精纯的药剂后,再通过星火集团的暗线物流,源源不断地送往京城,滋养顾寒清与燕破岳的经脉。
李夜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分身们在各取所需。
他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远在西方黑铁堡的第五席——莱恩。
在整个黄昏议会的阵列中,莱恩是一个特例。他不仅融合了西方最古老的虚空纯血,更在远离本体八万公里的异国他乡,衍生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思想与独立意志。他会算计,会伪装,甚至会对塞拉菲娜产生那种病态的共生羁绊。
但反观林七、雷震、苏青木,乃至一直跟随在顾寒清身边贴身保护的琉璃。
他们不同。
他们没有真正的自我思想。他们更像是一把把拥有了独立性格模板与杀伐本能的锋利兵器。
雷震的狂暴嗜血、林七的死寂无言、苏青木的优雅贪婪,这些都只是灰雾赋予这具皮囊的特质与行事风格。
他们没有莱恩那种去思考“我为什么存在”的自我意识,他们只是依靠着性格的本能,从圆桌上获取属于自己的养料,去执行李夜白下达的宏观指令。
但也不是简单的傀儡躯壳。在战场上,他们有着最顶尖的战斗直觉与微操手段。但剥开这层杀戮的外衣,他们的核心,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们永远以李夜白的意志为唯一准绳,是一群不会背叛、不会动摇、纯粹为了撕裂这片废土而生的极道兵器。
“这样也好。”
李夜白在心底定下结论。一把刀,不需要思考太多,只需要保持足够的锋利。
桌面上,深渊原矿和凝神花已经被瓜分殆尽。
最终,只剩下那半块风化的羊脂玉佩,孤零零地躺在斑驳的铜绿之间。
“神明之契,我李长夜,暂借。”
李夜白凝视着那行狂草血字,眼神愈发深邃。
黑沙城地底两千米的渊海熔炉。死亡沙海风暴之眼的哥特神殿。
两张王座,两具尸骨。
如果这片大地上,真的散落着八个神明的坟墓。而自己与莱恩,只是窃取了其中两具尸骨法则倒影的后来者。
孤证不立。他必须找到更多的尸骨,找到第三扇、第四扇门,才能彻底撕开这片灰雾的真面目,去确认自己到底是执棋者,还是这盘远古大棋上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