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天。
云霄城,星火大厦。
旧楠木茶台上的黄铜茶壶早已冷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茶余香。
燕破岳坐在一张生锈的齿轮箱上,手里拿着一小块粗糙的磨刀石,正极为缓慢、极有节奏地擦拭着那柄暗红色的军刺。
粗砺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单调地回荡。
在他身侧,两米高的雷震大马金刀地盘坐在合金地板上,指尖跳跃着微弱的紫金色雷霆,正一块块地嚼着高阶兽肉干,嚼骨头的脆响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分外暴烈。
东海女武神白露则歪着头斜靠在防爆门框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吹起一个粉色的泡泡,深蓝色的长发顺着风衣领口垂下。
林七依然抱着那柄被粗糙麻布死死缠绕的暗金长刀余烬,整个人缩在最阴暗的角落,无声无息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守墓石雕。
在这间绝对安全的安全屋里,坐在深海沉银轮椅上的“白先生”——李夜白,双眼蒙着那条黑色的丝绸眼罩,双手交叠在膝盖的薄毯上,呼吸平缓而深长。
而大夏少将顾寒清,则安静地立在轮椅的侧后方,那双倒映着万古冰川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茶台上的水波。
这是风暴来临前,黄昏小队最克制的静默。
“滴——!!”
一声刺耳、高频的电子蜂鸣,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地下一百米的死寂。
放置在金属控制台上的那台军方特制少将终端,突然亮起了代表大夏最高清洗序列的特级猩红电信号。
并网重组。
顾寒清踩着战术皮靴走上前,摘下雪白的手套,白皙的指尖在冷光屏上一拂,读取了由第二军团长霍峥亲自下发、经过元老院多重加密的最终清洗密令。
【清洗令已盖印并网。大将级空天静默星舰已于临海高空云端落锁,大阵自毁静默的千分之一秒盲区由第七军团主兵强行争取。第一军团两个重装旅已于三十公里外建立外围铁幕。】
【黄昏小队,即刻以特别后勤局督察组名义,启程开赴临海一号井地表,并网军方特派最高执法官,执行定点剔骨。】
密文在屏幕上无声熄灭。
“霍帅的铡刀,落下了。”
顾寒清的声音清冷如冰,手掌一翻,将手里的少将终端死死攥紧。
轮椅上,蒙着黑色绸布的李夜白平缓地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渊如狱的绝对平静:
“江南顾家和临海王家跨过了物种底线,在防区地底圈养畸变体、用大夏将士强灌深渊血清,这是动摇大夏国运的死罪。大元帅既然加盖了朱红钢印,临海防区的变局,便再无回旋余地。”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沉银扶手上极轻地一叩:
“去吧。我就留在这间安全屋里,替你们做大后方的资源调度。”
嗡。
在指尖落下的万分之一秒内,李夜白的精神海轰然震荡,将近七成的精神力丝线无声地跨越空间,毫无延迟地降临、锁死在了第一席林七与第三席雷震的感官最底层。
盲眼的白先生稳坐于云霄城地底,而神明的眼睛,已经借着提刀的恶鬼,无声地看向了临海。
大夏的秋雨,在夜色中越发黏稠。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屏蔽了全频段电磁信号的军用装甲越野车,碾碎了路面的积水,在黑暗中犹如两只黑色的幽灵,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车厢内。
顾寒清合拢了墨绿色的少将风衣。在她雪白颈侧的衣领内衬里,那枚由第四席琉璃解构而成的暗金水滴吊坠,正贴着白皙的肌肤,散发着微凉的温度。
在临行前,她已经在终端上最后一次复核了那三十名北斗新兵的合法移防岗位。
那些在一号井极重力大阵里生生磨砺出“铁骨”的年轻军官们,此刻已经以最合法的少将调令,分批次安插在了临海城防军的核心重型弹药库、能量输送站和空天港口。
临海防区镇守使王镇山那个老狐狸,自以为用“保姆任务”拖死了顾寒清,甚至将一号井地表彻底空置成了一片无人区。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
一号井地表的空置,在程序上彻底清空了所有的世家眼线,给黄昏小队的无痕潜入创造了绝佳的物理盲区。
而那三十个被他视为废柴的北斗新兵,此刻已经变成了三十颗生锈的铁钉,死死地咬在了临海要塞的内脏血管旁。
大车在泥泞的废土公路上疾驰。
过了一夜。
东海之畔,海雾漫天。
当装甲越野车的轮胎死死刹在一号井生锈的铁索废墟旁时,漫天铅灰色的浓雾已经将这片荒废的矿区彻底吞没,能见度不足十米。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金属与高斯机油混杂的焦糊味道,还夹杂着海风刮来的黏稠咸腥。
“咔哒。”
生铁战靴踩碎积水的艰涩摩擦声,从漫天的浓雾深处,沉重地传了过来。
两道高大、散发着如大江大河般奔涌气血的恐怖身影,缓缓排开浓雾,落在了黄昏小队的身前。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皮肤呈现出暗淡生铁质感的汉子。他身上披着一件被酸雨剥蚀得斑驳的军大衣,大衣之下,常年穿戴着一套重达千斤的墨黑玄铁鳞甲。
第一军团督察处副处长——陆勇,七阶初期。
他的离岗,意味着京城钢铁防线的重型阵列出现了物理缺口,第一军团必须紧急调遣一个重装旅去填补他留下的防守空白。
大夏内忧外患的紧绷感,在这尊生铁汉子的眉宇间沉淀成了一股极其冷酷的煞气。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名身形消瘦、右眼戴着单镜片的灰发男子。
军部情报局特调员——季风,七阶风系痕迹回溯者。
为了这一次的定点剔骨,他强行中断了在西部大漠针对“异兽伪装者”的生死追猎,硬生生熬了三天,搭乘特权专列连夜并网赶来,眼角还布满了干瘪的血丝。
这两位大夏军方的中坚大能,在看清顾寒清肩膀上的少将军章和黑金少将印章的刹那,没有任何高阶强者的傲慢。
两人双脚并拢,极利落地对顾寒清敬了标准的军礼:
“黄昏小队顾队长。”
陆勇的嗓音沙哑得犹如两块废铁在疯狂摩擦,震得周围的雾气微微发颤:
“王镇山卡在七阶瓶颈十余年,手底下一万城防私兵已经死死缩回了铅钢司令部。正面的高阶武力碰撞,由我们两个老骨头来扛。”
“但王镇山是老牌七阶,城防司令部地下一千米被他用重兵死锁,地表还有一万私兵巡逻。如果我们直接强攻,一旦惊动雷达,老狐狸就会狗急跳墙捏碎大阵自毁的印记。”
一旁的季风中将推了推右眼上的单镜片,并指如刀在虚空中轻轻一抹,一幅由风气回溯构筑出的三维半透明蓝色地图在空气中无声展开:
“唯一的死角,在你们脚下。”
“三十年前,江南顾家在一号井开采时,曾在这里修建了一条直通城防司令部最底层的地下重装暗轨。那条长达十二公里的废弃通道,入口被一扇五米厚、重达数十吨的铅钢防爆大门死死封口。”
“得益于顾局长三天前合法将三十名新兵调防至城防港口和大坝,一号井地表的城防监控网已被我们完全静默。但如果由我强攻那扇铁门,重水的激荡会瞬间触发地底的微震雷达。”
这位铁面判官看向一言不发、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黑衣少年林七,一字一顿:
“所以,无声切开这扇铁门、带路下潜的任务……”
“交由黄昏。”
顾寒清单手抚在霜降的剑柄之上,冰蓝色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温度。
她侧过身,驼色风衣随海风猎猎作响:
“林七,开路。”
“是。”
林七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眸中,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他抬脚迈向那口已经被泥浆和锈铁封死的地下物资井通道口,苍白的手指极轻地搭在黑色长刀余烬的刀柄之上。
没有澎湃的灵力光影,没有震耳的尖啸。
林七反手,将未出鞘的余烬长刀在半空中极轻、极缓地往下一拉。
那扇厚达五米、阻绝了世人三十年视线的废弃防爆大门,在长刀划过的轨迹上,其“严丝合缝”的咬合结构,被强行剪切开了一道高达三米、边缘平滑如镜的虚空裂隙。
一旁的季风中将见状,瞳孔骤然一缩。他右手五指平稳张开,一缕温和的风气气旋无声地包裹住裂口边缘,将气压极速抽空,生生将气流产生的尖锐啸鸣死死闷在了十米之内。
陆勇中将踩着生铁战靴迈步上前,体表重水源能流转,将地表因气压变化而产生的细微沙砾颤动,尽数牢牢吸附在靴底。
“跟紧。”
林七沙哑低语。
那具消瘦的黑色身影,犹如一滴融进暴雨里的冷墨,无声地滑入了那片漆黑、阴冷、直通城防司令部内脏的暗轨管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