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下一百米,北斗学府绝密战术推演中枢。
全息沙盘散发着幽蓝的光,在黑暗中静静闪烁,将司徒雷那张犹如生铁浇筑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这位北斗学府的副院长、军中大将,此时一言不发地站在铁色长桌前。
他那只长满厚茧、骨节粗大的右手掌心,死死按着一片沾染了暗红色干瘪血迹的微缩不锈钢底片。
那是顾寒清自江南一号药草秘库最肮脏的机油废料池深处,亲自带回来的血证。
也是老管家顾忠在弥留之际,用指甲生生抠开大腿皮肉,自大腿骨膜最深处强行抠出来的。
底片极薄,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微观层面的锯齿切痕。
上面不仅有顾震二十年前勾结王家的详细账目,在最底层,还拓印着一缕微弱却在全息解析下无处可藏的神魂波段。
那股气息,透着一股滑腻、冰冷而狂暴的异类高维波动。
“塞拉夫……”
司徒雷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把钢骨都要咬碎的暴烈杀意。
这位八阶大能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咔咔作响,周围数米内的空气,在这股如渊如狱的重压下,瞬间发出了干涩不堪的微弱爆鸣。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猛虎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着暗红色警告的学府鸟瞰图。
“本将带兵在北境杀了三十年的异兽,却没想到,咱们自己的后院,竟然一直由一头穿戴着人皮长袍的畜生在讲授战术。”
“沈钧,清洗雷印虽然在临海已经把王镇山那条老蛇就地正法。”
“但如果我们在学府内对花无月动手,他一旦发疯,极易在内部引爆深渊神经渊毒,拿几千名天骄的命当挡箭牌。”
量子加密频轨中,第七军团长沈钧那低沉儒雅的声音,带着大清洗前夜的窒息感,缓缓传来: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引蛇出洞。”
“本将已经以第七军团长的名义,在元老院和统帅部单线签发一份‘西郊防空洞严审活口’的红轨公文。”
“我们会故意泄露风声,称今夜将在防空洞用大刑,剥离一个刚刚抓获的深渊之眼高层联络人的神魂记忆。”
“花无月生性多疑,他现在已经断了所有的外部耳目。得知这个消息,为了防止名单暴露,他绝不敢在公寓里坐以待毙。”
“西郊防空洞……会是他的死地。”
云霄城,星火大厦地下百米的密室中。
坐在深海沉银轮椅上的李夜白,虽然身处千里之外,但通过第一席林七和第三席雷震的灵魂羁绊,京城地底所有的灵力回路运转,以及那股在空气中慢慢靠拢的铁血杀性,都像是一副清晰的黑白线条画,烙印在他的脑海最深处。
“花无月。”
李夜白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
笃、笃。
“五阶巅峰,梦魇侵蚀本源,作为深渊九大无相亲王之一‘幻血亲王’塞拉夫的嫡系子嗣,他掌握着空间逃逸的底牌。”
“这种级别的异类,对高阶修行者的气息、以及军方高精密雷达发出的微弱波频,有着极近本能的警觉。”
“一旦有任何五阶以上的强者靠近他周身千米,或者学府的能量防御网出现细微的引力偏转,他体内的野兽直觉就会瞬间预警,强行撑开幻相遁走。”
李夜白微微后仰,整个人陷在舒适的黑西装靠背里,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极其平淡:
“刘千面。”
“属下在。”
终端另一端,站在云霄城雨幕中的情报头子,声音里满是绝对的服从。
“动用你在京城下城区最底层的灰色渠道,不要用任何有境界的武者,更不要带任何机械外骨骼或电子侦测仪。”
“让那些每天在长街上扫大街的清洁工、运送生活垃圾的泔水夫,以及在学府外围乞讨的拾荒者。”
“用最原始的纸笔和肉眼,把花无月公寓外围的所有路口,全部锁死。”
在异类那高傲、极度敏锐的灵能感知中,这些没有灵力流转、没有改动过基因链的凡人蝼蚁,不过是空气中随风漂浮、没有任何温标的陈腐尘埃。
哪怕他们手里拿着扫帚、在距离他公寓十米远的地方慢吞吞地清理落叶,他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但就是这些尘埃,将在最微观的物理层面上,用数千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将花无月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轨迹,拼凑成一张绝无灵力波动、也绝不会被感知的无痕网眼。
“世家自以为在京城树大根深,却忘了,这天下,真正最多的,是生活在烂泥里的凡人。”
李夜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再次将黑色绸布在脑后打下死结,重新缩回了那具病弱的残废外壳里。
“鱼饵已经入水,把他的退路,无声死锁吧。”
京城,北斗学府高级导师公寓。
外面的暴雨犹如瀑布般倾盆砸下,拍击在厚重的防弹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烦躁的声响。
花无月一尘不染的白袍在昏暗的卧室内显得分外扎眼。
他手里把玩着那把白玉骨架的折扇,但每一次折扇与掌心碰撞时,他的手指都在极轻地颤抖。
江南药库被第二军团连夜清盘、二长老顾震在庄园里被大将死死堵住大门的消息,已经通过最极端的自毁波段传回了他的识海。
整个世家联盟在东海的防线,已经被顾寒清和第七军团的重装铁骑砸得稀碎。
他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这座满是长枪短炮的北斗学府里。
“滴——”
就在这时,他搁置在桌面上的一台微型自制接收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刺耳的蜂鸣。
那是他潜伏十年来,唯一在军方特别后勤局的管线上留下的一个微小的接收漏洞。
喇叭里,传来了一道低沉、极具穿透力的将领咆哮:
“……西郊废弃防空洞!告诉刑讯处的人,不管用什么手段,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把那个在晚宴外围抓到的联络人脑子扒干净!大元帅的清洗雷印已经在天空中落锁,一旦拿到京城潜伏网的名单,第一军团的重装近卫会立刻踏平北斗学府的每一栋别院!执行彻底清理!”
“轰隆!!”
一道惨白的惊雷划破夜空,将整个卧室照得一片死白。
花无月的身躯僵硬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被抓的联络人……
那是他单线联系的下线!
一旦那个废物的精神海在军部大刑下崩溃、吐出名单,等不到明天清晨,司徒雷和沈钧的重型战机,就会把他的别院彻底夷为平地。
“必须去防空洞……名单一旦泄露,我十年的心血不仅毁于一旦,甚至连走回深渊的资格都会被彻底剥夺……”
在绝对的死亡压迫与暴露的恐惧面前。
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把玩折扇的第四星,终于被逼到了理智崩溃的边缘。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静默。
他转过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极其不起眼的灰色战术风衣,将全身的气息用秘术压制到了零的常温。
随后,他的指尖在腰间一块散发着银灰色流光的玉坠上极轻地按了按。
那是幻血界符,是他父亲——也就是八阶巅峰境界的“幻血亲王”塞拉夫亲自赐予他的本源保命至宝。
一旦遭遇不可逆的死局,只要强行捏碎这枚界符,其中的高维空间法则便能裹挟着他的气血,强行撕裂任何大夏防线的空间封锁。
这也正是他即便怀疑是陷阱,依然有底气去探一趟防空洞的最大依仗。
凌晨两点。
暴雨如注,冷雨将整座京城洗刷得一片苍凉,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泥土与高能硝烟的味道。
“咔哒。”
荣誉导师公寓那扇沉重的木门,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合拢声。
花无月灰色雨帽下的身形如同一缕无声的轻烟,从大门裂缝中一闪而逝。他不仅将气息压制到了极点,甚至在身周层层重叠起“镜花水月”的光学幻相。
在任何军方雷达和高阶武者的感知里,这片空间都只有冰冷的雨水在坠落。
他低着头,神色冰冷,顺着街道的阴影,朝着西郊防空洞的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
就在他跨出学府外围第一个长街转角、掠过一盏昏暗的煤气灯下时。
暴风雨中。
一个浑身衣服湿透、双腿因为风湿而畸形重创的独眼老兵,正抱着一把比自己身体还要重的竹扫帚,在大风中缓慢、木讷地清理着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枯叶。
老兵体内的本源气血早已在数十年前的北境防线上彻底崩毁,现在只是个毫无灵力流转的普通人。
但在他那双在北境大雪里死盯着变异兽潮整整三十年的浑浊眼球里。
却在这一微秒内。
极其平静、也极其清晰地,倒映出了前方的虚空积水上,那一角因为在空气里极速掠过、而被雨水在微观物理层面上扯出的极其细微、不自然的空气折射弧度。
老人没有惊呼,甚至连扫地的动作都没有出现哪怕一毫秒的迟滞。
他只是顺着风势,扫帚自然地在泥水里划过,用残废发青的指关节,极慢地从兜里掏出一截炭笔。
在怀里那张早已被雨水浸湿、泛黄粗糙的草纸上。
极其沉重地,画下了一个代表捕杀的黑叉。
大夏的铁血铡刀,在无声息的物理盲网中,彻底完成了对他的最后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