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秒结束。
顾寒清腕间的机械表向前跳动一格。
军用终端上的数字越过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走廊顶部忽明忽暗的灯管也重新亮稳。
低温舱恢复运转。
暮光城西北方向,那道如同巨门边缘的黑影,则在远距监控中迅速变淡。
十几秒后,画面里只剩起伏的黄沙。
“地表哨站没有目击记录。”
中年军官放下通讯器。
城墙守卫、外围巡逻队和三个前沿哨所,都没有肉眼看见那道黑影。附近雷达也没捕捉到实体。
只有朝向西北的高塔观测镜,以及源能波动探测器,留下了相同画面。
黑影出现时,荒原地面没有震动。沙尘没有被排开。
它并不真正存在于暮光城外,更像某个遥远景象被短暂投射了过来。
“不是有东西从地下升起来。”
白露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监控。
“我们只是提前看见了它。”
顾寒清没有立刻判断那是过去还是未来。
现有信息只够证明,它与断昼谷有关。
她转向低温舱。
“检查尸体。”
那头皇血异兽仍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干裂的声带贴在喉骨上,没有呼吸,也没有源能反应。白露放出一缕清水,从低温舱接口进入尸体内部,依次掠过口腔、胸腔和心脏。
水流平稳。
没有生命迹象。
“没活。”
雷震看了一眼尸体。
“死人没活,还能说话?”
白露调出一个月前的生命记录。
经过放慢后,画面中可以看见,异兽死亡前几秒,下颌曾向下移动,声带也有过一次收缩。
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刚才,它把剩下的一半做完了。
从下颌张开,到气流挤过声带,两次动作正好连接在一起。
“它一个月前就在说那句话。”
白露关闭记录。
“只是最后的发声被拖到了现在。”
不是尸体复活。
也没有残魂重新控制身体。
那句“还没有到时候”,只是迟到了一个月。
雷震听完,评价道:
“死了还欠一句。”
白露没接话。
她控制水流继续向尸体四肢扩散,很快在左手关节中发现几粒灰白色细砂。
砂粒落进取样皿后,周围水纹立刻变慢。
白露先让水流降温。
其他区域迅速结冰,包裹砂粒的部分却晚了近两秒。
冰层化开时,那片区域依然慢了一拍。
林七站在低温舱另一侧,视线落在异兽已经停止生长的指甲上。
“不是尸体没有死亡。”
“是关节附近的状态被延长了。”
暮光城研究组此前也从皇血尸体上找到过类似物质,只是数量太少,一直没有完成有效测试。
军方将其暂时命名为——
失刻砂。
这具尸体内一共清理出十七克。
“能延缓血肉、液体和源能变化。”
白露将一半样本留给暮光城,剩下的装入封存盒。
“具体能维持多久,有没有副作用,要交给苏青木。”
顾寒清收起封存盒。
“带回去再研究。”
尸体已经给不出更多信息。
五分钟后,众人进入地下三层战术室。
中年军官没有播放全部档案,只调出十二年前,第十七观测组越过二十公里界线时的原始记录。
光幕亮起。
画面来自一名观测员的头盔。
一条废弃矿道贴着山壁向前延伸,右侧旧铁轨大半埋在黄沙里。天空昏黄,太阳压在峡谷西侧,将六个人的影子拉向身后。
距离记录不断增加。
十九点八公里。
十九点九公里。
二十公里。
前方出现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界碑。
碑面没有文字,只刻着一圈风化严重的圆痕。
第一名观测员跨过界碑。
画面没有变化。
前方仍是山壁、旧铁轨和一辆侧翻的矿车。
第二人随后跨过。
主控画面突然晃动。
原本唯一的信号,变成了两组。
左侧画面里,道路继续向西。
山壁在左,铁轨在右。
右侧画面里,黑色界碑后方却多出一条向北的岔路,山壁和铁轨的位置完全颠倒。
两段画面中,都站着同一支观测组。
人数、装备编号和动作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第二名观测员同时抬手检查通讯。
“主控,路线正常,是否继续?”
声音完全重叠。
十几秒后,第一名观测员忽然回头。
左侧画面里,他指向右边的铁轨。
“等等,铁轨不是在左边吗?”
右侧画面中,同一个人也说出了相同的话。
只是他的手,指向了相反方向。
下一刻。
两组信号同时消失。
光幕暗下。
“第十七观测组真正越过了二十公里。”
中年军官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红线。
“后续两支救援队,只走到十九公里。”
“第二支救援队曾经用无人设备越过界碑,同样收到了两组信号。回收绳索也分成了两根,一根留在原路,另一根直接没入北侧山壁。”
燕破岳问:“拉回来了吗?”
“没有。”
“切断以后,山壁里的那根绳索仍保持着张力。”
军方至今无法解释第二条道路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那条路上的人,是否仍认为自己走在正确方向。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第二个人进入以后,原本唯一的路线会被分开。
顾寒清关闭光幕。
“运输舰多久能出发?”
“十五分钟。”
“断昼谷东侧二十七公里有旧矿业平台,可以垂直降落。运输舰送你们过去后,会立刻退出异常区。”
“地面支援呢?”
“不需要。”
真正进入二十公里以后的人选已经确定。
多一个人,只会多出另一条无法控制的路线。
十五分钟后。
一架没有番号的黑色运输舰从暮光城西侧军用港升空。
城市的三重钢铁城墙迅速退到后方。
下方荒原被夜色覆盖,灾变前的公路时断时续,偶尔从沙丘间露出一段灰白路面。
顾寒清在前舱查看地图。
林七靠在尾舱,余烬横放在膝前。
白露检查水囊。燕破岳闭目休息。雷震拆开第二军团配发的压缩军粮,咬了一口。
没咬动。
他又咬了一口,灰褐色方块才裂开一角。
“这东西比暮光城外墙硬。”
白露头也没抬。
“优点是十二年后还能吃。”
雷震看了她两秒。
把剩下半块也塞进嘴里。
运输舰飞行近两个小时后,前方天色开始改变。
身后仍是深夜。
星光覆盖荒原。
远处山脉之间,却笼罩着一层固定不动的暗黄。
一轮发白的太阳停在西侧山脊上。
不升。
也不落。
以山脉为界,一侧是夜,一侧是永远没有结束的黄昏。
运输舰在旧矿业平台降落。
众人下舰后,机身没有熄火,很快沿原路退出异常区。
平台下方停着一辆拆除大部分电子设备的装甲车。
雷震坐进驾驶位。
燕破岳看了一眼前方破损的旧公路。
“别把唯一的车开进沟里。”
雷震发动装甲车。
“这里没有沟。”
四十分钟后。
装甲车停在一条横断道路的裂缝前。
车内安静了两秒。
白露推开车门。
“现在有了。”
雷震下车,将旁边一块断裂钢板拖来铺在裂缝上。
队伍继续向西。
进入谷口后,两侧山壁逐渐收拢。
旧矿道贴着南侧山脚延伸,北侧是干涸河床。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卷着砂砾持续撞击车身。
十五公里处,折断的气象塔出现在北侧山坡。
这是军方地图上最后一个固定参照物。
再向前,旧路逐渐被黄沙吞没,只剩每隔五百米埋下的黑色标记桩。
十八公里。
十九公里。
雷震降低车速。
前方没有营地,也没有观测组留下的车辆。
只有一片被黄沙覆盖的缓坡。
忽然。
沙地深处亮起一点暗红色微光。
亮起,熄灭。
间隔三秒,再次亮起。
顾寒清下车。
风从山壁之间穿过,将微光周围的沙粒一层层吹开。
一枚巴掌大小的军用信标逐渐露出。
外壳已经被风沙磨得发白。
侧面的编号仍然清晰。
【第二军团·西北异常区第十七观测组】
它已经失联十二年。
内部电源早该耗尽。
可在停滞的黄昏中,那一点暗红色微光仍在规律闪烁。
三秒一次。
像有人留在十九公里外。
始终没有停止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