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星火大厦地下三层。
军用战术室的钢铁门向两侧滑开。
顾寒清走入室内时,黄昏小队已经到齐。
林七站在战术桌左侧。
黑色作战服上没有军衔,暗金长刀余烬横在腰间。
他没有靠墙,也没有坐下。
整个人像一截插在阴影里的刀锋。
雷震站在另一侧,正低头拆卸作战手套上的电子感应片。
断昼谷内部的精密设备随时可能给出错误结果。对他而言,错误的数字只会干扰拳头落下时的判断。
燕破岳坐在金属长桌边。
两柄军刺平放在手侧,旁边是一只长条装备箱。里面装着第二军团专门为异常区域准备的物理标记钉。
没有芯片。
没有源能回路。
每一枚标记钉上都刻着不同编号。
白露面前悬着一团清水。
水流分成十几根细线,依次穿过不同材质的检测容器。温度、压力和源能浓度不断变化,水线始终维持着相同的流速。
顾寒清走到战术桌前。
断昼谷的立体地图升入半空。
狭长峡谷从暮光城西侧一路向荒原深处延伸。
十九公里之后,地图开始模糊。二十公里外,只剩大面积暗红色噪点。她没有重复霍峥已经给出的所有档案。
只保留任务目标、已知规则和小队分工。
“林七单独深入。”
“雷震守住谷口。”
“燕破岳负责左侧山脊与近距离封锁。”
“白露建立环境检测线和撤离通道。”
“我负责外围指挥。”
顾寒清话音落下。地图上同时亮起四道不同路线。林七的路线只有一根。从谷口笔直通向第十七观测组最后失联的位置。
燕破岳扫了一眼峡谷深处的空白。
“黑匣子里说,第二个人进入,会多出另一条时间。”
他拿起一枚标记钉,在指间转了一圈。
“如果林七出来时变成两个,怎么处理?”
白露拨动面前的水线。
“身份终端不能信。”
“记忆也可能被修改。”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林七身上。
林七手掌搭在余烬刀柄上。
“留下能拔刀的那个。”
燕破岳把标记钉扔回装备箱。
“两个都能拔刀呢?”
“那就打到只剩一个。”
林七的语气没有变化。
这确实是他会采用的办法。
雷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林七。
“如果两个都不弱,先别急着杀。”
“拖出来。”
“我替你试。”
白露侧过脸。
“你准备怎么试?”
雷震扣紧金属护腕。
“两个一起打。”
白露收回水线。
“当我没问。”
顾寒清没有阻止他们继续讨论。
面对完全未知的规则,提前提出最坏可能并不是动摇军心。
相反。
黄昏小队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习惯先把最坏结果摆到桌面上。
她将三条撤离路线分别标出。
“进入断昼谷以后,任何人不得擅自跨过林七留下的第一道标记。”
“即使林七求援,也由我决定是否进入。”
白露抬起头。
“那他怎么办?”
“他有自己的撤离手段。”
顾寒清只说到这里。
燕破岳没有继续追问。
林七身上一直存在许多无法公开的秘密。
空间遗物。
特殊保命手段。
或者来自某个幕后势力的接引能力。
黄昏小队执行过太多绝密任务,没人会追着同伴的底牌刨根问底。
只要那张底牌不会在关键时刻反过来捅向自己人,就够了。
顾寒清将地图缩小。
“抵达暮光城后,先接收第十七观测组的原始资料和皇族样本。”
“最终进入方案,到断昼谷外围再确认。”
她关闭战术桌。
“两个小时后,北部军用港集合。”
“解散。”
钢铁门重新开启。
燕破岳合上装备箱,白露收回水流,雷震最后走向门口。
经过林七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谷里面如果有砸不动的东西,记住位置。”
林七看了他一眼。
“你进不去。”
“所以带出来。”
雷震走进通道。
钢铁门缓缓合拢。
……
两个小时后。
云霄城北部军用港。
一架没有任何番号的黑色运输舰停在最深处的垂直起降平台。
机身覆盖吸波涂层。
两侧没有重型火力舱,只在尾部保留了短距拦截系统与紧急诱导弹。
这架运输舰不会参与正面战斗。
它唯一的任务,是把一支小队安静地送往西北。
顾寒清最后一个登舰。
墨绿色少将风衣已经换成贴身作战服。
冰蓝色长发束在脑后,肩部军衔被黑色布带遮住。
断昼行动属于绝密甲级。
运输舰离开云霄城以后,沿途所有军方节点只能看见一串临时通行编码。
不知道乘客是谁。
也不知道最终目的地。
舱门闭合。
引擎压低轰鸣。
运输舰贴着云霄城外侧的防空走廊迅速升空。
地面灯火被云层吞没。
顾寒清坐在舱室前方,将断昼谷外围地图重新同步到每个人的终端。
燕破岳靠向舱壁,闭上眼睛。
右手却始终压在军刺柄上。
雷震没有休息。
他拆掉所有电子感应片,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护臂中的导雷纹路。
林七坐在尾舱。
余烬横放在膝上。
运输舰进入高空航道以后,舷窗外只剩大片铅灰色云层。
云层下方。
大夏东部正在缓慢向后移动。
清洗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
一些世家仓库只剩焦黑外墙,大片坍塌建筑被军方封锁。新接管的铁路已经重新运行,装甲列车拖着物资向各条边境防线驶去。
一支印着星火集团白色标志的运输车队,沿着刚刚修复的公路向北推进。
车厢里装着止血剂、骨骼修复液与源能恢复药剂。
以前,这些药剂只够维持一座小型卫星城。
现在,完整生产线正在向十二座主城铺开。
运输舰掠过一处临时医疗站。
地面上,数十名伤员正被推入白色帐篷。
有人失去手臂。
有人胸口被异兽利爪撕开。
一箱星火药剂刚刚卸下,便被医护人员直接送入手术区。
大夏内部刚刚剔掉一块腐肉。
边境上的异兽却不会因此停战一天。
运输舰继续向西。
绿色逐渐消失。
废弃城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黄沙切断旧时代公路,只留下断裂的灰白路基。
沿途的军事堡垒反而越来越密集。
山体内部布满雷达阵列与重型炮口。
部分堡垒外墙仍留着兽潮撞击后的凹陷。
几座尚未完成修复的炮塔,只剩被高温熔化的黑色基座。
两个小时后。
顾寒清睁开眼睛。她只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暮光城发来的最新数据,已经自动同步到她的军用终端。
过去十二小时。
断昼谷方向出现了四次低频源能波动。
每一次间隔都比上一次更短。
波动没有向外扩散。
出现以后,又沿着原来的方向收回地底。
顾寒清将数据转给白露。
白露看了片刻。
“不是地脉震动。”
“源能频率没有扩散层。”
燕破岳也睁开眼。
“像里面有人在敲门。”
白露摇头。
“更像有人在试锁。”
雷震靠在舱壁上。
“门打开就知道了。”
顾寒清没有抬头。
“你守外面。”
雷震活动了一下手腕。
“出来的东西归我。”
“可以。”
雷震没有再说话。
林七始终看着窗外。
通过他的视野,西北荒原同样落入李夜白眼中。
李夜白仍在云霄城地下三百米。
没有向黄昏小队下达任何额外命令。
从运输舰离开云霄城开始,这条明线便属于第二军团。
顾寒清是黄昏小队的队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推进,什么时候撤退。
李夜白只负责林七。
三个小时后。
前方铅灰色云层被一片昏黄光线撕开。
暮光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三重钢铁城墙横在沙海中央。
城外没有农田。
只有连绵数十公里的防御工事、装甲列车轨道,以及大量被黄沙掩埋的异兽骨骼。
最外层城墙高达两百米。
墙体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
几座损毁炮塔只剩下扭曲的黑色基座,金属向外翻卷,像是被某种巨兽从内部撕开。
暮光城常年被风沙笼罩。
即使正午,落进城里的阳光也只剩一层接近日落的暗黄。
运输舰开始降低高度。
第二军团的地面引导灯依次亮起。
起降平台周围已经被清空。
一辆封闭装甲车停在舱门外。
四名穿着灰黑色军装的士兵守在两侧。
顾寒清走下运输舰。
一名中年军官迎上来,将一次性身份核验片递到她面前。
暗红色光芒扫过。
【身份确认。】
【断昼行动现场指挥权移交完成。】
中年军官收回核验片。
“驻地已经封锁。”
“第十七观测组的原始档案,以及半年内所有监控记录,都在地下三层。”
他转身走向装甲车。
装甲车驶入暮光城军用通道。车窗外,低矮建筑被风沙磨成相同的暗黄色。
街道上的平民戴着过滤面罩,沿防沙墙快速通过。军用医院门前不断有担架被推入地下。
一箱箱星火集团的银白色药箱,沿着另一条轨道送进医疗区。暮光城没有因为黄昏小队到来而停止运转。边境每天都在死人。
一座尚未确认的遗迹,不值得让整座城市回头。
装甲车驶入一座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堡垒。
地下闸门逐层关闭。温度开始下降。第三层走廊尽头。一只银白色低温舱停在封锁区中央。
舱体被厚重隔离布完全遮住。白露刚刚走下装甲车,指间便滑落一滴水。
水滴没有坠地。
它停在距离地面半米的位置,突然结冰。
冰块表面迅速生出大量裂纹。
像已经在那里风化了几十年。
可内部仍然保持着刚刚冻结时的透明。
白露抬起手。
冰块重新化成水,落回掌心。
“时间残留还在。”
中年军官按下墙边开关。
隔离布缓慢向两侧收起。
低温舱内部。
一头皇血异兽蜷缩在金属托架上。
头颅仍保持十几岁人类少年的轮廓。
脖颈以下却已经严重老化,只剩一层灰色皮肤贴着骨骼。
胸腔塌陷。
四肢萎缩。
唯独左手的五根指甲,仍在缓慢生长。
指甲刮过舱底。
沙。
沙。
顾寒清走到玻璃前。
“死亡时间。”
中年军官调出检测报告。
“一个月前。”
“身体组织判断,它已经死亡八十七年。”
“头部神经的死亡时间,不到三小时。”
每一个结果都互相矛盾。
白露抬起手。
一缕水流贴近低温舱外壁。
水流左侧瞬间结冰。
右侧却开始沸腾。
林七看向尸体的左手。
那五根仍在生长的指甲,忽然停了下来。
下一刻。
已经死亡一个月的皇血异兽张开嘴。
干裂声带里挤出一道微弱声音。
“还没有……”
“到时候……”
走廊顶部的照明灯闪烁了一次。
所有人的军用终端同时发出故障警报。
时间停在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数字没有跳动。
暮光城西北方向。
一道狭长黑影从昏黄沙尘中缓慢升起。
像一扇埋在地底十二年的门。
终于露出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