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大陆轮廓悬在长桌上方。
傅苍生抬起手,指尖从大夏所在的十二座基地市缓缓向西移动。
越过钢铁长城,越过大片没有任何军事标记的灰白区域,又穿过一片被黑色涂满的巨大疆域,最终停在地图最西端。
那里只有一个黯淡的红点。
红点下方标注着一行极小的数字。
八万一千七百公里。
“西方联邦。”
傅苍生收回手,投影里的光线穿过他半边侧脸。
“至少三百年前,它还拥有完整的城市、军队和文明体系。”
“至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大夏没有准确情报。”
顾寒清站在长桌左侧,首席军牌仍挂在腰间。
她没有追问大夏为什么从未与西方建立联系。
地图已经给出了答案。
大夏与那枚红点之间,横着一片远比十二座基地市加起来还要辽阔的黑色区域。
黑色区域没有道路,没有观测站,没有军团防线。
只在边缘写着四个字。
深渊兽庭。
祁时的目光从地图落向桌面。
透明隔离罩内,高泽留下的银白皇血已经凝成细小结晶。那枚银灰色齿轮则平放在结晶旁边,边缘分布着三十道细密齿痕。
“高泽的血,为什么会指向西方?”
祁时问得很平静。
傅苍生看了他一眼。
“因为西方有一批人的血脉,与深渊皇族同源。”
顾寒清眼神微沉。
“人类?”
“外形是。”
傅苍生没有继续解释。
他屈指敲了一下透明隔离罩。
银白皇血随之轻颤,数道极淡的光线从结晶内部延伸出来,彼此交错,最后指向地图西方。
“高泽潜伏第六军团多年,负责的从来不只是大夏东海。”
“军方对他的皇血王印进行频谱拆解,提取出了十七组不同的空间波动。”
“其中六组与西方旧档中的城市频率接近,另外十一组,目前无法定位。”
李夜白站在顾寒清身后半步。
深灰色的无相神相覆盖着他的面容,也压平了呼吸、气血和灵魂波动。傅苍生看见的只是一个沉默的六阶灵魂系武者。
但在银灰齿轮进入视野的瞬间,另一片相隔八万公里的景象已经沿着灰雾联系,直接落进他的意识。
黑铁堡。
洛克斯庄园地下一千三百米。
昏暗的封门室内,莱恩独自站在石台前。
纯黑燕尾服的下摆垂在身后,银发没有束起,几缕发丝落在苍白侧脸旁。
石台中央,那枚由洛克斯先祖留下的虚空怀表正在自行开启。
咔。
表盖弹起。
原本没有刻度的暗银表盘边缘,多出了三十道细线。
最上方的一道正在一点点失去光泽。
两件物品。
一个在大夏最高统帅部。
一个在西方黑铁堡。
它们没有接触,也不存在任何已知通讯方式,却在同一个时间开始了倒数。
李夜白的视线在齿轮上停了一瞬。
某个同时覆盖东西方的坐标,正在接近现世。
傅苍生口中的十七组空间波频已经不重要了。
至少眼前这一件事,并非高泽死后留下的普通情报。
更麻烦的是莱恩。
虚空怀表出现如此明显的变化,洛克斯庄园不可能永远瞒住黑铁堡其他势力。一旦四大古族或者旧神圣廷察觉,莱恩会成为他们首先控制的目标。
他拥有洛克斯纯血,也拥有空间法则。
在任何与远古空间有关的遗迹面前,这两点都足以让他从一名危险的贵族,变成一把必须掌握在手中的钥匙。
李夜白没有开口。
傅苍生才第一次正式见到烬。
目前这位大夏军神对他的判断,大概停留在黄昏议会的特殊战力、六阶灵魂系武者,以及顾寒清愿意以首席行动群信用担保的外援。
此刻说出黑铁堡的变化,能够让大夏提前确认西方同样出现异动。
代价是傅苍生会立刻追问消息来源。
一个能够跨越八万公里实时观察西方的烬,和一个只负责黄昏特殊作战的烬,在军神眼中的危险等级完全不同。
还不到暴露这条联系的时候。
桌边,祁时已经知道了他的决定。
第六席与主座之间没有交流动作。
祁时只是自然地向前一步,将右手按在隔离罩上。
一层极淡的银色刻度从他指腹下铺开。
傅苍生没有阻止。
齿轮周围的空气逐渐变慢。
罩内飘浮的灰尘停在半空,银白皇血折射出的微光也被拉成一根根纤细长线。
祁时闭上眼。
三十道齿痕里,最上方那一道像一截已经烧尽的烛芯,没有任何时间残留。
其余二十九道则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向内收缩。
片刻后,祁时睁开眼睛。
“它不是钟。”
傅苍生问:“那是什么?”
祁时收回手,银色刻度随之散去。
“钟记录已经经过的时间。”
“它在等待一个还没有到来的节点。”
密室里安静下来。
傅苍生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多久?”
“完整周期三十天。”
祁时停了半秒,目光落在最上方那道逐渐黯淡的齿痕上。
“第一道齿痕从今天凌晨开始衰减,今晚会彻底熄灭。”
“之后还剩二十九天。”
凌晨。
李夜白立即从莱恩共享的感知中找到对应记忆。
黑铁堡当地时间,比大夏晚了近七个小时。
虚空怀表自行开启的准确时间,换算成大夏时间,同样是今天凌晨。
误差不到一秒。
“你刚才看它的时间有些久。”
傅苍生忽然看向李夜白。
九阶巅峰的目光没有释放威压。
李夜白却能感觉到,密室内每一缕空气都在那道目光下变得清晰。
他的呼吸频率、瞳孔变化、手指角度,甚至面具表面最细微的源能波动,都可能被傅苍生收入眼底。
李夜白迎着他的目光。
“在想它为什么是三十格。”
傅苍生问:“想出答案了?”
“没有。”
李夜白语气平稳。
“但高泽刚暴露,它就开始倒数,太巧了。”
傅苍生没有移开视线。
“我也不相信巧合。”
他抬手关闭大陆投影,密室内骤然暗了一层。
桌面下方的金属结构缓缓打开,一只没有编号的黑色封存盒升了上来。
傅苍生输入最高权限,盒盖无声向两侧滑开。
里面没有武器。
只有一小截已经发黑的银链。
银链末端缺了一块,断口处残留着被高温熔化过的痕迹。
傅苍生将银灰齿轮翻转过来。
齿轮背面有一个极小的连接孔。
银链与它完全吻合。
“这枚齿轮不是从高泽身上发现的。”
傅苍生的声音低了几分。
“二十年前,死亡沙漠发生过一次无法定级的空间事故。”
“李家掌权者李长夜与洛白,就是在那次事故后失踪。”
顾寒清侧过脸。
她没有去看傅苍生,而是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烬。
李夜白的身形没有任何变化。
无相神相之下,连气血都没有起伏。
只有他自己知道,精神海中那片灰雾在傅苍生说出父母名字时,向青铜圆桌边缘缓慢压低了一寸。
傅苍生继续说道:
“事故发生后,军方搜索了四十七天。”
“没有尸体,没有战斗痕迹,也没有稳定的空间通道。”
“这枚齿轮,是搜索队找到的唯一物品。”
“它被埋在一扇已经闭合的青铜门前。”
李夜白没有立刻去想父母是否进入了那座即将出现的城市。
证据还不够。
一枚遗留在青铜门外的齿轮,只能证明它与二十四年前的空间事故有关。
可齿轮已经沉寂二十年。
高泽皇血被带回京城。
祁时从无刻宫归来。
莱恩手中的虚空怀表也在同一天苏醒。
几个原本彼此隔绝的线头,正在被某种力量拉向同一个位置。
父母当年推开的门,或许并没有通往深渊兽庭。
至少,不是直接通往那里。
“它第一次转动,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傅苍生合上黑色封存盒。
“同一时间,大夏十二座基地市之间的国运联系,出现了一次中断。”
顾寒清问:“持续多久?”
“不到十分之一秒。”
傅苍生抬眼看向空中的大陆地图。
地图已经关闭,那里只剩一片暗色金属墙面。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祁时问:“什么?”
傅苍生沉默了两秒。
“影子。”
“一个大到能够从大夏国运上方经过的影子。”
密室里的灯光没有变化。
李夜白却仿佛看见了一座根本无法测量边界的庞然巨物,在十二座基地市上方无声移动。
它没有发动攻击。
没有撕裂空间。
甚至没有真正降临。
仅仅是经过,便让大夏的国运联系短暂断开。
银灰齿轮仍躺在隔离罩内。
第二道齿痕边缘,已经浮现出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黯色。
傅苍生伸手,将封存盒推向祁时。
“接下来二十九天,你负责盯住它。”
祁时没有立即接。
“如果倒数结束呢?”
傅苍生平静地看着他。
“那就先弄清楚,会有什么东西来敲大夏的门。”
话音落下。
密室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像是木杖底端敲在金属地面上。
门外负责警戒的两名六阶军官没有发出喝问,也没有触发任何防御警报。
第二声随即传来。
笃。
不急不缓。
那声音穿过厚重的合金门,落进密室,像有人沿着一条走了很多年的旧路,重新回到了这里。
傅苍生没有回头。
他看着紧闭的门,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淡的停顿。
合金门从外面缓缓打开。
京城夜雨的潮气顺着门缝涌入密室。
陆忘川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大衣,双眼被一条黑布遮住,右手握着盲杖,肩头还留着几滴没有融化的雨水。
他站在门口,没有向傅苍生行军礼。
也没有看桌上的皇血与齿轮。
“算错了。”
陆忘川开口。
傅苍生眯起眼睛。
“什么?”
陆忘川抬起头,蒙住双眼的黑布正对着银灰齿轮。
“不是三十天。”
隔离罩内,最上方那道齿痕悄无声息地彻底熄灭。
陆忘川握紧盲杖。
“还剩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