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忘川站在合金门外,灰色大衣的肩头沾着夜雨,右手握着一根磨旧的黑色盲杖。
密室里没有人说话。
李夜白隔着无相神相看向那张蒙着黑布的脸,心里已经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陆忘川。
第二军团初代统帅,九阶时间系武者,也是父亲李长夜的老师。
这不是李夜白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父亲年轻时进入第二军团,便是由陆忘川亲自带入前线。李长夜后来能在二十六岁踏入八阶,除去自身天赋,眼前这个老瞎子同样占了极重的分量。
二十年前,李长夜与洛白失踪。
而陆忘川,早在那之前四年便已离开军方,从大夏最高权力层消失。
如今,他主动回来了。
傅苍生坐在长桌尽头,没有起身,只将放在桌面的手指缓慢收拢。
“二十四年不进统帅部。”傅苍生看着陆忘川,“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数字?”
陆忘川拄着盲杖走进密室,杖尖落在金属地面上,避开了每一道细小接缝。
这间战略室显然经过多次改造。
他却走得很熟。
陆忘川停在长桌另一端,将沾水的手套摘下,放在桌边。
“所有人能看见齿轮。”陆忘川朝隔离罩的方向偏过脸,“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倒数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
傅苍生没有让人给他搬椅子。
陆忘川也没有坐下。
两名曾经共同站在大夏军方最高处的九阶武者,绝代双骄,隔着一张长桌重新相见,彼此之间没有问候,也没有久别后的感慨。
李夜白看得很清楚。
他们并非已经放下了二十四年前的分歧。
只是那枚重新转动的齿轮,把两条早已分开的路暂时拉回了同一个地方。
祁时站在隔离罩前,目光落在陆忘川脸上的黑布上。
“你看见了什么?”
陆忘川抬起右手,掌心停在银灰齿轮上方。
“看见了一座城。”
淡银色的时间纹路从他指间散开。
密室内的声音随之变远。
桌面上方先出现一道灰白色的线,随后缓慢延伸,化作一段看不见尽头的古老城墙。
城墙之后,高塔一座接一座浮现。
更远处还有河流、山脉与大片密集建筑。那些建筑层层向城市深处铺开,直到战略室的投影阵列无法继续容纳,画面仍然没有抵达边界。
顾寒清抬头看着那座银灰色城市。
“规模多大?”
陆忘川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看不清边界。”
“每次未来发生变化,它的规模也会改变。”
“最小的时候,比京城还大。”
“最大的一次,我没有看见城市之外的东西。”
傅苍生盯着残影中的城墙。
“入口在哪里?”
陆忘川轻轻摇头。
“不知道。”
傅苍生继续问道:“它从什么地方来?”
陆忘川的指节微微发白。
“不知道。”
傅苍生眼神没有变化。
“你知道什么?”
陆忘川抬起另一只手,五指朝外展开。
第一幅城市残影迅速破碎。
新的画面出现在长桌上方。
还是那座城。
但这一次,城市上方覆盖着三片不同的天空。
东侧是一片苍白天光,低沉云层压在城墙上空。
西侧则是暗红色的暮色,远处隐约悬着一轮模糊血月。
城市更深处,覆盖着没有星辰的黑暗天幕。
三片天空彼此交错,却没有真正相融。
陆忘川压低手掌。
画面随之向城外移动。
一群群模糊人影出现在三面城墙之外。
东侧的人形排列整齐,身后有类似军队的钢铁轮廓。
西侧的人大多披着长袍,远处停着数艘造型陌生的巨大舰船。
第三个方向,则站着大量体型各异的兽形生命。
有的维持人身。
有的生着骨翼、鳞甲与狰狞长角。
三方没有交谈。
也没有立刻开战。
它们只是隔着城市,等待城门开启。
顾寒清将手按在桌沿。
“这些兽形生命,是深渊兽庭?”
陆忘川收拢手指,画面中的兽形轮廓随之模糊。
“可能是。”
“我看见的是未来,不是军方档案。”
“它们在不同未来中的样子也不完全相同。”
李夜白听见这句话,心里先压下了对西方联邦的判断。
披长袍的人可能来自西方。
兽形生命也可能是皇族。
但陆忘川说得没错。
一段残缺未来不足以给所有影子标上身份。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倒数的影响并不只落在大夏。
莱恩那边出现的相同刻痕,能够证明西方也被卷入其中,却不能证明双方一定会从同一处入口进入,更不能证明陆忘川看见的三批身影必然对应现有的三方势力。
一段残缺未来,还不足以成为军方结论。
傅苍生看向画面中央。
“你说那里还有一张王座。”
陆忘川没有回答,只将手掌缓慢翻转。
三片天空同时退去。
时间残影穿过城墙、高塔与大片街区,最终停在城市中心。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建筑。
建筑前方是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石阶尽头,摆放着一张青铜王座。
王座上没有人。
残影中的街道偶尔有模糊阴影掠过。
远方也出现了几点类似灯火的亮光,可那些光时而存在,时而消失,连位置都在不同未来里不断改变。
陆忘川无法判断,那是仍在活动的生命、城市内部的机关,还是数段未来重叠后留下的残影。
石阶尽头,青铜王座始终空着。
陆忘川抬起手,试图将视线继续推近。
一道模糊身影短暂出现在长阶下方。
尚未看清对方的模样,整段未来便突然消失。
不是崩碎。
而是像被某种力量从时间中直接挖去。
陆忘川身体轻晃,手掌重重按住桌沿。
一线鲜血从蒙眼黑布下流出。
祁时立刻抬起手,银色刻度沿桌面铺开,稳住陆忘川周围紊乱的时间。
“不能再继续了。”祁时看着他,“再继续追,反噬会伤到本源。”
陆忘川侧过脸,朝祁时微微点头。
“比我以前带的时间系武者稳。”
祁时收回法则,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顾寒清从军装内袋取出一支止血药剂,放在陆忘川手边。
“先止血。”
陆忘川摸到药剂,将它按在颈侧。
淡蓝药液注入体内后,他黑布下方的血线才逐渐停止。
傅苍生始终没有伸手扶他。
“你看不见入口,不知道城市来历,也不能确认另外两方的身份。”傅苍生注视着陆忘川,“就凭这些,你想让大夏进入?”
陆忘川把空药剂放在桌面。
“我只是来告诉你,它一定会出现。”
傅苍生语气沉了几分。
“军令不能建立在‘一定’上。”
陆忘川扶着盲杖重新站直。
“二十四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空气陡然安静。
李夜白看向傅苍生。
军神的神色没有变化,按在长桌上的手却停了一瞬。
陆忘川没有继续翻旧账,只将脸转向那枚银灰齿轮。
“长夜和洛白失踪的前一天,我看见过同一座城。”
李夜白藏在斗篷下的手指缓缓握紧。
傅苍生抬眼。
“你当年没有报告。”
陆忘川伸手碰了一下蒙眼黑布。
“当时只有一瞬。”
“我看见一段街道从天空垂落,尽头连着一座城门。”
“第二天,长夜与洛白进入死亡沙漠。”
“等我赶到的时候,青铜门已经关闭,只剩下这枚齿轮。”
李夜白没有出声。
父亲的老师就在眼前。
对方亲历了父母失踪前后的全部事件。
李夜白很想直接问陆忘川,当年究竟还看见了什么,父母进入青铜门以前又留下了什么话。
可站在这里的是烬。
烬第一次听见李长夜和洛白的名字,不该表现得比顾寒清更加在意。
李夜白强行压下追问的念头,把陆忘川说出的每一个细节记入心底。
父母失踪前,至少出现过一条与陆忘川所见极为相似的青铜道路。
银灰齿轮来自那扇闭合的青铜门前。
如今齿轮再次转动,莱恩的虚空怀表也同时开始倒数。
这些线索足以说明,二十年前的青铜门与这次倒数存在联系。
但它是否通往陆忘川看见的城市,父母是否真的进入了那里,目前都无法确定。
但父母是否真的进入神城,目前仍不能确定。
傅苍生看着陆忘川。
“你回来,是因为你认为这座城就是你当年寻找的变数?”
陆忘川握紧盲杖,平静地点头。
“可能是。”
傅苍生冷声道:“又是可能。”
陆忘川微微抬头。
“未来本来就没有必然。”
“如果已经确定,那不叫未来,只叫结果。”
傅苍生沉默片刻,重新开启大夏国运投影。
十二座基地市依次亮起,金色光线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我不会因为你的未来,把大夏精锐送进一座未知城市。”
陆忘川站在桌边,没有反驳。
傅苍生抬手点向十二座城市。
“但它已经碰到了大夏国运。”
“既然它主动来到大夏面前,我就不能把开门的权力全部交给它。”
陆忘川轻轻点头。
“这就够了。”
两人没有和解。
傅苍生仍然不相信无法验证的未来。
陆忘川也没有放弃那条寻找变数的道路。
他们只是第一次因为同一个未知,做出了相同决定。
傅苍生看向顾寒清。
“从现在开始,黄昏首席行动群接入十二城最高等级国运数据。”
顾寒清抬手敬礼。
“明白。”
傅苍生又看向祁时。
“你负责记录倒计时和所有时间偏差。”
祁时平静回应。
“可以。”
傅苍生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夜白身上。
“烬,你负责判断那些影像和信息里,有多少东西在主动误导我们。”
李夜白已经看清这道命令背后的另一层意思。
傅苍生需要他的灵魂感知。
也会借此观察烬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李夜白点头。
“我会给出判断。”
就在这时,密室墙上的机械钟忽然停住。
秒针落在十二的位置。
傅苍生腕间的军用机械表、顾寒清腰侧首席军牌上的计时模块、长桌边缘的备用时钟,也在同一刻停止。
李夜白意识深处,远在黑铁堡的虚空怀表同样陷入静止。
一秒后。
所有时钟重新开始转动。
最高统帅部的紧急通讯同时亮起。
京城。
暮光城。
临海城。
北境、东海、镇渊、云霄……
来自十二座基地市的红色讯号一道接一道接入密室。
没有兽潮。
没有爆炸。
所有报告只有同一个内容。
大夏境内全部计时系统,同时出现了一秒误差。
傅苍生抬头看向不断亮起的城市标记。
隔离罩内,银灰齿轮的第二道齿痕边缘开始浮现黯色。
李夜白望向大陆西方。
这一次,开始倒数的已经不只是一枚齿轮。
整个大夏,慢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