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
李夜白站在镜子前,无相神相沿着颈侧向上蔓延,黑色纹路一点点覆盖原本的面容。
镜中的年轻人逐渐模糊。
片刻后,只剩披着黑色斗篷、脸覆面具的烬。
顾寒清正在外间整理作战装备。霜降放在桌边,颈间的银色镜坠贴着锁骨,在灯下映出一线清冷光泽。
李夜白扣紧袖口时,意识深处灰雾空间忽然掠过一阵高空寒风。
暗红色天光落在群山之间。
第五席已经抵达皇家围场。
蔷薇古族的浮空舰穿过低云,缓缓降向旧猎宫前方。
猎宫建在灰黑色山脉深处,外墙布满岁月留下的裂痕。大片松林围绕四周,林梢之上,一条青铜道路自坍塌的穹顶向天空延伸,尽头没入一片不断收缩的虚空。
道路并不稳定。
部分台阶凝若实体,部分只剩模糊轮廓。每当高阶武者靠近,青铜边缘便会泛起细密波纹。
塞拉菲娜第一个走下浮空舰。
暗红长裙掠过舷梯,猩红源能被她压成一条极细的线,贴着脚下石板向前延伸。
莱恩走在她身侧。
瓦勒里乌斯和李道渊落后数步。
李道渊没有改变面容,只换上了一身洛克斯旁支惯用的深色礼服。高领遮住颈侧的空间旧伤,六阶后期的气息收敛在体内,像一柄藏在旧鞘中的断枪。
旧猎宫前已经汇聚了五方人马。
蔷薇、怒嚎、黑曜、塞壬。
四面古族旗帜占据围场四方。
白金色的旧神圣廷旗帜立在猎宫正门之外,与任何一个古族都保持着距离。
五方之间没有真正的统帅。
每一面旗帜后方,都站着能够镇守一座重城的高阶武者。
被他们护在中央的年轻人,血脉、装备与气息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年轻。
强大。
身后站着足够显赫的家族。
他们不是来替长辈探路的。
他们要争的是进入那扇门以后,最先触碰古老遗产的资格。
大夏在断昼谷外布置了封锁线、接应区与最坏情况下的现实防线。那座尚未看清的城市,对大夏军方而言,首先是一处无法评估的危险区域。
皇家围场里没有人谈退路。
四大古族带来了保存数百年的血脉器具,旧神圣廷带来了封存在梵光城地下的守门灯。有人携带用于收取法则残片的炼金容器,也有人带来了只在古族继承仪式上使用的血契圣器。
他们掌握的历史同样残缺。
却都相信青铜道路背后藏着某种足以改变家族未来的东西。
没人愿意承认自己知道多少。
也没人愿意把位置让给别人。
莱恩踏入围场时,数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有人观察他的面容。
有人盯着文明杖顶端那枚残缺族徽。
还有人的感知直接落向他的血液。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
猩红源能沿地面铺开半米。
靠得最近的几道感知当即退去。
旧猎宫中央已经清出一座圆形祭台。
五盏青铜灯分别立在祭台边缘,灯内没有灯油,只有一簇苍白火焰悬浮在灯芯上方。
第一批候选者进入祭台。
十二名五阶与六阶武者分散站立,五盏青铜灯没有明显变化,猎宫上空的道路也保持稳定。
第二批加入三名七阶。
苍白火焰开始倾斜。
最靠近青铜道路的一盏灯,火光缓慢向下流动,像被某种无形重量压入灯座。
三名七阶退出后,火焰重新恢复。
一名黑曜古族的八阶强者随后走入祭台。
他只迈出三步。
青铜道路便向下沉了一寸。
末端十余级台阶迅速变淡,其中两级彻底消失。
第二名八阶来自怒嚎古族。
他刚踏入祭台边缘,五盏青铜灯同时熄灭。
一道黑色裂纹从青铜道路中央贯穿而过,站在外围的数名六阶被空间力量直接掀飞,撞上猎宫石墙才停下。
第二名八阶立即退回。
裂纹缓慢合拢。
灯火重新亮起。
几轮测试以后,祭台旁的名单被删改了数次。
六十七人。
四十二人。
三十五人。
最后停在三十。
通道承载的并非单纯人数。
境界越高,法则越完整,施加在道路上的重量便越大。
想要强行塞入更多顶尖强者,只会让入口提前闭合。
三十个位置,装不下四大古族与旧神圣廷的野心。
怒嚎古族要求保留正面战力与年轻继承者。
黑曜古族坚持地下矿脉和古老金属可能与神城有关,必须带入能够感知矿脉的人。
塞壬古族从旧档中找到了河流与内海的残缺图画,拒绝削减本族水域天骄。
旧神圣廷宣称青铜道路涉及旧神历史,圣廷必须拥有完整的见证与记录权。
蔷薇古族没有参与那些争论。
他们直接将塞拉菲娜的名字写入名单,又在她身后写下莱恩。
被删去的名字不断重新出现。
有人愿意削减护卫,却不愿放弃本族天骄。
有人愿意交出一份古老档案,只换取一个六阶名额。
甚至有人提出,进入神城后取得的第一件遗物,必须由五方共同鉴定。
测试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三十人的名单仍未封存。
直到旧猎宫上空传来钟声。
一共十七响。
圣廷武者同时低下头。
白金色圣旗无风展开,十七道古老圣印从旗面依次升起,在猎宫上方凝成一卷没有实体的教皇圣谕。
格里高利十七世。
旧神圣廷现任教皇,常年坐镇梵光城,极少离开圣廷核心区域。
他的真实境界从未对西方联邦公开。
四大古族也从不承认教皇拥有统御他们的权力。
可在这个没有人能像傅苍生一样直接压下所有声音的西方联邦,格里高利十七世仍是少数能够让四大古族同时保持克制的人。
他的声音跨越梵光城与皇家围场之间的距离,落入旧猎宫。
“进入者,三十人。”
“名单封存后,不得替换。”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名字。
四大古族和旧神圣廷都保留了位置。
每一方都有高阶武者带队,也都有真正值得培养的年轻人进入。
没人得到全部想要的东西。
也没人被彻底排除。
名字向下移动。
最上方空出一行。
新的字迹缓慢浮现。
【莱恩·洛克斯。】
围场中的气息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格里高利十七世没有写洛克斯血脉,也没有写洛克斯后裔。
他准确写出了莱恩的名字。
莱恩来到西方联邦的时间并不长。
他没有去过梵光城,也从未见过旧神圣廷的教皇。
格里高利十七世却知道他活着。
知道他在黑铁堡。
甚至知道塞拉菲娜会将他带到皇家围场。
圣谕继续展开。
【莱恩·洛克斯,必须进入。】
【圣殿骑士团总团长罗兰随行护持。】
【在其进入神城以前,任何势力不得拘束、抽取或分割其血脉。】
旧神圣廷阵营中,一名身披白色重甲的男人迈步走出。
罗兰。
圣殿骑士团总团长,八阶巅峰。
他背后只悬着一柄宽剑,甲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气息被牢牢锁在体内,可他每向前一步,祭台四周的苍白火焰都会向他偏转。
罗兰停在莱恩十步之外。
塞拉菲娜眼底的猩红逐渐加深。
“他不需要圣廷保护。”
罗兰没有继续靠近。
“圣谕只要求我保证他进入神城。”
“其余事情,与我无关。”
莱恩抬手碰了一下塞拉菲娜的手腕。
沿着地面蔓延的猩红源能缓缓收回。
“一个八阶保护者,没有拒绝的必要。”
塞拉菲娜看着罗兰。
“让他站远一点。”
莱恩语气平淡。
“可以。”
罗兰后退半步,没有争辩。
教皇亲自指定的名字,无人能够删除。
李道渊站在莱恩身后,看着光幕上的“洛克斯”,神色没有变化。
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按住腹部那道无法彻底愈合的空间旧伤。
李夜白仍记得他们最初相遇时的情形。
那时,李道渊披着“渊·洛克斯”的身份,试图从莱恩身上骗取立足西方的资格。
莱恩同样没有确认自己的血脉,只将眼前的人视作另一个借用洛克斯姓氏的假货。
两个各怀目的的人。
直到旧日遗产向莱恩低头。
如今,真正的洛克斯被教皇写入圣谕。
假的那个仍然站在他身后。
圣廷祭司重新核对名单时,莱恩亲手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渊·洛克斯。】
无人提出异议。
六阶后期的实力,以及对空间扭曲过于敏锐的感知,足以让李道渊换取一个位置。
至于他究竟来自洛克斯哪一支,三百年前的灭族档案早已无法给出答案。
圣谕开始燃烧。
金色火焰从边缘向中央蔓延,其他名字依次消失。
唯有“莱恩·洛克斯”停留得最久。
直到最后一缕火光熄灭,格里高利十七世也没有解释原因。
李夜白从暗红色天空中收回意识。
顾寒清已经换好军装,站在房门外。长发束在身后,霜降悬在腰侧,颈间的银色镜坠安静贴着皮肤。
“军机到了。”
李夜白戴好面具,走到她身边。
“走吧。”
下楼时,皇家围场的情绪仍然留在他的意识深处。
大夏正在为最坏的结果准备退路。
西方联邦已经开始争夺门后的遗产。
而格里高利十七世关心的,似乎既不是三十个名额,也不是四大古族带进去的天骄。
他的圣谕里,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