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果实滚过白石路面,停在顾寒清脚边。
果皮磕破了一小块,清甜的汁水缓慢渗出。
长桥另一端,少女僵坐在木质货车上。
她一只手握着车前的操纵杆,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拿果子的姿势。浅青短衣的袖口沾着泥,鞋面留有田地间的湿痕,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贴在脸侧。
她在害怕。
呼吸急促,心跳混乱,灵魂与肉体却契合得没有半点异常。
源能波动不到二阶。
一个活着的人。
李夜白的感知停在少女身上,没有继续深入。
湖泊里的鱼群可以由神城的法则维持。
水渠、农田与果林也可能是某套古老系统按照旧日命令自行运转。
就连湖边未干的船绳、白石路上的新鲜车痕,也可能来自某种不知疲倦的傀儡。
可眼前的少女无法这样解释。
她的衣服经过缝补。
指尖沾着果汁。
车斗中堆放的果实大小不一,最上方还盖着一层防止碰伤的软草。
她在看见大夏远征队以前,只是在运送一车刚摘下来的果子。
这里不只存在生命。
这里有人生活。
有人耕种,有人运输,有人从湖中捕鱼,也有人在清晨穿过桃林,将成熟的果实送进远处那片依山临水的古城。
白石台上的气氛悄然变了。
几名军方武者原本朝向果林的枪口略微抬起,又在沈钧的手势下重新压低。
他们进入过遗迹,见过古老投影、守卫傀儡和按照死者命令运转的法则机关。
那些东西无论保存得多么完整,都属于过去。
眼前的少女却活在现在。
一座与外界隔绝不知多少年的城邦,仍在出生、劳作、繁衍,甚至拥有自己的道路和运输方式。
这件事本身,比空无一人的神明遗迹更加反常。
少女的目光从顾寒清身上移开,看见白石台中央尚未收起的军方设备,又看见五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陌生人。
下一刻,她猛地将操纵杆向后扳到底。
嵌在白石大道中央的两条青铜导轨同时亮起。
淡青光芒从导轨内部流过,汇入货车底部的四只窄轮。轮缘卡在导轨的凹槽中,在法则力量推动下迅速反转。
木质货车没有掉头,直接沿原路向后退去。
车斗剧烈摇晃。
十几颗红色果实从后方滚落,散在长桥两侧。
外围一名军方武者下意识迈出半步。
沈钧的声音从短程通讯中传来。
“原地不动。”
那人立即停下。
以少女的境界,大夏远征队中的任何人都能在她退过长桥以前将她拦住。
沈钧没有这样做。
在一座拥有居民、农田与完整秩序的陌生古城前,抓住他们遇见的第一个人,只会让接下来的一切交流失去意义。
货车退过长桥。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无人追赶后,她依旧没有减速。车角铜铃急促摇晃,清脆声音穿过果林,很快消失在层层枝叶后方。
顾寒清弯腰捡起脚边的果实。
白露接过去,装入隔离袋。
“先留样。”
顾寒清点头,目光始终停在长桥方向。
“黄昏小队保持位置。”
林七站到白石大道左侧。
雷震与燕破岳守住右侧水渠。
白露退回顾寒清身后。
李夜白没有离开白石台与大道的交界处。
他的灵魂感知已经越过长桥,沿少女退走的道路向前延伸。
白石大道进入桃林后分出两条岔路。
一条沿着水渠转向山坡田野,另一条继续向前,穿过大片果林,通往远处的古城。
林中不止少女一个人。
水渠旁有正在清洗农具的老人。
田埂上站着几名卷起裤脚的农人。
更远处,几个孩子原本在桃树下追逐,听见急促铜铃后,很快被附近的大人带回白墙木屋。
少女的货车经过后,散布在田野和果林间的居民开始撤离。
没有哭喊,也没有混乱奔逃。
老人和孩子先走。
几名青壮留在后方,收走道路旁的农具,又将停在导轨附近的货车推入侧路。
其中一人取出青铜身份牌,按进路旁石柱的凹槽。
导轨内部流动的淡青光芒随即暗淡。
这一段道路失去法则力量供应,停放在附近的货车也无法继续移动。
另一人关闭水渠旁的青铜闸门。
原本流向果林的水没有停止,而是沿渠壁新亮起的纹路转入另一条支渠。
所有动作都很熟练。
这座古城拥有成型的警戒规程。
他们或许经历过异兽袭击,也可能遇到过别的危险。
仅凭眼前反应,还无法断定城中人曾经见过雾外来客。
李夜白将感知继续向前推进。
一公里外,古城外围的几处青铜构件依次亮起。
原本敞开的白石道路开始收窄。
河道上的小舟靠向两岸。
几座立在白墙屋舍之间的高塔传来钟声。
三响。
低沉而短促。
并非全城警报。
更像只传向湖畔与外城区域的示警。
远处炊烟仍在升起。
临街木窗一扇扇关闭,穿着长衣的居民站在二层回廊后方,隔着白石栏杆和垂落的花枝,向湖边白石台远望。
更深处,一条宽阔河流穿城而过。
屋舍依河而建,白墙深梁,屋顶覆着泛青的金属薄片。数座长桥连接两岸,运送货物的木船正被人拉入桥下避让。
这座城没有因为五十二名陌生人出现便陷入混乱。
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收紧门户。
李夜白收回感知。
“有人过来了。”
顾寒清没有转身。
“多少?”
“第一批二十七人。”
“后面还有人停在城郭边缘。”
顾寒清抬起右手,示意黄昏小队压低武器。
白石台中央,几架准备升空的侦察设备停止运转。军方人员收回远程探测器,只保留空间锚与近距离警戒装置。
空间锚不能撤。
武器也不会交出。
但古城已经表现出明确秩序,大夏没有必要在第一次接触前便让侦察设备飞过对方屋舍。
桃林上方突然惊起大片白鸟。
枝叶剧烈摇动。
最先冲出林间的是十二头长角异兽。
它们肩高近两米,身体覆盖细密白鳞,头顶生有向后弯曲的青灰色长角。四蹄落在白石大道两侧,奔行时只传出压低的闷响。
骑乘者穿着浅灰皮甲。
胸口、肩部和小臂覆盖青铜甲片。甲片之间看不见铆钉,边缘却有细小纹路随着呼吸明灭。
他们携带长矛、短弓与腰刀。
武器样式古朴,内部的源能通路却完整而稳定。
其中两人的圆盾表面分布着数道闭合纹路,随着队形变化,彼此之间隐约产生联系。
他们不是临时拿起农具的居民。
这是古城自己的武装。
十二名骑兵冲出桃林后,没有踏上长桥。
他们在桥后分开。
随后赶到的十五名城卫沿水渠与田埂进入位置,封住大道两侧。
无人绕向湖岸。
也没有人试图包围白石台。
他们只守住通往古城的道路。
先前离开的少女已经从货车上下来,被保护在队伍中央。
她双手握着一块发光的青铜牌,脸色仍然苍白,身旁却有两名城卫挡住她与大夏远征队之间的位置。
李夜白的感知从来人身上掠过。
三阶至五阶。
最前方的带队者达到六阶初期。
那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肤色被日光晒得略深,左侧眉骨留着一道浅白旧疤。
他没有戴头盔,深色头发束在脑后。右手握着长矛,左手始终停在腰侧一枚青铜圆环附近。
青铜圆环与长桥下方的法则结构存在联系。
一旦启动,埋在桥基与水渠中的装置便会升起。
李夜白没有强行深入对方意识。
外溢的情绪已经足够清楚。
警惕。
恐惧。
还有对少女是否受伤的担忧。
没有立即进攻的意图。
顾寒清侧过脸。
李夜白低声说道:
“他们只守长桥。”
“暂时不准备动手。”
顾寒清抬起右手。
“武器朝下。”
命令通过通讯传开。
五十二名大夏武者没有解除武装,只将枪口和刀锋统一压低。
林七的暗金长刀依旧没有出鞘。
雷震向后退开半步,将白石大道中央完全让出。
长桥另一端,六阶城卫握住长矛的手稍稍放松。
他转身向少女询问几句。
双方使用的语言与大夏通用语完全不同。
少女先摇头,随后指向白石台,快速说了一段话。
最后,她指了指白露手中的隔离袋。
袋中装着那颗掉落的红色果实。
六阶城卫确认少女没有受伤后,将长矛交给身旁同伴。
他独自向前走了三步,停在长桥另一端。
顾寒清没有离开白石台。
两人隔着近百米长桥相对而立。
六阶城卫抬起空着的双手,先指向大夏远征队脚下的白石台,又指向桃林后的古城,最后在身前做出停止的动作。
随队古文字人员立即记录他的发音。
城卫将那段话重复一遍。
这次说得很慢。
其中几段音节与大夏保存的早期古语存在微弱联系。
“停下。”
“外来者。”
“城门。”
只能辨认零散词义,无法组成完整句子。
沈钧没有让古文字人员贸然回答。
他从白石台中央走来,将黑色长枪留在原地,八阶气息也完全收敛。
沈钧指向自己,再指向身后的大夏远征队,最后摊开双手,表示暂时没有越过长桥的意图。
双方听不懂彼此的语言。
却都能看懂对方的克制。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就在这时,桃林后方再次传来车轮压过导轨的细微声响。
一辆窄小的木制车厢从林间驶出。
车底同样装着四只青铜窄轮,分别卡在白石大道中央的两条导轨内。
没有牲畜牵引。
导轨内部的淡青光芒流入车轮,推动木车缓慢前行。
车上没有驾驶者。
当木车接近长桥时,道路旁石柱亮起微光,导轨传来的力量随之减弱。木车自行放慢速度,最后平稳停在城卫后方。
车厢内只坐着一名头发灰白的老人。
老人境界只有四阶,身上的甲胄比其他城卫陈旧许多。左眼蒙着黑色布带,右手拄着一根表面被磨得发亮的木杖。
六阶带队者见到他,立即侧身让开道路。
老人走下木车。
他没有先看沈钧。
独眼从白石台上的众人身上缓慢掠过。
黑发。
相近的五官轮廓。
与古城居民完全不同的军装和武器。
看到顾寒清时,老人停顿了一瞬。
视线转过林七、雷震和其他大夏武者,他脸上的皱纹一点点绷紧。
最后,他看向戴着黑色面具的李夜白。
老人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
更像一段沉睡太久的旧事,被某些熟悉的面孔突然唤醒。
李夜白没有移动。
无相神相依旧稳定遮掩着所有真实信息。
老人不可能认出他。
对方在意的,应当是这群大夏人的共同特征。
老人走到长桥前,抬手按住六阶城卫的手臂,制止他继续比画。
随后,他用一种比其他城卫更加古老、生涩的发音,缓慢说出几个音节。
随队古文字人员神情微变。
其中两个音节,与大夏古语几乎相同。
“生人。”
老人抬起木杖。
先指向湖畔白石台,又指向桃林后的古城。
木杖最后横在长桥中央。
“止步。”
桥基下方传来低沉摩擦声。
埋在水渠、道路与长桥两侧的青铜构件缓慢升起,在桃林前方合成一道不算高大,却彻底截断道路的屏障。
一道道法则纹路沿屏障表面安静流动。
没有箭矢上弦。
也没有武器指向大夏远征队。
春风从古城方向吹过桃林。
花瓣越过青铜屏障,连同炊烟、湖水与新鲜果实的气味,一同落在白石台上。
那座城依旧活着。
可它不欢迎雾外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