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下方涌来。
李夜白穿过最后一层苍白空间时,视野骤然明亮。
失重感随之消失。
身体重新被重力抓住,五十二道身影从数百米高空同时坠落。
下方是一座巨大的白石平台。
平台依湖而建,东西宽近千米,表面嵌着一圈圈暗淡青铜纹路。更远处,白石道路穿过成片果林,一直延伸向那座看不见边界的城市。
沈钧最先调整身形。
黑色长枪刺入空气,八阶源能化作一片无形缓冲层,托住前方十余人。
四名七阶分别展开法则,将被空间拉长的队伍向平台中心牵引。
顾寒清没有向沈钧靠拢。
冰霜从她脚下向外展开,在空中凝成数层薄而坚韧的冰面。
黄昏小队依次落下。
林七脚尖点过冰层,暗金长刀在身侧划出一道极短弧光,切开迎面而来的紊乱气流。
雷震在半空转身,一手扣住燕破岳的肩甲,另一只手抓住被空间甩远的白露。
三人同时砸上最后一层冰面。
冰层碎裂。
雷震落在平台边缘,脚下白石向内凹陷半寸,却没有真正破碎。
李夜白与顾寒清最后落地。
鞋底接触平台的刹那,他感到一股柔和力量从白石深处升起。
那股力量没有敌意。
它顺着身体向上,卸去了最后一部分冲击。
李夜白立即后退半步,与顾寒清拉开能够同时应敌的距离。
没有攻击。
平台下方也没有机关启动。
沈钧的声音已经通过短程频道传开。
“所有人原地确认状态。”
“十人一组,向中心区域收拢。”
队伍进入通道时被空间拉成长线。
落点也因此散开。
最远的两组落在平台北侧石阶与南侧湖岸之间,相距七百余米。短程通讯仍然有效,没有任何人的信号彻底消失。
黄昏小队位于平台东南侧。
左侧是湖。
湖水清得能够看见近岸水草,几只通体雪白的长颈水鸟受到惊吓,从芦苇间振翅飞起。
右侧是一片缓坡。
水渠从山坡上的田地间蜿蜒而下,穿过果林,再沿白石平台边缘流向湖泊。
正前方,白石大道越过一座低矮长桥,通向城市外沿。
城市没有高耸封闭的金属城墙。
几道白石墙体依地势起伏,更多区域由河流、山坡与大片树木自然分隔。
墙后能看见层叠屋舍。
白石墙基,深色木梁,屋顶覆着泛青的金属薄片。
更高处,数座青铜塔楼从城区间升起。塔身缠绕着藤蔓,塔顶生长着开花的树木。
阳光从云层间落下。
河流、屋舍与长桥都泛着温润光泽。
空气里没有死亡遗迹常见的腐朽气味。
只有湖水、青草、花木和湿润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
雷震站稳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没塌。”
燕破岳把被他抓皱的肩甲抚平。
“你再用点力,可能就塌了。”
雷震没有反驳。
他弯腰摸了一下白石上的凹痕。
那道凹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回弹。
十几秒后,石面重新恢复平整,只剩一圈极淡的水纹状光泽。
燕破岳也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刀柄上。
“这地方会自己修?”
祁时从不远处走来,手中的无刻表盘已经重新转动。
“不能确定是材料恢复,还是平台整体结构在修正损伤。”
他看了一眼时间。
“大夏标准时间停止在进入前。”
“当前表盘使用的是这里的独立时序。”
“流速?”
顾寒清问道。
祁时沉默数息。
“暂时正常。”
没有人因“正常”而放松。
李夜白的灵魂感知已经沿平台向外扩散。
湖中有大量生命。
水鸟、鱼群、远处山林里的小型兽类,气息平稳而自然。
田野与果林之间还分布着更多生命反应。
数量很多。
距离较远。
没有聚集,也没有朝平台包围过来。
更深处,那座城市本身像一张巨大的网。
无数细密法则从地下、河流、桥梁和建筑中穿过,彼此交叠,却没有形成武者释放力量时的压迫。
它们只是安静运转。
像大夏城市里的供电系统、净水管线与交通网络。
区别在于,这里没有电流。
所有基础结构都直接建立在法则上。
李夜白收回部分感知。
陆忘川的话仍然留在脑海中。
进去的人都活着。
只是没有一个愿意回来。
眼前这片天地确实有让人留下的资格。
没有灰雾。
没有兽潮。
没有基地市外永远清不完的污染区。
阳光落在湖面,远处的田地刚刚灌过水,水光沿着整齐垄沟缓慢流动。
这里甚至比大夏很多内陆城市更像和平年代。
正因如此,李夜白才没有忽略任何细节。
环境越舒适,人越容易放松判断。
李夜白侧过头。
顾寒清正看着他。
不需要他开口,她已经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答案。
“有埋伏吗?”
“附近没有。”
李夜白看向远处果林。
“但有很多活物。”
顾寒清轻轻点头,随即转向黄昏小队。
“保持队形,不要离开平台。”
她没有询问李夜白是如何判断。
林七已经走到平台与白石大道交界处。
暗金长刀没有出鞘。
她低头看着路面中央那两条细窄青铜轨线。
轨线从平台边缘延伸出去,穿过长桥,消失在果林后方。
白露蹲在水渠旁,没有直接接触水流,只将一枚军方检测片放入其中。
检测片表面依次亮起数道绿光。
“无明显毒性。”
“源能浓度比大夏自然水源高三倍左右。”
她抬头看向上游。
山坡上的水渠没有闸门。
流量却在自动变化。
靠近田地的支流缓慢加宽,水量增加;已经灌满的区域,青铜渠壁上便会浮现微光,将水引向下一片田地。
没有人操作。
也没有明显机械结构。
雷震沿着平台走了几步。
一阵微风从白石缝隙间升起,将他们落地时带来的尘土与碎冰卷向平台边缘。
风很轻。
只清理路面,没有吹动任何人的衣角。
雷震停下来,低头看了片刻。
“连地都嫌我们脏。”
燕破岳这次没有接话。
他看见平台边缘立着一盏半人高的青铜灯。
阳光正盛,灯内没有火焰。
灯身却保持着接近人体的温度。
像是不久前才有人将它熄灭。
五分钟后,五十二人全部完成集结。
两人轻伤。
一人落地时手臂脱臼,已经复位。
另一人被空间乱流划破侧脸,伤口不深。
没有失踪。
携带的重型设备损坏四件,短程通讯与基础检测仪器可以正常使用,现实端信号完全消失。
青铜道路也不见了。
天空中只剩缓慢移动的云。
沈钧确认人数后,将黑色长枪插在身侧。
“建立临时警戒区。”
“任何人不得越过大道第一座桥。”
军方人员迅速开始工作。
空间锚被固定在平台中央。
几台小型侦察设备沿平台边缘展开,却没有飞向城市。
李夜白站在平台东侧,重新观察周围。
田野里的水仍在流动。
湖边停着几艘窄长木船。
其中一艘系船绳上还挂着湿润水珠,船舱里放着半筐没有收走的银色小鱼。
白石大道上也有车辙。
痕迹很新。
两条车辙正好压在青铜轨线两侧,边缘泥土尚未完全干燥。
这座城市有人。
而且就在不久前,还有人经过这里。
顾寒清走到李夜白身旁。
春风吹动她额前几缕长发,颈间的银色镜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看见什么了?”
“这里没有荒废。”
李夜白望向果林深处。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铃声从林后传来。
不是警报。
更像挂在车角、随着行进轻轻摇晃的铜铃。
果树枝叶向两侧分开。
一辆木质货车沿白石大道驶出。
车下没有牲畜。
四只青铜轮落在道路中央的细轨上,车身借助轨道中流动的微光自行前进。
车斗里堆满红色果实。
驾车的是一名年轻少女。
她穿着浅青色短衣,一只手握着刻满纹路的木质操纵杆,另一只手还拿着刚咬过一口的果子。
少女抬起头。
她看见了平台上的五十二名陌生人。
也看见了他们身上的军装与武器。
货车骤然停下。
铜铃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少女手中的果实掉在白石路上。
滚过两道轨线。
一直停在顾寒清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