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还没结束,院门旁的白石亮了一次。
昨天那名七阶守序者没有来。
来的是一名年轻城卫。
他站在门外,只告诉顾寒清一件事——第二座归航台出现的归客已经完成最初接触,对方也会有一批人进入外郭。
顾寒清问道:“也是十人?”
城卫摇头:“不一定,要看他们带进来的力量。”
昨天沈钧为什么不能跟着进入外郭,大夏已经明白。
顾寒清没有追问人数,只问道:“他们从哪里来?”
“雾外。”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城卫自己也不知道更多。
对神城的人来说,从不同归航台出现的外来者目前都只有一个称呼。
归客。
等城卫离开,顾寒清重新关上院门。
雷震嘴里还咬着半块昨晚剩下的薄饼,含糊问道:“不会真这么巧,是西边那群人吧?”
顾寒清看了他一眼:“吃完再说话。”
雷震三两口把饼咽下去。
李夜白坐在桌边,手里的水杯一直没动。
他不需要猜。
进入神城以后,现实坐标和外界通讯都已经断开,灰雾之上的联系却始终稳定。
另一处归航台发生的事,正沿着莱恩的意识映入他的感知。
来的就是西方联邦。
而且比大夏那边热闹得多。
……
第二座归航台坐落在两道山岭之间。
大片白石平台贴着陡峭石壁展开,另一侧则是一路沿山向下的青铜导轨。再远些,能看见河谷和层叠建筑的一角。
三十名西方进入者全部活着抵达。
但真正能继续进入居民城郭的人,远没有三十个。
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罗兰。
八阶巅峰。
他甚至没有主动释放力量,附近道路、石壁和青铜构件中的法则依然始终保持着活跃。
神城没有禁止他进入,只要求西方继续缩减同行人数。
莱恩站在人群里,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同一套规则。
大夏是这样,西方也是这样。
神城显然没兴趣知道外面谁是古族,谁又代表圣廷。
可西方的人没那么容易接受。
一名白袍圣廷成员皱眉道:“圣廷至少需要两个位置。教皇陛下的圣谕已经证明,这里和旧神有关。”
怒嚎家族的代表冷笑:“圣谕写的是莱恩·洛克斯,可没写你的名字。”
黑曜的人也没有退。
从六十七人筛到三十人,他们已经争过不止一次。
如今刚刚进入神城,名额又要削掉大半。
谁都觉得自己的位置不可替代。
塞拉菲娜站在莱恩身侧,听了一会儿便没了耐心。
她低声问道:“他们还要吵多久?”
莱恩连眼神都没往那边偏:“吵到发现这里没人听他们的。”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
她今天只穿着方便行动的暗红短装,腰后压着两把细刃。顿了一会儿,她又看向莱恩。
“那我呢?你不会让我留在这里吧?”
莱恩说道:“你跟我走。”
塞拉菲娜唇角刚扬起来。
莱恩已经补了一句:“你留在这里,我还得防着你和他们动手。”
塞拉菲娜眯起眼:“莱恩,你这是担心我?”
“我是不想回来以后少一个还能用的人。”
塞拉菲娜轻哼一声。
“行吧。”
那点笑意却没真正散掉。
莱恩也没有解释。
他会保住塞拉菲娜的命,也不会允许她为了所谓的保护再次撕裂自己的血核。
可那只是他的判断。
塞拉菲娜愿意把这种“需要”理解成别的,是她自己的事。
那边的争执最后还是被罗兰截断。
圣廷骑士统领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声音不高。
“先定必要的人。”
四周安静下来。
莱恩直接看向人群后方。
“李道渊跟我进去。”
几道目光随之落过去。
李道渊站在人群最后。
还是那张几乎没有变化的脸。
衣服和装备已经完全西方化,那柄修补过许多次的破枪仍背在身后。
一名古族成员皱眉问道:“为什么是他?”
莱恩回答得很短。
“空间。”
对方当然知道“渊·洛克斯”公开展现过的能力。
莱恩看了他一眼:“归航台、消失的道路、不同落点,都和空间异常有关。他比你们有用。”
话不客气,却足够直接。
更深的一层理由没人知道。
李道渊当年并非只是修炼过空间能力。
他真正穿过失控的空间裂隙。
那道至今留在身体里的旧伤,会在空间结构发生明显错位时产生反应。
它不是什么精密能力。
甚至称不上好用。
却恰恰因为那是身体被空间撕裂后留下的东西,很难被神城现有的规则伪装掉。
真遇上区域错位、道路折叠,或者归航台再次发生变化,李道渊的身体或许会比仪器更早察觉。
这个判断最初便来自李夜白。
莱恩知道。
自然也会这么选。
还有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莱恩不能把李道渊单独留在归航台。
他在,渊·洛克斯就是他承认的“族人”。
可莱恩和罗兰一旦进入城内,李道渊就得单独面对剩下二十一名西方高层。
神城与洛克斯血脉明显存在某些关联。
这里的人越研究,要求验证血脉、测试遗物反应的可能性就越高。
到时候任何人只需要一句——
既然你也是洛克斯,那你来试。
假的终究是假的。
把人留在眼皮底下,反而最稳妥。
至于大夏。
李夜白早就知道双方迟早会撞上。
李道渊是否跟着莱恩进入外郭,只会决定那一天来得早一点还是晚一点。
真碰上了,也正好看看大夏现在对这个人的态度。
最终,西方能够进入外郭的代表被压到了九人。
罗兰。
莱恩。
塞拉菲娜。
李道渊。
瓦勒里乌斯。
怒嚎、黑曜、塞壬各一名代表。
再加一名圣廷中负责古代语言与旧神文献的人。
剩余二十一人留守归航台。
白石道路沿山而下。
进入外郭前,西方同样领到了客印。
罗兰佩戴以后,附近几处沉寂的青铜纹路明显亮了起来。
罗兰停下脚步,问道:“它在监视我?”
带路的异族守序者回头看了他一眼。
“城只是在看你会不会伤人。”
罗兰没有再问。
他从落地以后就很少说话。
教皇给他的命令也足够简单。
莱恩必须活着。
继续前行不久,白石长廊下出现一张长桌。
进入外郭的归客需要在这里登记。
不检查血脉。
也没人询问家族。
桌后坐着两名神城居民。
一个是人类。
另一个生有四条手臂,两只手写东西,两只手整理堆在桌边的木牌。
轮到莱恩时,对方只问了一句。
“名字?”
“莱恩·洛克斯。”
那人将陌生发音记录下来。
没有问洛克斯是什么,更没有因为这个姓氏多看他一眼。
塞拉菲娜报完自己的名字,习惯性补上家族称呼。
登记的人停笔问道:“后面那个也是名字?”
塞拉菲娜怔了一下。
“不是。”
“那不用写。”
塞拉菲娜盯了他一秒。
难得没接上话。
轮到李道渊。
他站到桌前。
登记的人依旧没有抬头。
“名字。”
李道渊停了一瞬。
“渊·洛克斯。”
笔尖停住。
那名神城居民抬起头。
“我问你的名字。”
李道渊眼神微沉:“就是这个。”
对方没有与他争,只把写了一半的木牌翻过来,换了干净的一面。
“家族、部族、城邦,都可以之后再写。”
“归客先写自己的名字。”
周围安静了一点。
莱恩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开口。
塞拉菲娜也转过头。
李道渊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外面,从来没有这么简单。
在大夏,李道渊这个名字跟旧案、放逐和追捕绑在一起。
到了西方,他必须是渊·洛克斯。
一个不存在的洛克斯旁支。
每一次有人叫出那个姓氏,他都要先记得自己现在应该是谁。
眼前的人却根本不在乎。
没有血统证明。
没有族谱。
甚至连他来自哪里都没问。
登记的人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
李道渊看着那块空白木牌。
许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叫他。
那时候没有西方。
没有洛克斯。
也没有那道将他彻底抛出大夏的深渊。
李道渊开口时,声音低了一点。
“李道渊。”
三个字经过同言法则以后,仍旧保留着原本发音。
登记的人低头写下。
“李道渊。”
他核对了一遍,将木牌递过去。
“好了。”
仅此而已。
没有人因为这三个字拔刀。
也没人追问他刚才为什么报了另一个名字。
李道渊接过木牌。
指腹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
临湖外郭。
李夜白手里的水已经凉了。
莱恩那边的感知安静沉下去,他依然坐在桌边。
李道渊报出真名时那一点情绪,他同样捕捉到了。
他那种情绪谈不上感动。
甚至没有多少喜悦。
只有一瞬很轻的茫然。
一个人跑得太久,突然有人告诉他,不用先想自己该冒充谁。
反而容易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李夜白垂下眼。
他没有继续替李道渊想答案。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寒清已经和前来通知的城卫谈完。
她回来以后,将一块写着地址的木牌放到桌上。
顾寒清说道:“第二批归客已经进入外郭。明天,我们会和他们去同一处公共归客馆。”
雷震抬起头:“真是西方?”
顾寒清看他:“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雷震咧了下嘴:“猜到和真碰上,还是两回事嘛。”
李夜白看着桌上的木牌。
顾寒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她没有问西方队伍里会有什么人。
关于李道渊还活着、如今在西方以“渊·洛克斯”身份行动的事,李夜白以前就和她聊过。
明天看见那张脸,寒清不会意外。
真正不知道的人还在她身边。
白露。
燕破岳。
还有随行的两名七阶军方人员。
他们之中,有人亲眼和李道渊交过手。
也有人只在大夏旧档案里见过那张脸。
李夜白端起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口。
明天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有人认出李道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