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归客院以后,顾寒清只给了众人半个时辰。
萨戈死在街上的事没人再提。
顾寒清把大夏所有人叫到院中长桌旁。桌面铺着临湖外郭的简图,祁时刚把公共归客厅带回来的新信息添上去。
“目标不变。”
顾寒清用指节敲了敲图纸。
“第一,确认返程机制,保证沈钧和留在归航台的四十二个人随时能接上我们。”
“第二,查十二年前断昼谷和二十年前那次青铜门异常。”
“第三,神城的法则工程,能记多少记多少。先弄清原理,别急着拆东西。”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了一圈。
“空王座和更深层的东西放后面。五十二个人能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燕破岳点头。
“明白。先把退路钉死。”
白露低头看着地图上几条水道。
“我想先看他们的供水和净化。一路过来,那些水渠不像单纯引水。”
祁时把她的话记下。
雷震坐在旁边,盯着地图看了几息。
“那西边那帮人呢?他们总不能也来查下水沟。”
“西方去查旧神和古族血脉。”李夜白开口,“兽庭在问高阶空间设施和古法则记录。”
雷震抬了抬眉。
“行,各找各的。最后八成还得撞到一起。”
顾寒清没有接这句,只把一块旧木牌推到李夜白面前。
那是从公共归客厅抄下来的编号。
八十七年前。
同一轮归航里,一共十六名归客。
其中一个还活着。
“先去见这个人。”顾寒清道,“比档案更快。”
李夜白看着木牌上的住址。
“还在外郭?”
“嗯。归客厅说他住在南面的木工区。”
雷震看了一眼地图比例,忍不住问:“南面多远?”
顾寒清把另一张路线单丢给他。
雷震看完沉默两秒。
“坐车还要换一次线?”
白露看都没看他。
“你刚才不是嫌人家神城太像小地方?”
“我现在开始尊重它的面积了。”
半刻钟后,五个人从归客院出发。
顾寒清、李夜白、白露、雷震和祁时。
燕破岳和林七留在院里,陪两名七阶军官整理城内纪律与路线。
他们要乘的并不是大夏意义上的列车。
临湖外郭的轨道铺在白石路中央,两条暗青色金属带并排延向远处,看不见齿轮,也找不到供能结构。
停在站台边的是六节深木长车,青铜底座,宽窗,矮车头,既无锅炉,也看不见任何类似发动机的东西。
雷震绕着车头看了半圈。
“这玩意靠什么跑?”
站台老人指了指脚下。
“路。”
雷震低头。
“路?”
老人已经去招呼下一批人。
长车启动时,车身几乎没震。
青铜轨道下方依次亮起淡淡纹路,一段亮起,前一段便熄灭。车厢被那股无形力量平稳向前牵引,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房屋却听不见轮轴轰鸣。
李夜白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大夏把动力装进机器。
一辆军列要有能源舱、动力组、控制线路,出了故障还能顺着车体一段段查。
神城恰好反过来。
车厢简单得像几百年前的木车,真正复杂的东西全埋在脚下。
轨道牵引,站台分流,沿途的青铜节点负责减速和防撞。车本身只用来载人。
顾寒清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们不是把技术装进东西里。”
李夜白看向她。
“是把东西放进技术里。”
顾寒清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很快离开了最熟悉的临湖街区。
白石住宅渐渐稀疏,大片农田铺到缓坡尽头。田埂旁看不见大型农机,几名居民牵着牲畜在地里走,远处却有一道几十丈长的青铜水槽悬在山腰,水流按不同高度自动分向各块田地。
再往前,是果林。
果林后面接着依山而建的聚居区。兽形居民住宽大的低层石屋,小型种族则把住所修到坡上树冠之间。样式各异,白石、深木与青铜却始终没变。
雷震盯着窗外。
“看着像旧城。”
白露道:“你家旧城会自己给几百亩地调水温?”
“所以才怪。”
雷震把手搭在窗框上。
“远看像回到几百年前,走近一看,路边一条沟都比咱们基地市的市政管线聪明。”
祁时头也不抬。
“更准确一点。不是聪明,是自动响应。”
“你这么说更吓人。”
换线的时候,他们已经坐了两个多时辰。
第二座站台建在一片大湖边缘。
湖面望不到另一端,细长货船沿岸进出。船上看不到烟囱,只有船底偶尔亮起青铜纹,推着船身转向。
顾寒清看了一眼天色。
“还在临湖外郭?”
负责换线的人点头。
“当然。”
雷震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来路。
“我们坐了两个时辰。”
“这边地方大。”
对方说得理所当然。
李夜白问:“到中城呢?”
“今天走不到。”
那人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你们要真去中城,最好早上出发。外郭长线只送到山环,那里还得换车。”
这次连顾寒清都多看了一眼远处。
他们入城后看见的市场、归客院、医馆和住区,原来只是临湖外郭的一小片。
所谓神城,不是一道城墙围住几条街,更像把湖泊、农田、山脉与聚居地全包进同一套法则里的世界。
第二趟长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木工区时,太阳已经偏西。
这里比临湖归客区安静。
空气里全是新木料和树脂的味道,沿街店铺大多开着宽门,里面摆满木桌、船桨、柜子和各种叫不出用途的构件。
他们找到那间铺子时,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正蹲在门口刨木板。
老人外表是人类,身体却比寻常八九十岁的老人硬朗,手臂上还能看到几道淡白旧伤。
听完来意,他没有立刻请人进屋。
先把刨到一半的木板处理完,才拍拍手上的木屑。
“八十七年前那一批?”
“对。”顾寒清道。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你们是新来的那批?”
“昨天刚到。”
“难怪。”
老人笑了笑。
“脸上还有那种随时想找出口的样子。”
雷震开口:“这还能看出来?”
“住久了就看不见了。”
一句话说完,老人转身进屋。
“进来吧。别踩门边那块木头,我孙子下午刚刻坏,舍不得扔。”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前面是木工作坊,后面接着一个小院。院里晾着衣服,墙角堆着没劈完的柴,一棵树从院墙边长出去,枝头挂着几个没熟的青果。
他们刚坐下,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便从后门跑进来。
“爷爷,我娘问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老人骂了一句。
“这儿就是我家,我往哪儿回?”
男孩理直气壮。
“她家。”
“让她少管我。”
男孩朝几名陌生人看了两眼,也不怕,转身又跑了。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女人送来一壶热水。
她叫老人父亲。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住户来借刨子,顺便把昨天借走的铜尺还回来。
顾寒清最初还在问八十七年前的事。
后来慢慢问得少了。
老人来自一个如今早已找不到的外界城邦。
当年十六个人进入神城,有武者,有懂文字的,也有专门记录的人。
任务和大夏不一样,目的却很像:查清神城,确认危险,找能带回去的东西,然后回家。
李夜白听到这里,抬眼。
“你们也带着任务?”
“当然。”
老人给自己倒了杯水。
“谁会平白无故钻进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出去的地方?”
顾寒清问:“最初怎么安排时间?”
老人想了想。
“先看三天。”
“确定安全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延长。”
雷震靠在椅背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露也抬起头。
老人察觉到几人的反应,笑了。
“是不是听着挺熟?”
没人接话。
院子外传来木轮车滚过石路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喊了声“爹”,让老人晚上早点关铺。
老人不耐烦地摆手。
“知道了,天天催。”
那女人走后,他低头喝了口水。
李夜白看着他。
八十七年。
任务、出口、原来的家,都已经远得像别人的事。
可刚才那个男孩、送水的女儿、隔壁借工具的人,全是真的。
这八十多年也不是一场梦,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顾寒清沉默了片刻。
“你原来的同伴呢?”
老人报了几个简单的去处。
有人搬到了湖东。
有人进了城里的工造区。
有人几十年前已经去世,孩子还在。
还有两个人后来分开生活,再也没怎么联系。
他讲得平常。
并不把那十六个人说成某种命运共同体。
他们只是一起从一个地方来。
后来各自过完了自己的几十年。
祁时忽然问:“你们那一轮,返程道路后来开启过吗?”
老人手里的杯子停住。
“开过。”
这一次,院子里安静了。
顾寒清盯着他。
“什么时候?”
“我们进城后第十二天。”
“维持多久?”
“四天左右吧。”
祁时已经开始记录。
“神城通知你们了?”
“挨个通知。”
“有人阻止你们离开?”
老人摇头。
“还派车送人去归航台。”
顾寒清声音慢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没走?”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这次没立刻回答。
外面太阳已经压到屋脊后面,院里的树影一点点拉长。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从后墙一个旧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蒙灰的木盒。
盒盖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边角磨得发亮的旧木牌。
牌子正面是他的名字。
背面只有两行字。
归航道路开启。
可前往归航台。
老人拇指在那两行字上擦了一下。
“我当年进来的时候,也只准备住三天。”
李夜白看着那块木牌。
老人抬起头。
“第十二天,门真的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