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门真的开了。”
老人说完,把那块旧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磨得发亮,边角已经圆了。八十七年过去,上面的字仍旧清楚。
归航道路开启。
可前往归航台。
祁时先问:“通知是哪一天送到的?”
“上午。”老人回忆了一下,“我记得那天刚下过一场雨。送信的人站在门口,说路已经通了,大概能维持四天,让我们想走的尽快准备。”
顾寒清盯着他。
“你们十六个人,当时都知道?”
“都知道。”
“有人去了归航台?”
“有。”
“你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一天去过。”
雷震原本靠着椅背,听到这里坐直了些。
“都到门口了,还没走?”
老人看他一眼。
“你这话,我八十多年前也问过别人。”
“然后?”
“然后我自己也没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人低头摩挲木牌。
“第一天收到通知的时候,我正跟一个老工匠看城里的水闸。我们那边缺水,每年旱季都要死人。我第一次看见一条水渠能自己分流、自己关闸,当然想把它弄明白。”
“那位老工匠答应第二天拆开一个旧节点给我看。”
“我想,路有四天,晚一天没什么。”
白露抬起眼。
老人继续道:“第二天看完,我才发现光抄外面的纹路没用。真正控制水流的是埋在渠底的东西。我又去找能不能带走的结构图。”
“第三天,图找到了,看不懂。”
雷震忍不住道:“所以又多留一天?”
老人笑了笑。
“当时觉得很值。”
“第四天呢?”顾寒清问。
这一次,老人停得更久。
“第四天我去了归航台。”
“路就在那儿。”
“再往前一步,就能回去。”
李夜白看着他。
“为什么停下?”
老人摇头。
“说不清。”
顾寒清眉心微皱。
老人看见她的表情,反而笑了。
“不是跟你们打哑谜。真要我现在给自己找个理由,也能找出一大堆。”
“那张结构图我还差最后一段没弄懂。跟我一起来的一个人进了医馆,说第二天就能下床。还有人刚拿到一份旧文字的阅读许可。”
他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我们都觉得这次不走,也不代表永远走不了。”
祁时抬眼。
“你们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开启?”
“不知道。”
“那为什么觉得还有下一次?”
老人摊了摊手。
“门既然能开一次,当然能开第二次。”
这句话太顺理成章。
以至于没人立刻反驳。
老人端起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我们来的时候,都有任务。”
“查清这里是什么,找到能带回去的东西,然后回家。”
“可门开的时候,任务才刚做出点样子。让你那时回去,你甘心?”
雷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白露低头看向自己记录的水网路线。
顾寒清却问:“十六个人都是这么想?”
“各有各的事。”
老人摇头。
“有人想带药方,有人想找兵器,有人觉得自己再待两天就能突破。还有一个最着急回家的,第一天就收拾好了东西。”
“他也没走?”
“没。”
“为什么?”
“他的同伴想留下。”
老人把木牌放回盒子。
“你问我是哪一天决定不回去了,我真不知道。”
“至少第十二天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会回。”
“第十六天,门关上,我也觉得下一次再走就行。”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
暮色已经落下来。
隔壁有人开始做饭,木墙后传来锅盖碰到陶锅的声音。
“再后来,就一年一年过了。”
回程时,五个人都比来时安静。
轨道长车沿湖岸往北。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青铜轨道在暮色中一段段亮起,像有一条很长的暗金色线铺在地面。
白露坐在窗边,忽然道:“他第一天不走,我能理解。”
雷震看她。
“第二天也能?”
“也能。”
“第三天呢?”
白露停了一会儿。
“如果真有一套能让几十万人稳定用水的东西摆在我面前,我大概也会想多看一天。”
雷震啧了一声。
“这就麻烦了。”
他没再开玩笑。
顾寒清一直看着窗外。
“所以别问自己想不想走。”
几个人都看过去。
她声音很稳。
“按时间走。”
“该复盘就复盘,该回归航台就回归航台。只要还能按计划做事,就别拿‘再看一天’给自己改计划。”
祁时把这句话记进木片。
李夜白没说什么。
他知道顾寒清抓到的是什么。
老人留下的每一步,都能讲出理由。
真正危险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没人会因为“想永远留在神城”而突然扔掉任务。
只会觉得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明天再走。
长车回到临湖归客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门口的值守人员递来两张临时通知。
顾寒清先接过。
第一张来自公共归客厅。
西方联邦申请查阅外郭保存的旧血谱与古文字副本,已经获准,明日上午可以进入旧籍库。
第二张更短。
兽庭剩下四人申请查看外郭空间工造设施,以及高阶法则损伤的治疗记录。
雷震扫了一眼。
“一个找祖宗,一个找九阶的路。”
白露道:“至少都没闲着。”
顾寒清把通知递给李夜白。
“大夏也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们重新去了公共归客厅。
灰发管理员已经把八十七年前那一轮记录找了出来。
不是一张纸。
是一本很厚的旧册。
封皮上标着那一轮的归航编号,下面写着抵达人数。
十六。
祁时翻到第十二天。
第一页是归航开启记录。
开启时间、对应归航台、预计维持时长,全在。
再往后翻,是离城登记。
第一天。
空白。
第二天。
还是空白。
第三天。
依旧一个名字都没有。
翻到第四天时,雷震下意识先去看最下面。
姓名栏从上到下干干净净。
四页。
十六个人。
一个都没走。
顾寒清伸手按住最后一页。
“神城当时有没有限制他们?”
“没有。”
灰发管理员答得很直接。
“归航期间,归客车免费。想走的人报名字,送到对应归航台。自己去也行。”
祁时问:“其他归航批次有人离开过吗?”
“当然有。”
管理员往前翻了几十页。
另一轮旧记录里,离城栏清楚写着七个名字。
旁边还有抵达人数。
十二。
雷震盯着那七个名字。
“所以这里不是进来就走不了。”
“谁跟你说走不了?”
管理员奇怪地看他一眼。
“路开了,想走就走。”
这句话和陆忘川在大夏说过的那句几乎撞在一起。
进去的人都活着。
只是后来,没有一个愿意回来。
李夜白看着那四张空白的登记页。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觉得那句话有了重量。
不是神城关上门。
至少八十七年前的那一次,门整整开了四天。
顾寒清忽然问:“这十六个人在归航开启以后,还申请过什么?”
灰发管理员愣了一下。
“你要看这个?”
“要。”
“等着。”
他抱着旧册去了后面的木架。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搬回来一摞更薄的记录。
最上面一册写着临时居留与工作申请。
顾寒清直接翻到那四天。
第一页就有三个熟悉的旧名字。
一个申请进入水利工造区再学习两天。
一个申请延长旧文字查阅许可。
一个申请在医馆陪同伤员至治疗结束。
第二页更多。
第三页也有。
到了归航最后一天,仍然有人刚刚递交新的申请。
雷震看着那些日期,半天才说:
“门都快关了,他们还在给自己找活干?”
“不一定是找。”
李夜白道。
“也可能是真的有事没做完。”
雷震看他。
李夜白的视线停在其中一行。
那名老人。
第四天上午抵达过归航台。
下午,却又提交了一份水利结构查阅申请。
时间只差三个时辰。
顾寒清也看到了。
她没有评价,只把那页记下来。
灰发管理员倚在木架旁。
“你们新来的都爱问,为什么以前的人不走。”
“其实我也不知道。”
“有人住三天就想留下,有人住几十年还会去问归航台什么时候再开。”
他顿了顿。
“每个人不一样。”
李夜白抬眼。
“这十六个人后来还有谁重新申请过离城?”
管理员摇头。
“这一轮结束以后,记录里找不到。”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祁时合上自己的计时器。
“议长。”
李夜白看向他。
“我们原定第五天返回临湖归航台,和沈钧进行第一次完整复盘。”
“还有三天。”
“对。”
祁时回答得很平。
“我会按原计划提醒。”
李夜白看着桌上那四页空白名册。
“嗯。”
“到时候提醒我。”
窗外,一辆深木长车沿青铜轨道无声滑过。
灰发管理员正在把旧册一本本收回去。
顾寒清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看着第四天那张离城登记,过了片刻,才伸手把它合上。
“下一件。”
李夜白知道她指什么。
十二年前的断昼谷。
还有二十年前,那扇曾在母亲记忆里出现过的青铜门。
归航记录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的人不是回不去。
接下来该查的是——
大夏以前,到底有没有真正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