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继续深入中央神殿的,还是李夜白、顾寒清和林七。
祁时留在中城归航总署,盯着第五日的归航复盘时间,也顺便核对他们一路带回来的旧接引资料;白露去了中城水系节点,她对那套几乎不需要人工维护的循环系统很感兴趣;雷震被留下帮两边跑腿。
燕破岳则一直守在外郭。
这些事情安排妥当后,李夜白才真正踏上那条通往中央神殿的白石神道。
顾寒清就在身侧,林七依旧落后半步。
神道比远处看起来更长。
两侧没有商铺,没有庭院,甚至看不到一棵树。只有一根根古铜巨柱从白石地面拔起,向上没入昏暗的高处。
脚步声落下去,会沿着空旷神道传出很远。
这里和神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外郭有烟火气。
中城有人修炼、工作、生活。
深城虽然冷清,至少还能偶尔看见居民。
到了这里,却更像一座仍在运行、却早已失去原本使用者的巨大设施。
李夜白回头看了一眼。
神道入口依旧敞开。
没有门落下来,也没有空间封锁。
林七同样扫过来路。
“退路正常。”
还是他一贯的习惯。
无论身处什么地方,先确认能不能走。
李夜白点头,把视线重新放回手里的旧路图。
二十四年前那条主动伸向东方的旧接引,进入中央区域后便汇入了神城主脉。
目前只能确认这一点。
它和父母失踪发生在同一时期,也和死亡沙海的青铜门、银灰引路轮高度相关。
可“相关”终究不是“经过”。
在真正找到记录以前,李夜白不会把这条路直接算到父母头上。
顾寒清伸手替他按平图纸翘起的一角。
“边走边看。”
“嗯。”
她没有催。
也没问夜白此刻到底在想谁。
这种事情,他们早已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越靠近中央神殿,地下铜纹越密。
昨天在深城外围见过的那些古老设施,无论表现出来的是空间、时间,还是其他不同法则,底部的青铜线路最后都朝这里汇来。
至少从表面看,它们曾经属于同一套庞大的系统。
至于是不是对应八位古神——
李夜白仍旧只把它放在“可能”里。
神道尽头,三人终于站到了中央神殿前。
十二根古铜巨柱撑起正面,高得让人很难一眼看到顶端。柱面没有神像,也没有歌颂谁的文字,甚至谈不上华丽。
只有白石与暗沉青铜。
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古老。
顾寒清看了片刻,目光落在柱脚。
“这里以前经常有人走。”
李夜白也看见了。
几处石面存在长期磨损留下的浅痕,而且不止一条。
这至少证明,中央神殿过去并不只是摆在那里供人仰望。
至于原本用来做什么,还不能确定。
三人继续向内。
神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八列古铜结构沿两侧一路向深处延伸。
经过第一列时,李夜白明显感觉到附近距离发生了轻微变化。
像空间。
第二列附近,一点从高处落下的灰尘在半空出现了短暂迟滞。
像时间。
其余几列也分别能察觉到不同的法则痕迹。
李夜白没有急着替它们全部命名。
目前真正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前七列结构都存在较为明显的力量汇聚区。
有的在青铜轮内部。
有的藏在石台中央。
还有几处早已停转,只能从残留痕迹判断大概位置。
唯独最后一列不同。
那里看不到类似的独立节点。
细密铜纹从神殿四面八方汇来,又从这一片区域重新散出去,进入墙体、石面和巨柱内部。
林七站了两秒。
“和外面一样。”
李夜白明白。
深城外围,第八类古痕也是这样。
到处能碰见。
偏偏很难指出它究竟从哪里开始。
李夜白蹲下来,指腹落在白石缝隙中的青铜纹上。
精神力只铺开很浅的一层。
片刻后,他便主动收回。
看见的不算多。
但墙、地面、横梁之间确实存在相似的结构。
这让他生出三个可能。
也许属于第八类古痕的核心已经损毁。
也许它被挪到了其他地方。
还有一种可能——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用前七种结构的方式去找它。
李夜白没有继续往下想。
现在证据不够。
可就在起身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灰雾空间。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以前他很少认真想这种问题。
小时候在银城,他每天考虑的是怎么活到明天。
后来实力一点点提升,敌人越来越强,他想的也是怎么把手里的力量用到最狠,怎么多留一条命。
灰雾空间能藏东西,他就藏。
能够分魂,就分。
林七、苏青木以及后来那些席位一个个出现,他最先考虑的也从来不是“为什么”。
而是——
能不能用。
要付什么代价。
会不会死。
因为那时的他没有余裕追根究底。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走到今天,他已经有资格偶尔停下来,问一句以前根本来不及问的问题。
灰雾空间到底从哪里来?
为什么他的灵魂能够承受那种程度的分裂?
那些拥有独立人格、独立能力,却又和他存在某种深层联系的席位,到底算什么?
甚至连他自己那种近乎不讲道理的灵魂韧性、恢复能力——
真的只是所谓“天赋”吗?
李夜白以前可以接受这个答案。
现在却越来越难。
尤其眼前这座神殿里,不同法则彼此独立,又被同一种底层结构连接在一起。
太像了。
至少,像到足以让他产生怀疑。
顾寒清没有出声。
她只站在旁边等着。
直到夜白自己从思绪里抬起头,她才轻声问:
“这不是想到灰雾了?”
李夜白看她一眼。
“这么明显?”
“别人看不出来。”
顾寒清语气很轻。
“我看得出来。”
李夜白笑了一下。
“想到一点。”
“想明白了吗?”
“更乱了。”
寒清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就先乱着。”
她对别人从来不会说这种没效率的话。
到了夜白这里,却总愿意给他一点慢下来的时间。
三人继续往前。
八列古老结构最终围出一片近乎圆形的巨大空间。
青铜王座就在那里。
真正走到下面,李夜白才发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它。
单是最下层基座,就比归客院最高的屋顶还高。
两侧扶手像两面斜向上延伸的青铜墙,椅背一直没入神殿上方的阴影。
没有宝石。
没有华丽雕饰。
只有被岁月压得近乎发黑的古铜。
而如此巨大的王座中央——
空着。
李夜白仰头看了很久。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死亡沙海。
那具被暗金锁链贯穿的古老神骸,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尸身依旧存在。
母亲当时称它为“起源先祖”。
所以眼前这张空王座才显得格外奇怪。
如果这里过去真属于某个与古神同层次的存在,它留下的东西呢?
被带走了?
毁了?
还是从一开始,自己就理解错了这张王座?
林七沿着基座看了一圈。
“近期没搬动痕迹。”
只说近期。
李夜白没有把这一点往更远处推。
神城本身存在自我维护能力。
几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发生的事,就算曾留下痕迹,也未必还能保留到现在。
顾寒清则看向他手里的旧路图。
“夜白,路到这里了。”
李夜白低头。
那条二十四年前的东方旧接引,最后确实汇进了王座下方的城市主脉。
至少从结构上判断,这次接引与中央神殿存在直接联系。
为什么开启。
锁定的究竟是什么。
仍旧不知道。
李夜白走到基座前,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青铜表面。
咚。
下一刻。
整座神殿的铜纹同时亮了起来。
空间结构。
时间结构。
其余几列古老节点。
一处接一处。
最后亮起的,却不是某个单独装置。
光沿着地面向外扩散,爬上巨柱,再顺着墙体短暂照亮了整张空王座。
顾寒清立刻看向他。
“夜白?”
“我没用力量。”
林七盯着退去的铜光。
“像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直接说“识别”。
因为没人知道这究竟算不算识别。
李夜白也没有第二次尝试。
他的灰雾空间依旧平静。
席位没有变化。
什么都没苏醒。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回应,还是让他心里的问题变得更多。
神殿为什么会回应自己?
因为灵魂?
因为灰雾?
因为席位?
还是仅仅碰巧触发了某个仍在工作的结构?
李夜白暂时一个都没有排除。
他重新抬头看向王座。
空的。
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第八类古痕的铜纹已经重新暗下去。
前七类法则,目前都能找到类似核心节点的东西。
第八类却一路跟着他们从深城走到这里。
甚至中央神殿里也一样。
它究竟是失去了核心——
还是他们一直找错了“核心”应该是什么?
李夜白没有答案。
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灰雾空间、那些席位,以及眼前这座古老神城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他尚未看清的联系。
巨大的青铜王座依旧空着。
顾寒清安静站在他身侧。
林七守着来路。
而李夜白看着脚下那些沉寂的铜纹,脑中浮现出的已经不只是父母。
还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