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央神殿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深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夜市。
白石长路两侧依旧空旷,嵌在墙体和地面的青铜纹一段段亮着,将回中城的路照得很清楚。
李夜白走得不快。
空王座最后那一瞬间的回应,始终留在脑子里。
他只是碰了一下。
整座神殿却像认识什么一样亮了起来。
认识他的灵魂?
灰雾?
还是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李夜白没有答案。
林七一路跟到深城出口。
到了山环线前,他停下脚步。
“我回中城。”
李夜白看了他一眼。
“祁时那边?”
“顺路。”
林七说完便走了。
没有多余解释。
李夜白也没有留他。
从他们进入深城以后,大夏这边的人并没有因为神城安全就全部挤到一处。
沈钧始终守在第一归航台。
那是五十二人真正的退路,不管城里表现得多友善,总要有一个八阶坐在那里。
燕破岳留在外郭,负责归客院和大夏其余人员。白露已经连续两日往中城水系节点跑,她对那套不需要机械泵站,却能自行净化、分流甚至调整水压的系统兴趣很大。雷震被她抓去搭手,下午还让人送回来三叠画得乱七八糟的结构图。
祁时则几乎没离开过中城归航总署。
第五日的阶段复盘、归航周期、旧接引残档,全在他那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没有谁闲着。
也没有谁表现出异常。
可李夜白现在反而觉得,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有人突然忘了为什么来,或者开始说些“这里才是归宿”的话,事情反倒简单。
直接把人带走就行。
偏偏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清醒。
所有人都知道神城可能在一点点削弱人的紧绷与敌意。
可大家手里的事情,也确实值得继续做。
山环长车从深城边缘滑进中城时,顾寒清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李夜白身边,肩膀偶尔随着车身转弯轻轻碰他一下。
直到车窗外重新出现中城那些层层叠叠的木廊和青铜灯,她才侧过脸。
“还在想王座?”
李夜白看着窗外。
“不全是。”
顾寒清没有问第二遍。
她知道夜白想说的时候会说。
回到住处后,顾寒清先去洗掉一路沾上的灰尘。
李夜白则把这两天所有关于旧接引的记录重新摊开。
桌面很快被铺满。
二十四年前。
东方。
四十七秒。
引路轮脱落。
异常转交深城。
中央神殿主脉。
每一条都越来越近。
可偏偏最关键的一件事始终缺失。
——有没有人真的从那条路过来。
李夜白盯着那几行字,直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顾寒清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
长发还带着一点湿意。
她没有过来看资料,而是在屋子另一边坐下,开始今晚的修炼。
这里的源能依旧稳定得不像话。
没多久,一层极淡的霜色便沿她身下白石地面散开。
李夜白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四十分钟后,顾寒清睁眼。
几乎同时,她把右手递了过来。
“看。”
一个字。
李夜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精神力熟门熟路地沉进去。
这一次比昨天还要顺。
凛冬霜华沿着本源缓慢运转,六阶中期那层原本坚实的界限依旧存在,却不像在大夏时那样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明显负担。
她没有变强一大截。
但她可以练得更久。
恢复得更快。
而且不需要一次次拿身体去换。
李夜白的精神力停在她本源附近。
忽然有些走神。
半年。
如果真在这里半年,寒清或许真的能摸到六阶后期。
如果一年呢?
她会不会已经跨过去?
更重要的是,她不需要在异兽潮里拿命磨,不需要每次任务回来都把伤压到没人看见。
顾寒清察觉到他的精神力停得太久。
“夜白。”
“嗯。”
“你在我本源里发什么呆?”
李夜白回过神,收回精神力。
“状态很好。”
顾寒清看着他。
显然知道他刚才想的不是这个。
但她没有拆穿,只把桌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成温的,推到他手边。
李夜白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寒清做过太多次。
多到他以前从没想过有什么特别。
可今晚,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别说温水。
冬天能有一口没结冰的水都算不错。
他和寒清活在银城下城区最烂的那几年,谁都没有资格谈“以后”。
先活过今天。
再想明天。
那时李夜白也很少想父母。
不是因为真的不想。
而是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想得太多没意义。
下城区的人说话从来不会顾忌一个孩子。
李家的弃子。
没人要的东西。
爹娘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小时候的李夜白听见这些,大多只会冷着脸走过去。
有时候还会回一句更难听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至少别人看不出来。
只有顾寒清知道。
那些天晚上,他往往比平时更安静。
有一次路过上城区边缘,看见一个男人把困得睡着的孩子背回家。
李夜白只看了一眼。
真的只有一眼。
回去以后却半夜都没睡。
顾寒清也没问。
只是把那床本来就不够盖的旧被子往他那边多扯了一点。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
谁也安慰不了谁。
只能一起活着。
李夜白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现在再回头看,他忽然发现自己走得已经太远。
黄昏。
星火。
林七。
苏青木。
一个又一个身份,一层又一层布局。
曾经需要仰头看的家族,现在有人听见他的名字就会先考虑退路。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
可最开始为什么要这些?
因为想站到所有人头顶?
好像从来不是。
最早的时候,他只是想活下来。
后来想让寒清也活下来。
再后来,他发现光活着不够。
没有力量,别人想把什么拿走就拿走。
顾家可以决定寒清嫁给谁。
李家可以决定谁是弃子。
异兽可以随时冲进城里,把那些所谓的规矩连人一起撕碎。
父母失踪以后,他甚至连该往哪里找都不知道。
弱的时候,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弱”这个字。
而是什么都决定不了。
所以他才一直往上走。
建势力。
积资源。
留后手。
把自己逼得比昨天更强。
说到底,只是因为他再也不想有一天,有人在自己面前消失,而他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寒清。”
顾寒清正擦着头发,闻声抬眼。
“嗯?”
李夜白沉默片刻。
“你觉得我们还要打多久?”
顾寒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种问题不像他平时会问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才淡淡道:
“打到不用打。”
李夜白笑了一下。
很轻。
“听起来挺难。”
“本来就难。”
顾寒清把毛巾放下,走到他旁边坐下。
“但你不是一直在做?”
李夜白没有否认。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如果小时候有人告诉那个住在贫民窟、冬天连一床完整被子都没有的李夜白——
以后父母会回来。
寒清也一直在。
他们会有一间不会漏雨的屋子。
不用每天考虑谁会来杀他们。
也不用为了下一顿饭发愁。
那时候的他大概根本不会觉得这愿望普通。
他只会觉得。
这已经很好了。
桌上的一块青铜记录片就在这时轻轻亮了一下。
是祁时刚从归航总署转过来的补充结果。
李夜白低头。
记录不长。
祁时没有加任何判断,只把旧接引的正常流程重新排列了一遍。
远端锚定。
通道开启。
生命环境预适配。
抵达结算。
李夜白目光停在第三项。
顾寒清也靠近了一点。
二十四年前那一次东方旧接引,第一步成功。
第二步成功。
第四步缺失。
可第三步——
启动过。
而且不是短暂试运行。
神城当时真的根据远端目标,开始准备适合其生存的居住环境。
至于目标究竟是谁。
有没有真正抵达。
仍然没有答案。
记录最后只有一个坐标。
深城旧居区。
李夜白看了很久。
从外郭查到中城。
从中城追到深城。
一路追到中央神殿。
现在那条路又伸向了一片与“居住”有关的区域。
他很清楚,这可能依然什么都证明不了。
也很清楚,自己现在每一次“再查一点”,都越来越像八十七年前那个原本只准备住三天的人。
可如果让他现在停。
他做不到。
李夜白伸手拿起记录片。
顾寒清已经站了起来。
她把外套穿好,又顺手拿起夜白那件。
李夜白抬头。
“你去哪?”
顾寒清把外套丢给他。
“我陪你。”
李夜白接住衣服,没动。
顾寒清看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
他把外套穿上。
走到门口时,才忽然低声道:
“寒清。”
“嗯?”
“谢谢。”
顾寒清脚步停了半拍。
她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无奈。
“夜白。”
“你小时候就一直在找。”
“现在都走到门口了。”
她伸手替他把没扣好的领口理平。
“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去?”
李夜白看着她。
过了两秒,握住她的手。
门外,中城的青铜灯一直延伸向更深处。
而这一次。
他们要找的不是王座。
也不是古神。
是一间可能曾经为某个人准备过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