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铺天盖地。
京城外环,漆黑而潮湿的泥泞荒野上。
顾寒清撑着一把黑伞,大衣在风雨中狂暴地铺展、猎猎作响。
而在她身侧,林七面无表情地立于泥水之中,怀抱中的黑刀余烬发出一阵细微的空间错位摩擦,将落下的雨滴无声数碎。
在他们正前方,套着一身灰色风衣的花无月,正踩着泥泞慢条斯理地走来。
这位平日里在学府内备受尊崇的第四星,面对两个新晋五阶的后辈拦截,脸上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恐,反而将那柄白玉折扇在手心极轻地一敲,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寒清,林七。”
花无月的嗓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轻谑调侃:
“真没想到,在这冷雨的暗渠尽头,眼巴巴等着我的,竟然会是你们两个。怎么,司徒雷不放心我这个北斗第四星连夜出城,特意派你们来送行?”
顾寒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感波动。她只是将冰凉的手指稳稳搭在了霜降长剑的剑柄上:
“花导师,或者说,深渊塞拉夫。
事已至此,您身上穿了十年的这层人皮画皮,也是时候该脱下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花无月温雅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极小的细微顿挫。
但他很快便掩着嘴轻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冰冷的风雨中,显得分外空洞、尖锐:
“看来王镇山临死前,确实被你们榨干了嘴里的碎骨。
但你们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就该明白,大清洗的铁幕只要落下来,大夏军部为了平息京城那几个老不死的惊恐,就不得不先把你们‘黄昏小队’就地拆分,调往天南海北的防线去填命。”
说到这里,花无月将白玉折扇缓缓合拢,眼神中的戏谑之色越发浓郁:
“那个皮糙肉厚的光头雷震,现在怕是已经连夜飞回了北境的暴风雪里;白露那个丫头回了东海;连那个满身刀疤的燕破岳,也被调去了西北荒野吃土。”
“你们这只在临海折断了王家几条脊梁的鹰隼,如今,可就只剩下你们这两个刚刚踏入五阶、根基还没稳固的雏了。”
“司徒雷以为在学府里给你们发了几张招新的公文,就能在这荒原上,当成你们两个泥腿子的保命符?”
风雨更大了。
酸性的雨水打在花无月俊朗的面庞上,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在这一刻,褪去了人类生机,化作一片猩红。
“可惜,你们太自负了。”
“在外界,沈钧那些大将的数量威慑让我只能套着画皮当个装傻充愣的温雅导师。但在这片没有任何监控、连电磁信号都无法并网的无序荒野上,你们这两个五阶初期的后辈,居然敢孤身来堵我的路?”
“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我这位学长,那今夜,本学长就亲自,送你们一程。”
轰——!
没有任何力量蓄势的前摇。
在一千里外星火大厦密室中李夜白的灵魂注视下。
花无月体表那股一直用三S级禁忌物无相神相死死压制着的伪装,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盘。
原本在军方雷达扫描中只有五阶初期的伪装,在这一瞬彻底剥离。气血底蕴如怒涛狂飙,显露出隐藏至深的真实境界。
五阶巅峰。
那是只差半步,便能将极道法则彻底升华、跨入六阶宗师门槛的至高威重!
“退!”
林七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木讷冷酷的嘴唇微张,发出沙哑而急促的低吼。
他与背后的李夜白确实算漏了一步。
他们料到了花无月是一头隐藏极深的毒蛇,却根本不曾想到,在无相神相这种连九阶大元帅都无法识破的至高禁忌物遮蔽下,这只老狐狸隐藏的,竟然是高出他们整整大半个境界的五阶极境!
更糟糕的是,林七的这具躯壳正处于灵魂跨越遥远虚空链接产生微小频差的短暂破绽下。
顾寒清甚至来不及撑开完整的冰蝶葬花领域。
“嗡!”
一层粘稠、阴冷至极的暗紫色梦魇死雾,犹如潮水般从花无月的脚下狂暴喷涌。死雾所过之处,方圆百米内的冷雨在半空中被强行撕碎、溶解。
顾寒清手腕急抖,霜降在空中挽出一朵冰晶花盾,试图阻挡。
但这股重压在触及冰盾的刹那,便将大片冰晶强行震碎。
“噗……”
顾寒清的身形狼狈地暴退了十余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泥潭中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壑。
她那张清冷绝美的俏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一缕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她那没有血色的唇角,无声地滑落,将胸前的风衣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暗红。
“太弱了,太慢了。”
花无月在风雨中闲庭信步,那长满尖锐骨刺的黑灰色手掌从大袖中探出:
“学府里的那些演武对决,在真正的血肉厮杀面前,不过是过家家的游戏。林七,你不是一刀切断了李沧海的生机么?你的刀呢?”
“铮!”
林七的手腕大筋猛然绷紧,余烬出鞘。黑色的刀芒斩出空间细缝,直切花无月手腕。
然而,五阶巅峰的梦魇实在太快、太密。
林七斩出的黑色细线在风雨中逼近对方喉头五寸的瞬间,便被层层叠叠的暗紫色神魂毒雾强行吸附、卡死。
空气中,传来了一连串极度挤压、令人牙酸的沉闷气爆音。
林七的身躯猛地一颤,骨骼深处传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艰涩声。在对方那几近饱和的纯血力场碾压下,他的身形在泥潭中被狠狠地压弯了半寸,甚至连体内的气血流动,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致命停滞。
低估了。
在这座与世隔绝、连电磁信号都无法穿透的雷雨荒野上,花无月展现出的恐怖底蕴,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将他们逼入最致命的悬崖边缘。
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动用那枚珍贵的保命幻血界符。
“林七,你这把能破开空间断层的刀,我就收下了。至于顾局长,我会把你炼成我血脉晋升最纯净的养料。”
花无月发出快意而残忍的冷笑,他那灰色风衣在这一瞬间轰然撕裂。
在顾寒清缩紧的瞳孔中。
花无月整个人类温雅的脸庞向内塌陷、溶解,取而代之的,是长满暗紫色细密钢鳞的异兽躯壳,额头上那一截粗短的暗金独角,散发着夺人魂魄的黑芒。
他彻底放弃了在人类世界的画皮,在这冷港大坝的废墟前,亮出了五阶巅峰异兽皇族子嗣的野兽獠牙。
“死吧,大夏的火种。”
花无月那条布满白骨倒刺的右臂疯狂膨胀、拉伸,化作了一柄缭绕着黏稠黑血与梦魇渊毒的十米骨刃。
骨刃撕裂了空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弧。
目标。
顾寒清的心口。
这一击,凝聚了他体内近乎九成的狂暴本源,不仅锁死了顾寒清的气机,更将林七的所有回防路线尽数斩断。
骨刃所过之处,泥潭爆裂,连周围沉重的雨幕都被强行排空,形成了一道没有退路的真空死锁空间。
避无可避,上天无路。
顾寒清拄着霜降,单膝跪倒在泥水里,任由那带着腥臭狂风的骨刺在视网膜中无限放大。
但她的脸上。
依然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
那双倒映着万古冰川的眼眸,在最极致的危机中,安静得近乎诡异。
因为。
就在那柄黏稠黑血的长矛即将触及她皮肤的最后一微秒。
她领口下方,那枚在进入荒原前便已解构、无声贴合在锁骨深处的暗金水滴吊坠。
在感受到顾寒清将要面临肉身消解的致命瞬间,突然泛起了一丝滚烫的温度。
这件由SSS级禁忌物神明遗镜残片孕育而出的灵具,其内里温养的第四席琉璃虽然依旧沉睡,但那反伤规则,却在感受到异族极致恶意的千分之一毫秒内,轰然觉醒。
“嗡——!!”
一圈极细微、却又璀璨圣洁到了极致的银色镜面波纹,顺着顾寒清的风衣领口,在虚空中平滑、蛮横地撑开。
一幅古朴、斑驳,其上雕刻着古老星辰运行轨迹的庞大铜镜虚影,毫无道理地横亘在了泥泞荒野的空间中央。
三S级禁忌物,神明遗镜。
镜像折叠,规则反弹!
花无月那凝聚了五阶巅峰极道气血的十米长刺,在撞击在那面虚影的瞬间。
没有发生力量上的碰撞,也没有产生哪怕一丝的金属摩擦。
在不可解析的至高规则面前。
那一招足以让五阶强者当场身首异处的必杀一击,其向前的所有前冲力量,在虚空中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翻转、折叠。
轰——!!
长刺上蕴含的、排山倒海般的原始能量,在折叠重塑后。
以整整双倍的质量。
顺着来时的痕迹。
原路,轰然反弹了回去!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灵兵——!!”
在花无月惊恐的竖瞳中。
他自己亲手斩出的那一道十米黑红光刃,在反弹法则的裹挟下,以一种撕裂虚空的沉闷响动,狠狠地砸在了他自己那满是钢鳞的胸膛之上。
噗嗤!
密集的骨裂断折声,在死寂的暴雨中,听得人脊背发凉。
花无月体表那层坚不可摧的暗紫色骨铠,在接触到这股双倍动能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寸寸爆裂。大片深紫色的皇族真血混杂着碎肉,在重压中形成了一场血腥的暴雨,纷纷扬扬地砸落。
他那具五阶巅峰的躯体。
犹如一块断线的风筝,在泥潭中翻滚着横飞出去了数十米远,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混凝土废墟护栏上。
大地震颤,泥水四溅。
废墟坍塌,将他那残破不堪、骨羽折断了大半的异兽真身,无情地掩埋在了大雨的碎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