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城的晨雾刚从湖面散开,李夜白就改了原本去中城的路线。
先去医馆。
昨晚林七带回来的通知只有一行——迦楼申请检查界核旧伤。
如果只是一个八阶巅峰的伤势,李夜白不会特意绕这一趟。
可受伤的人是迦楼。
三百年前,他亲历洛克斯覆灭,见过那尊长着莱恩面孔的源祖神像;二十四年前,他又曾在东方出现过。
而昨天,他们刚查到同一个时间点,神城主动向东方开启过一次旧式接引。
两件事离得太近。
值得去看。
顾寒清走在李夜白身侧,林七落后半步。
她一路都没问夜白为什么临时改路线。
直到快到医馆门口,才把一杯刚买的热饮递给他。
“早上又没吃多少。”
对旁人时,她语气依旧清淡,办事利落得像刀切过去。到了李夜白这里,那点锋利却总会自然收起来。
李夜白接过杯子。
“寒清,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看路线图的时候。”
“我怎么没看见?”
顾寒清瞥他一眼。
“所以让你少想点事。”
前面的林七推开医馆木门。
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医馆不大。
白石墙,深木梁,内院种着低矮药草,檐下青铜纹路缓慢流动,将整座建筑里的灵气维持在极稳定的状态。
这里和大夏医院最大的区别,也正在于此。
神城治伤之前,会先“稳伤”。
先让身体、灵魂或者力量核心停止继续恶化,再谈后面的恢复。
迦楼就在最里面的高阶诊室。
李夜白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而是悬在他胸前的那颗“界核”。
三道青铜环缓慢转动。
中央是一团近乎透明的空间轮廓,只有拳头大小,内部却像折叠着远超体积本身的距离。
每当青铜环扫过,轮廓深处都会闪过错位的街道、墙壁,甚至远处湖面的一角。
而这些折叠空间之间,布满裂痕。
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核心。
负责检查的是一名额生白角的老医师。门旁铜牌写得很清楚——高阶力量核心损伤,执医一百七十二年。
赫阙、索罕和厄弥都在。
几人看到李夜白他们进来,神色各异。
赫阙最先开口。
“这里是兽庭的诊室。”
顾寒清只看了他一眼。
“门上没写。”
赫阙沉默两息,居然真没再说什么。
李夜白目光微动。
换成神城之外,大夏和兽庭绝不可能这么安静地站在同一间诊室。
可这些天以来,类似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
戒备还在。
立场也在。
只是许多原本一点就炸的东西,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磨钝了。
顾寒清显然也察觉到了,却没有现在讨论。
她只是侧过身,将正对界核的位置让给李夜白。
“夜白,站这边。”
声音很轻。
和刚才面对赫阙时判若两人。
白角医师正在查看最后几条裂纹。
“这伤二十多年了?”
“差不多。”
迦楼靠在石椅上。
医师瞥他一眼。
“后来还经常撕远距离空间?”
“偶尔。”
“你们高阶嘴里的偶尔,都挺费命。”
医师抬手一点。
几条更细的新裂痕被青铜光放大。
“这些是后来磨出来的。旧伤没愈,你又一直拿界核强撑空间,它当然会继续裂。”
迦楼没反驳。
医师随后却话锋一转。
“但从你进城以后,它停了。”
迦楼终于坐直。
“停了?”
“裂势。”
青铜环缓缓收紧。
几缕本该从裂口逸散出去的空间波动刚刚出现,就被四周稳定的法则重新压回。
“这座城的空间比你的界核稳定得多。”
医师说道。
“你自己别再乱来,它短时间内不会继续恶化。”
迦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二十多年了。
那颗界核一天都没真正安静过。
如今进入神城才这么短的时间,藏在最深处的隐痛竟然真的消失了。
李夜白把昨天抄下来的引路轮结构图放到他面前。
“做个交换。”
迦楼扫了一眼。
“说。”
“你去过东方。”
李夜白没有暴露任何私人情绪。
“昨天我们查到,旧接引曾主动朝东方开启。这种引路轮就是其中的零件。”
“你告诉我当时见过什么,我把查到的接引资料给你一份。”
赫阙皱了皱眉。
换在外面,这种涉及亲王经历的情报,他大概早就开口阻止。
可这一次,他只是看了迦楼一眼。
连迦楼自己都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奇怪。”
他说。
顾寒清看向他。
“什么?”
“换个地方,我不会跟人族聊这些。”
迦楼抬头望向窗外。
街道上,人族、兽族与几个陌生种族从同一家早点铺前经过,彼此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仇还是仇。”
“该杀的人出去以后照样会杀。”
“可在这里……”
他停顿片刻。
“突然觉得很多东西没必要现在争。”
赫阙的眉皱得更深。
顾寒清同样安静下来。
她也有这种感觉。
只是不明显。
李夜白则从始至终都很清醒。
他的判断、戒备、情绪没有明显变化。
林七更简单。
“我没感觉。”
李夜白看了他一眼。
“我也很轻。”
究竟是灵魂强度的原因,还是他们本身与神城存在某种契合,现在还判断不了。
迦楼没再纠结。
“情报交换。”
“可以。”
三百年前,最后一代洛克斯圣女进入祖庭黑殿,从此消失。
之后两百多年,那种纯净到近乎不可能复制的空间源息再未出现。
迦楼一直以为她死了。
直到那道气息重新出现在东方。
没有被漫长岁月稀释。
也不像后代血脉。
对亲眼见过那一代圣女的迦楼来说,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她。
李夜白知道原因。
岁月长河。
母亲从三百年前进入其中,又被陆忘川带回了大夏。
迦楼却只知道一件事——
目标重新出现了。
所以他追了过去。
“当时我是九阶。”
迦楼说得很平静。
他嫌正常赶路太慢,一路连续撕开七次远距离空间。
前五次还好。
最后两次为了追住不断变化的空间源息,跨度已经超过了界核承受范围。
等真正靠近大夏时,界核已经出现裂损。
白角医师听得脸色发黑。
“核心裂了还追?”
迦楼看他。
“九阶没那么容易死。”
医师指了指他现在的境界。
“嗯。”
“确实只掉了一阶。”
林七嘴角动了一下。
迦楼直接忽略。
李夜白问:
“最后一次跃迁,见过青铜结构吗?”
迦楼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
他的回答,让李夜白目光彻底凝住。
“像一扇门。”
“白石做底,古铜稳定空间。它突然夹进我的跃迁路径,我从边缘擦了过去。”
迦楼拿起那张引路轮图纸。
“现在看,是同一套东西。”
青铜门。
引路轮。
神城旧接引。
又一条线对上了。
李夜白继续问:
“之后遇到了谁?”
“李长夜。”
三个字落下。
顾寒清第一时间看向身边。
别人看不出来。
她却注意到夜白握着杯子的拇指停住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往他身边站近了半步。
迦楼继续道:
“那一代圣女就在李长夜身后。”
“我让他交人。”
林七问:“他怎么说?”
“滚。”
林七点头。
“像。”
迦楼眼皮轻轻一跳。
“我那时是九阶。”
所以他没滚。
李长夜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只看了迦楼片刻。
然后出了一刀。
没有漫长的领域对轰。
也没有所谓势均力敌。
李长夜看出了他连续跃迁之后界核失稳,刀锋绕开空间域最强的位置,直接切入了那道最深的裂痕。
迦楼抬手,指向胸前的界核。
“这里。”
“核心当场崩了一次。”
“九阶领域散掉。”
“再稳下来时,只剩八阶巅峰。”
白角医师看向那道贯穿界核的旧伤。
“这一刀留下的?”
“对。”
直到今天都没真正愈合。
李夜白望着那道裂痕。
他没见过那场战斗。
却仿佛能想象那个画面。
洛克斯圣女站在身后。
九阶亲王跨越大陆追来。
李长夜挡在前面,看出破绽,然后只出一刀。
一刀。
斩落一境。
“夜白。”
顾寒清轻轻叫他。
李夜白侧过脸。
她眼底已经没了对外人时的清冷,只剩熟悉的安静与温柔。
她把自己一直捂着的那杯热饮换到他手里。
“喝这个。”
李夜白低头看了一眼。
“寒清,我真没事。”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凉了不好喝。”
李夜白笑了笑,接过来。
迦楼也没往别处想。
李夜白重新问起最后一个问题。
“李长夜和洛克斯圣女,后来去哪了?”
“这我不知道。”
迦楼披起外袍。
“第一刀已经够了。”
“我还没蠢到留下等第二刀。”
他离开大夏之后,那道空间源息后来又数次消失。
至于两人最终是否走进青铜门,他没有亲眼见到。
答案仍缺最后一段。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
神城旧接引开启。
洛克斯圣女重新出现在东方。
迦楼一路追入大夏。
李长夜挡住了他。
这些曾经散落的旧事,正在被同一条路慢慢串起来。
白角医师收起青铜环。
界核重新沉回迦楼体内。
他起身时,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
那里安静得让他陌生。
二十多年都无法停止扩大的裂伤,如今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
迦楼望向窗外。
通往中城的轨道长车正沿山脚驶过。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再住几天呢?
只多几天。
看看那道二十多年没合拢的伤口,能不能真的往回收一点。
另一边,李夜白和顾寒清已经走出医馆。
林七跟在后面。
山环线的长车缓缓进站。
顾寒清走在夜白身侧,忽然低声道:
“迦楼话太多了。”
“我知道。”
“赫阙也太安静。”
李夜白看向身后的神城。
“这座城在让他们觉得,很多事情没必要争。”
顾寒清沉默片刻。
“我也有一点。”
李夜白转头看她。
顾寒清却很平静。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车门打开。
两人并肩上车。
再往前,就是中城。
也是那条旧接引真正断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