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环线离开外郭以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轨道长车开始沿山体抬升。
窗外的湖一点点落到脚下,大片白石屋顶、深木长廊和纵横水道随之铺开。直到这时候,李夜白才真正看清外郭到底有多大。
他们这些天走过的市场、归客院、湖区、农田,只占了其中一角。
更远处还有成片果林、村落和沿水而建的工坊。
而这一切,都被环在几座大山之外。
山的另一侧,才是中城。
列车穿过第一道山腹时,车厢里的感觉忽然变了。
顾寒清最先偏过头。
李夜白也察觉到了。
外郭的灵气已经比大夏浓郁许多,可进入山腹之后,那种游离在天地间的能量又明显厚了一层。
奇怪的是,它并不躁烈。
反而稳定得像一整片缓慢流动的深水。
顾寒清体内的寒意自行转了一圈。
很轻。
别人未必察觉得到,李夜白却太熟悉她的本源。
那二十八天里,他几乎是看着她破损的核心一点点长回来的。
“别压。”
他低声道。
顾寒清侧过脸。
车厢里还有别的乘客,她没叫他的名字,只轻轻嗯了一声。
“顺着走一周天。”
顾寒清甚至没问原因。
她闭了闭眼,让那缕自行运转的寒意沿着经脉完整走了一圈。
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层极淡的霜色。
“比外郭快。”
“多少?”
“至少三成。”
她感受片刻,又补了一句。
“本源也没负担。”
李夜白点头。
这才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如果只是灵气浓,意义其实有限。
大夏同样有高浓度修炼区,有源晶,也有各种短时间提高修炼效率的装置。
可那些东西要么需要消耗资源,要么会增加经脉和本源压力。
神城不同。
这里像是直接把“适合修炼”这件事,做进了城市本身。
列车驶出山腹。
视野骤然开阔。
中城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高墙。
几座大山之间,被一层层白石台地连成了巨大的环。轨道从半山穿过,往上还能看见石桥、庭院、修习场,以及大量直接嵌入山体的宽阔建筑。
深木依旧存在,但青铜结构明显比外郭更多。
一道道古铜色纹路从道路下方延伸进整座山体,峡谷之间甚至立着数十米高的青铜柱,却始终听不到机器运转的轰鸣。
这里的人也更多。
背药篓的,推陶车的,穿着工作袍坐在路边吃早饭的。
不同种族混在一起,依旧没人觉得奇怪。
真正让李夜白多看了几眼的,是他们的境界。
列车停靠不到半分钟,他已经感知到三个五阶、两个六阶。
远处山腰一座修习场里,甚至有一道七阶气息短暂掠过。
当然,也远没有夸张到满街都是高阶。
大多数居民依旧停留在二阶到四阶之间。
灵气再充足,也替代不了天赋、身体承受能力和对法则的理解。
这里给的是更好的路。
不是直接把人送到终点。
“我现在有点理解兽庭为什么想往里面钻了。”
雷震的声音从站台另一侧传来。
他和白露、祁时已经提前过来,显然刚办完中城需要的通行牌。
顾寒清下车后看了他一眼。
“办好了?”
“当然。”
雷震晃了晃手里的铜片。
“你看,我除了添乱还是能干点正事的。”
白露从旁边补了一句。
“排队的时候说了四十七句话。”
雷震转头。
“你还数?”
“祁时数的。”
祁时平静纠正。
“四十九。”
雷震不说话了。
李夜白忍着笑从几人身边走过去。
这种感觉其实有些奇怪。
他们身处一座完全陌生的古老神城,四周随便一个方向都可能藏着影响几大文明的秘密。
可此刻几个人凑在一起,竟真有点像来了一座陌生城市。
紧绷感在变淡。
李夜白知道这一点。
所以反而记得更清楚。
中城归航总署就在山环站东侧。
和外郭的小型归客厅不同,这里主要处理旧路、跨区接引以及异常航迹。
整座建筑嵌在山壁里,入口最显眼的东西是一面巨大的青铜索引墙。
昨天拿到的编号放上去后,墙面很快浮出几行旧字。
东方旧接引启动。
外郭留档结束。
后续记录转入——旧路维护库。
最后还有一道向山体更深处延伸的标记。
祁时把位置和编号重新抄了一遍。
“后半段还在。”
这就够了。
旧路维护库并不在这座大厅,而在中城更高一层的山腹区域。二十多年前已经停用的系统需要重新调取记录,最快也得等到下午。
顾寒清没有留在这里干等。
“下午再来。”
她收起铜牌。
大夏需要的旧路资料顺手记上。
李夜白真正要追的那条线,也终于从外郭一路延伸到了中城。
几人刚走出归航总署,雷震忽然停住。
“那边是军营?”
李夜白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山腰上一片巨大的白石平台,被低矮青铜墙分成数十块区域。
数百道气息散在其中。
有人盘坐,有人练拳,有人舒展身体,还有人干脆躺在石台上晒太阳。
怎么看都像一座大型修炼场。
可里面的人实在太杂了。
十几岁的孩子。
白发老人。
穿围裙的女人。
甚至还有个刚才在站口卖陶壶的老头。
白露也认出来了。
“卖杯子的那个。”
老头已经换了身短衣,抱着蒲团,慢吞吞往里面走。
李夜白来了兴趣。
“去看看。”
中城的公共修习场并不收费。
入口铜牌上只写着几条规则。
不得争斗。
不得干扰他人。
不得长期占用修习位。
除此之外,谁都能进。
那个卖陶器的老人挑了棵树旁坐下。
李夜白从他附近经过时,才确认自己先前没判断错。
五阶。
而且根基很稳。
放在大夏任何一座普通城市,这种境界都有资格进入军方或者高阶机构。
可老人手上全是常年揉陶泥留下的旧茧。
雷震终于没忍住。
“老爷子,你五阶?”
老人抬起头。
“怎么?”
“你平时卖陶?”
“嗯。”
“那你修这么高干什么?”
老人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活久点啊。”
雷震怔了一下。
老人抬了抬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我今年一百三十六。三阶的时候腰不好,后来到四阶,身体轻松多了。五阶以后手也更稳。”
“还能再烧几十年东西。”
雷震看着他。
“就为了这个?”
“还要为了什么?”
老人笑了。
“我从三阶磨到五阶用了七十多年,也没什么好天赋。能走一点是一点。”
他说得很坦然。
神城的灵气足够浓,环境也足够稳定。
可瓶颈依旧是瓶颈。
有人几十岁就能走到五阶,也有人用一生慢慢往前挪。
区别只在于,这里的人似乎并不着急。
因为没人逼着他们必须在某场战争之前突破。
雷震又问了一句。
“你不打架?”
老人认真想了想。
“年轻时候打过。”
“跟隔壁卖布的抢摊位,被他打掉两颗牙。”
雷震半天没说出话。
顾寒清站在不远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大夏,他们太习惯另一套逻辑。
觉醒,是为了在灾变里活下来。
修炼,是为了拥有自保和杀敌的力量。
五阶意味着军方中坚。
六阶足以成为一座城市的重要战力。
境界越高,背在身上的责任通常也越重。
可在神城,很多普通居民修炼根本不需要一个敌人。
他们吸收灵气,打磨身体,慢慢越过瓶颈。
只是想少生一点病。
老得慢一点。
多陪家人几年。
多做几十年自己喜欢的事。
顾寒清安静看着那个卖陶器的老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道:
“如果银城以前也这样……”
后半句没有说完。
李夜白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他们小时候生活的银城也有这样的环境。
或许八岁那年,他不用发着高烧在雪地里练拳。
十二岁时,也不必拎着一块砖去和变异鼠拼命。
他们甚至不会那么早就学会——
变强,是因为不想死。
李夜白看向她。
周围还有其他人,他的声音很低。
“寒清。”
顾寒清转过头。
“以后会有机会。”
她望着他两秒。
面对别人时始终清冷的眉眼,在这一刻一点点软下来。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没再问什么时候。
只是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
远处的修习场里,青铜纹正在一圈圈亮起。
那个一百三十六岁的五阶老人已经闭上眼,开始今天的修炼。
没人等他突破以后去杀谁。
没人给他下任务。
他只是想活得更久一点。
李夜白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个八十七年前的归客,明明亲眼看见回家的门重新打开,最终却留在了这里。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神城让人放下戒备。
而是它会一点点告诉你——
那些你曾经拼命才能得到的东西。
在这里,可能根本不需要拼命。
就在这时,顾寒清体内那道寒意又自行流转了一次。
比刚才更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六阶中期的瓶颈依旧在那里。
可第一次。
她清楚感觉到——
那堵墙,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