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十七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彩窗将午后的光切成狭长的斑块,斜落在旧教堂的石地上。高处隐约传来钟摆转动的轻响,除此之外,四周静得只剩风穿过塔尖时留下的低鸣。
莱恩隔着几步望向老人。
他没有立刻追问那句“记得”从何而来,而是先将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圣廷提前知道他的名字。
神城开启前,格里高利又专门下过圣谕,禁止四大古族拘束他,更禁止任何人抽取、分割他的血。
如今第一次真正见面,对方看的却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洛克斯后裔。
更像是在确认某个旧日留下的影子。
莱恩抬了抬眼。
“教皇陛下。”
“‘记得’这个词,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格里高利注视着他。
“你不记得我?”
莱恩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很遗憾。若您过去真值得我记住,我想自己不至于忘得如此彻底。”
话不算客气。
格里高利却没恼。
那双苍老的眼睛停在莱恩脸上,像是在越过相貌,观察他的语气、习惯,乃至面对危险时每一个细小反应。
几息后,他说道:
“这一点也不像。”
莱恩听出了重点。
“您拿我和谁比较?”
回应他的,是格里高利抬起的右手。
动作随意得像掸去空气中的一粒灰尘。
教堂里源力依然平稳。
石墙未震,彩窗上的圣像也保持原样。
可莱恩眼神倏然沉了下来。
他进入任何陌生建筑,都会本能记住周围的空间结构。
正门距离二十九步。
左侧第三扇高窗之外,存在一处足够完成短距折跃的空点。
后方墙体与旧城区之间,还有一道能够被强行利用的空间夹层。
三条退路。
都在。
坐标分毫不差,距离也和刚才一致。
可当莱恩尝试将自己的空间力量接入第一条路径时,那扇原本通向教堂外的“门”,忽然失去了另一侧。
门仍立在那里。
只是推过去,再也抵达不了任何地方。
莱恩指尖轻动。
第二处节点传回同样的结果。
第三处也被截断。
白手套下,五指缓缓收拢。一缕银光自掌缘划开,形成一道短促而锋利的空间裂痕。
裂口刚延伸半寸,边缘便自行弥合。
整个过程平静得诡异。
没有碰撞。
更谈不上被另一股力量强行击碎。
仿佛从一开始,这片空间便拒绝承认那道裂缝拥有存在的资格。
莱恩抬头。
格里高利仍站在原来的位置。
袍角垂落。
呼吸平稳。
莱恩甚至无法判断刚才发生的一切究竟属于领域、秘术,还是某种远超自己理解范围的法则掌控。
这才真正让人忌惮。
力量若能被看清,至少还能衡量。
眼前这个老人,却连“用了多少力量”都无法准确判断。
神城带给莱恩的空间理解并未失效。
恰恰因为看得比过去更清楚,他才更加明白双方之间隔着什么。
现在的自己能够解析每一条空间脉络。
却改不了结果。
他飞快计算几种脱身方式。
强行开裂,几乎行不通。
借阿瓦隆原有的折叠结构换位,同样缺少可抵达的终点。
制造虚假坐标,再利用本体完成最后一次跃迁……
推演到第三步,便已经失去意义。
莱恩很快停止尝试。
有些差距,不需要靠不断失败来证明。
如果眼前老人真有杀意,单凭现实中的这具身体,他很难离开教堂。
这个结论并不体面。
但事实是否体面,从来不影响它的价值。
意识深处,另一道联系却始终稳定。
第五席仍在。
灰雾彼端,议长的存在清晰如初。
格里高利封住了这座教堂里的每一条现实空间通路,却对那道超出常规空间体系的联系毫无反应。
莱恩心里最后一丝紧绷随之压下。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白手套。
“教皇陛下。”
格里高利等着后文。
“如果这是圣廷欢迎重要客人的礼节——”
莱恩环视教堂一圈。
“确实比黑铁堡体面得多。”
老人眼底终于多出一丝很浅的笑意。
下一瞬,异样感退去。
门重新通往门外。
窗后仍是阿瓦隆的云海。
远处那枚折跃节点也恢复了原本的意义。
一切来得突然,散得更干净。
莱恩并未急着验证出口。
刚才几息里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贵重。
格里高利重新打量他一遍。
“至少,不是我三百年前见到的那个。”
莱恩眉梢轻挑。
“这句话准确多了。”
“你不好奇?”
“当然。”
“那为什么不继续问?”
莱恩抬眸。
“好奇是一种需求。”
“乞求答案,是另一笔交易。”
“我不喜欢在还没看清价格的时候先开口。”
格里高利看了他数息。
这一次,老人眼中的审视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新评估后的兴趣。
随后,他转身走向教堂后方。
“跟我来。”
……
旧教堂背后藏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石质回廊。
开始还能看见现代炼金灯。
走过数十级石阶后,墙上的光源逐渐变成嵌入岩层的古老晶体。
高空列车的震动越来越远,来自上城区的钟声也被厚重石壁一点点吞掉。
回廊外侧每隔一段距离都会出现一道狭长窗口。
透过那里,整座阿瓦隆像被从高处一层层剖开。
最高处,白色塔群浮在云海之上。
圣廷尖顶与悬空石桥披着日光,古族宅邸沿山壁向两侧延伸,炼金飞艇从塔群之间缓慢穿行。
再往下,景象骤然复杂。
钢铁轨道横贯城区,蒸汽管线盘绕在高楼外墙,长列车拖着灯火穿过灰雾。巨大的炼金反应炉埋在城体内部,每一次运转,都会让附近建筑表面的晶管亮起成片光芒。
更低处已经见不到太阳。
工厂、烟囱、廉价公寓和旧式塔楼拥挤在深灰色雾层里,数不清的灯火从狭窄街巷一直铺向远处,像沉在海底的一座城市。
然而他们仍在往下。
莱恩逐渐察觉到另一种东西。
墙体深处藏着许多古怪的空间纹路。
有些早已断裂,有些则依靠极微弱的法则惯性延续至今。
它们与现代西方空间术式差别极大。
甚至不像三百年前的洛克斯能够独立完成的结构。
太古老了。
莱恩指尖从一块斑驳黑石旁掠过。
那一瞬间,石头内部某条沉睡多年的纹路闪过黯银色微光,又迅速暗下。
格里高利没有回头。
像是早已料到。
莱恩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三百年前,您就是在这里见到那张脸?”
“更下面。”
“洛克斯覆灭的那一夜?”
“嗯。”
莱恩停了半步。
“那是谁?”
格里高利这一次隔了几息才开口。
“我至今也不确定,该不该用‘谁’来称呼祂。”
莱恩眸色微沉。
格里高利继续向前。
“三百年前,洛克斯死了很多人。”
“他们最后启动了某种东西。”
“当时的我赶到这里,只看见一道很短暂的影子。”
“和你长得一样?”
“几乎一样。”
回廊深处响起脚步回声。
格里高利的声音也随之变得遥远。
“区别在于——”
“那一夜,是阿瓦隆的空间在主动给祂让路。”
莱恩脚步稍顿。
这句话的分量,比一个明确的境界更重。
他没再追问。
格里高利也未解释那道影子究竟维持了多久,是否开口说过话,又最终去了哪里。
但莱恩心里已经多出了一条新的线。
死亡沙海的神骸。
神城里对洛克斯纯血产生响应的古代设施。
三百年前迦楼见过的源祖雕像。
以及阿瓦隆灭族之夜短暂出现的同一张脸。
这几件看似分散的东西,正在慢慢朝同一个源头靠拢。
而那个源头,远比“洛克斯家族”本身更古老。
回廊尽头,是一座伸出山腹的黑石平台。
平台外再无建筑。
脚下只剩翻涌的深灰雾海。
阿瓦隆最底层被雾吞没,偶尔有暗淡的法则光从更深处划过,像某些庞大结构仍埋在整座城市下面,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月。
格里高利站在边缘。
风吹动他的长袍。
他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神城中央神殿。”
莱恩侧目。
“最深处的那张王座。”
老人望着雾海。
“你在上面看见了什么?”
莱恩眸光一凝。
问题太具体了。
格里高利不只知道神城存在中央区域。
他甚至知道那里摆着一张王座。
莱恩沉吟数息,选择给出事实。
“空着。”
格里高利转过头。
“空着?”
“王座上什么也没有。”
老人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变化极浅。
却比刚才压住整座教堂空间时更值得莱恩注意。
格里高利盯着他。
“尸体呢?”
莱恩眼神顿时锐利。
尸体。
这个词本身,就暴露了太多东西。
格里高利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那张王座上理应留着某种死亡后的存在。
莱恩回答得很慢。
“我没看见。”
黑色雾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震鸣。
像有巨大的金属构件在地底摩擦,又很快沉寂。
格里高利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平台,落向阿瓦隆最深处。
“那就麻烦了。”
莱恩看着他。
“为什么?”
老人并未解释。
风从城市下方卷起,将灰雾吹得翻涌不止。
过了许久,格里高利才留下最后一句。
“因为有些王座——”
“本来不该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