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京城。
李夜白刚从第五席传回的意识里退出来,桌边的军用终端便亮起了红光。
阿瓦隆深处翻滚的灰雾还停留在脑海里。
格里高利十七世最后那句话,也像一根细针扎在那里。
有些王座,本来不该空着。
李夜白只看了一眼终端,便暂时压下这条线。
信息太少,继续推只会把猜测当成答案。
顾寒清已经走到屏幕前。
她刚洗过头发,黑发简单束在身后,军方外套还披在肩上。权限确认通过,大夏北部与西部边境图迅速铺满整面光幕。
三处区域同时泛红。
北境。
西北荒原。
西部旧防区。
李夜白走到她身旁。
“什么时候开始的?”
“真正达到警戒标准,是今晚。”
顾寒清调出一条时间轴。
“但最早的异常,三天前就有了。”
第一份记录来自北境。
几个长期被军方监控的低阶兽群突然放弃巢穴。
第二天,西北荒原连续有领主级异兽离开原有地盘。
之后是飞兽。
再后来,迁徙范围越来越大。
单独拿出任何一处,都只能算荒野里常见的领地变化。
直到今天下午,零散异常第一次连成了一片。
顾寒清点开影像。
寒风卷过冻土。
远处,大量异兽正在横穿荒原。
角鹿兽、裂齿狼、冻原蜥,后方甚至跟着两头五阶领主种。
这些东西平时若撞在一起,很快就会厮杀。
此刻却全在逃。
一头受伤角鹿摔进雪地。
几只裂齿狼从旁边掠过,连速度都没放慢,只不断回头望向来路。
第二段画面紧接着出现。
一座被军方监测六年的地穴兽巢已经空掉。
两万多头地穴兽连幼崽都带走,只留下堆积的碎骨、塌陷巢道和大片仓促搬离的痕迹。
第三段。
第四段。
几十处兽群正在离开原本的活动区域。
顾寒清将所有迁徙轨迹压进一张地图。
杂乱线条逐渐显出规律。
三条宽阔的空白地带,慢慢出现在两人眼前。
李夜白盯了几秒。
“这不像单纯逃命。”
“嗯。”
顾寒清放大其中一条。
“最窄十七公里,避开冻土断层,绕过沼泽,经过两个天然谷口。”
她又调出空中监测数据。
“飞兽也在撤。”
过去长期盘踞在这些区域的飞行异兽,六小时内减少接近九成。
从地面到天空,都像有人提前把道路清理出来。
李夜白看着地图。
“军道。”
顾寒清点头。
高阶异兽路过,也能惊走大片低阶生物。
可那种逃亡毫无章法。
眼前这些兽群撤得过于规整。
容易堵塞的峡口最先腾空。
大型领主放弃适合伏击的位置。
连高空里几条最适合高速穿行的气流层,也被让了出来。
这更像某个真正懂战争的存在,正在替一支军队整理路线。
终端再次震动。
【第九军团紧急通讯】
顾寒清接通。
前线军官出现在屏幕另一端,背景里不断有人穿过指挥大厅。
“顾将军。”
“十二分钟前,一架高空侦察器越过黑牙山脉。”
“这是最后四十一秒。”
画面开始播放。
侦察器冲破云层。
辽阔荒原猛地铺满屏幕。
下一刻,房间里只剩设备运行的低鸣。
荒原上有军队。
真正的军队。
最前方,数百头披着黑色骨甲的巨兽保持横列向前。
每一头之间,都留着大致相同的距离。
它们身后,是密集的半兽人军阵。
重盾位于外围。
长柄兵器集中在中段。
披甲骑兽沿两翼往返穿行。
再往后,几头形似犀象的庞然巨兽拖动大型平台。
兽骨、黑铁与血晶共同构筑出复杂结构,粗大的法则管道顺着平台底部接入巨兽背部,明显属于某种重型战争器械。
李夜白继续往后看。
驮兽。
补给骨箱。
被单独安置的伤员。
负责维持队列的皇血单位。
整支军队前进得不快,却极稳。
天上同样分出了层次。
最高处,是数量不多的小型高速飞兽。
它们不断改变位置,却始终维持规律,明显承担侦察职责。
中层悬着数十头大型皇血飞兽。
更低处的普通飞兽,则跟随地面队伍一同移动。
彼此之间刻意留出宽阔空域,像是在为更高层级的存在预留通道。
画面左侧忽然闯进一头四阶狂兽。
大概逃亡时选错了方向,直接撞向侧翼。
一名披暗红重甲的半兽人抬起长矛。
黑光掠过。
十余米长的狂兽当场失去头颅。
尸体借着惯性向前翻滚,很快被两头驮兽拖离道路。
整支队伍继续推进。
队列连一个缺口都没出现。
侦察画面本身听不到声音。
顾寒清让前线把另一组地面监听数据调了出来。
很快,低沉而整齐的震动从扬声器里传出。
它和兽潮混杂着嘶吼、踩踏与彼此撕咬的动静截然不同。
每隔一段时间,军阵深处便会响起一声沉闷兽角。
前锋随之调整速度,两翼向外扩开,后方重型平台保持原有间距继续推进。
几头明显躁动的低阶异兽试图脱离队列,很快被附近皇血种压回原位。
顾寒清反复听了两遍。
“有行军节拍。”
她调出大夏过去几十年的边境战例。
光幕上迅速跳出大量兽潮记录。
几万。
几十万。
规模最大时超过百万。
其中一些战役,同样出现过八阶灾兽和高阶皇血个体。
但那些影像里从未出现眼前这种景象。
数十万异兽可以被一头强大的领主驱赶着冲锋,却很难让不同种族、不同习性的兽群主动维持阵形,更做不到替后勤、重装和侦察单位留下固定位置。
这需要命令。
也需要一套从上到下都能执行命令的体系。
李夜白忽然想起神城里的迦楼。
那个活了六百多年的异兽皇族,骄傲、冷静,会判断利益,也懂得在真正危险的局势下选择退让。
如果深渊兽庭的上层大多如此,那么大夏过去习惯面对的“异兽”,从来都不是这个文明真正的模样。
那些只是越过边境的野兽。
今晚来的,才是兽庭。
顾寒清将这一判断写入紧急报告时,特意删掉了“兽潮”两个字。
她换成了另一个称呼。
【深渊兽庭正规战争序列】
只是几个字,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前者是边境灾害。
后者意味着大夏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拥有统帅、军纪、后勤和战略目的的文明。
报告提交后的第七秒,最高统帅部回传确认。
军方正式启用战时指挥权限。
就在这时,侦察器突然拉升。
右侧预警瞬间跳满。
一道暗红骨箭从地面冲天而起。
近十公里高度,眨眼掠过。
侦察器左翼被精准贯穿。
镜头剧烈翻滚。
天空、大地、军阵、云层不断倒转。
信号中断前,一面巨大的旗帜闯入画面中央。
苍白巨骨支撑着黑红旗面。
中央是一颗血色古心。
外围环绕九道狰狞兽纹。
影像定格。
前线军官的声音压低了些。
“图腾比对完成。”
“祖血王旗。”
顾寒清眸光一凝。
深渊兽庭九大亲王之首。
祖血亲王,阿迦罗。
她没有立刻判断对方本人已经抵达,而是调出兽庭军阵资料进行比对。
数秒后,结果弹出。
祖血亲王直属战争序列。
“直属军到了。”
顾寒清盯着那面王旗。
“阿迦罗本人还不能确定。”
李夜白看向另外两处边境。
三条提前被清出来的军道相隔极远。
祖血军团只占其中一处。
另外两条路,又是给谁准备的?
顾寒清切换西北方向。
漆黑山谷里暂时看不到大规模军阵。
下一秒,远程能级曲线突然抬升。
六阶警戒线转眼被越过。
七阶。
八阶。
数值继续往上。
负责自动判断危险等级的程序停顿半秒,随后整片区域被染成深红。
【战略级高危目标】
【具体层级无法确认】
两人都没说话。
北境已经升起祖血王旗。
西北又出现一个连远程系统都难以准确判断的高阶目标。
第三条军道仍藏在夜色里。
顾寒清扣紧军装领口。
“通知总指挥部。”
“北境、西北全部进入最高战争预案。”
“西部机动军团前移,民用跨境航线关闭。”
“高阶作战单位提前集结,战略防御阵列进入预热状态。”
命令一条条发出。
几十秒后,京城最高统帅部上空升起第一道血红色军用信标。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更多基地市开始响应。
李夜白拿起桌上的黑色外套。
“兽庭以前有过这种规模的正规行动吗?”
顾寒清停了一下。
“有过。”
“但大多发生在深渊内部,或者皇族彼此争夺疆域的时候。”
她望向屏幕上的祖血王旗。
“至少我能查到的大夏边境记录里,这是第一次。”
过去冲向大夏的,是兽。
今晚站在荒原另一边的,却是一个文明。
更麻烦的是,这个文明比大夏更早知道西方联邦的存在,也更早接触过神城与古神遗留。
它们偏偏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真正的皇族军队推到国境线上。
李夜白不觉得这是巧合。
可现在还缺少足够证据,判断兽庭究竟想从大夏得到什么。
顾寒清已经走向门口。
“先去统帅部。”
李夜白跟上。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地图。
三条贯穿荒原的军道,如同三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刀。
第一柄已经露出锋刃。
第二柄只能看到影子。
第三柄仍藏在黑暗里。
过去人们判断兽潮是否危险,先看的通常是数量。
几十万。
一百万。
又或者里面藏着多少高阶领主。
今晚已经换了一个算法。
真正决定这场战争会走到哪一步的,不再是荒原上聚集了多少异兽。
而是接下来。
还会升起多少面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