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场上方的烟尘还没散尽,第五防段已经重新响起炮火。
兽庭没有趁赤陀重伤立刻发动第二轮强攻。
大夏也没有追。
双方七阶重新压回各自的位置,霍峥停在更高处,始终没有离开西北正面。那道刚刚偏转过一次的异常信号仍沉在兽庭纵深,除了方向发生变化,再没有新的动作。
地面的人顾不上研究它。
林七蹲在顾寒清面前,先看了她一眼。
左肩护甲碎了大半,里面的作战服被血浸开一块,握剑的右手也一直没有松开,虎口那道裂伤因为低温已经不再流血。
“肩膀抬一下。”
顾寒清没动。
“先看琉璃。”
林七没有和她争,伸手按住琉璃颈侧。
气息很弱。
却还算稳定。
真正麻烦的是她的身体。
右肩那道被八阶余力撕开的伤口一直没有正常愈合,细密银纹从伤口周围向锁骨、手臂蔓延,像有人从身体内部打碎了一层玻璃。胸前的神明遗镜已经缩回残片形态,镜面中央那道裂缝却没有合拢。
林七没碰镜子。
他太清楚第四席的身体和这块东西是什么关系。
“不能让军医直接处理。”
顾寒清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女孩:“我知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
燕破岳带着两名军官穿过塌掉的货运架赶过来,走近以后先看了一眼顾寒清,又看见她怀里的琉璃,后面那句战况汇报明显顿了顿。
“第五防段没丢。四座护盾全废了,工程兵正在重新接线。兽庭前阵退回去了,暂时没有第二次推进。”
顾寒清点头:“我回指挥所。”
燕破岳没有让路。
顾寒清抬眼。
两人一起打了这么久,燕破岳很少直接顶她的决定。
这次他却站在那里。
“你先把人送走。”
“第五防段刚——”
“刚接回来,所以我现在就在这里。”
燕破岳看了一眼她已经裂开的右手,“队长,十分钟而已。你把阵地交给我十分钟,不会少一米。”
顾寒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燕破岳为什么赶过来。
不是为了劝她休息。
是为了让她至少有十分钟,把怀里这个人安顿好。
“有变化立刻叫我。”
“会。”
燕破岳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一下。
“琉璃要是醒了,告诉她。”
顾寒清等着后半句。
燕破岳却像是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了一句:“第五防段还在。”
然后走了。
顾寒清低头看了琉璃一眼。
“听见了吗?”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她把人抱得更稳了一点。
林七已经找到最近一处没有军方人员的地下控制室。
那里原本负责管理旧物流区货运轨道,八阶冲击以后入口塌了一半,内部隔绝设备却还勉强能够使用。
两人进去。
林七反手关门。
确认没有任何监测设备以后,他才闭了一下眼睛。
灰雾深处的联系立刻变得清晰。
李夜白没有问战场。
第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寒清呢?”
林七看向顾寒清。
“左肩受伤,右手有裂伤,本源消耗不小。人没事。”
那边停了一瞬。
“琉璃?”
林七低头。
“很重。”
这一次李夜白没有停。
“放下来。”
林七睁开眼。
顾寒清已经听懂他的意思。
“他要接琉璃回去?”
“嗯。”
顾寒清抱着琉璃,过了几秒才蹲下来。
她把人放到自己的外套上。
动作已经很轻,琉璃却在落地时皱了一下眉,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抓住了顾寒清袖口。
顾寒清低头看见。
以前琉璃还经常变成一枚吊坠,贴在她颈侧,一睡就是很长时间。
醒了以后话不多。
有时候顾寒清批完一整晚文件,抬头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窗台上,抱着那面镜子发呆。
现在那只手冷得厉害。
顾寒清伸过去,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最后一根怎么都不肯松。
她停了一会儿。
“琉璃。”
没有回应。
顾寒清轻声说:“回去治伤。”
那根手指才被她慢慢掰开。
林七没有催。
直到顾寒清把她的手放回身侧,才在意识深处回应了一句。
“可以了。”
灰色雾气从琉璃身下漫出来。
没有源能波动。
也没有空间撕裂。
她的身体像被从现实里一点点抹去,银发、黑色作战服、那块已经裂开的神明遗镜,最后全部没入灰雾。
几秒以后。
控制室里只剩下一件铺在地面的外套。
还有顾寒清手套上沾着的一点血。
她看了一眼。
站起身。
林七把之前准备好的恢复剂递给她。
顾寒清接过来,这次没有说不用。
“你手呢?”
林七虎口同样裂着。
“比你轻。”
林七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把药剂按进伤口。
战争还没结束。
他们谁都没有时间把疼痛留到现在。
……
灰雾空间。
第四席王座前,琉璃重新出现的那一刻,整片灰雾都向内收了一次。
李夜白已经站在那里。
苏青木比他晚了不到半分钟。
白色外衣上还残留着星火地下医疗中心的消毒气味。他刚把现实中的重伤区交给值班主任,只留下十分钟。
看到琉璃以后,苏青木没有打招呼。
他蹲下来,手指先落在她腕部。
六阶万物复苏沿着皮肤进入体内。
片刻后,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李夜白问:“怎么样?”
“外伤不是问题。”
苏青木抬起琉璃的右手。
皮肤下面那些银色裂纹仍在延伸。
“麻烦的是她和镜子连在一起。”
“八阶那一下没有只打坏神明遗镜。反震顺着规则联系一起进了她的核心。”
李夜白看向那面残镜。
“能稳住吗?”
“可以。”
苏青木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是别指望她几天以后就重新上战场。”
李夜白没有反驳,现在的分身和以前的情况不一样,都有独立灵魂。
“先保住。”
苏青木嗯了一声。
生命领域在第四席王座周围铺开。
这一次不是大范围救人。
所有生命力量都集中在琉璃一个人身上,将那些还在继续裂开的规则结构一点一点压住。
李夜白从灰雾深处取出一小瓶银黑色液体。
无刻源髓。
苏青木接过去,没有直接往伤口里灌。
他先让一滴源髓落在琉璃肩侧。
银黑色液体接触裂纹以后自行散开,顺着那些不稳定的规则缝隙一点点渗进去。
琉璃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第四席王座也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青铜椅背上的古老纹路向下延伸,与她体内的子魂核心重新连接。
李夜白一直没有坐回主位。
他站在王座旁,看着那道裂开的镜面。
苏青木正在处理右肩伤口,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议长。”
“您看这里。”
李夜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无刻源髓渗入以后,神明遗镜那条最深的裂缝下面,露出了一小段原本被镜层覆盖的纹路。
不是裂痕。
那东西本来就在里面。
只有指甲长的一截。
青铜色。
两条古老线条在中央交汇,再向两侧展开。
李夜白盯着看了几秒。
他见过。
不是一次。
死亡沙海没有。
黑沙城那座最早的遗迹里,他当年境界太低,也没有真正进入最深处。
但无刻宫有。
祁时诞生以前,那具时间神骸所坐王座的底部,就压着同样的纹路。
还有神城。
中央那张空着的王座边缘,也存在一样的结构。
李夜白伸手,却没有碰镜面。
“青木。”
“我也看出来了。”
苏青木的声音很低。
“这不是镜子的装饰。”
李夜白没有回答。
精神海中属于第一席的联系在此时传来新的消息。
林七还在西北。
他将第二军团刚刚确认的高阶监测结果送了过来。
那道从开战前便一直沉在兽庭纵深、始终无法识别的异常信号,在几分钟前发生了第一次转向。
李夜白问:
“什么时候?”
林七给出了时间。
李夜白低头看了一眼琉璃那道刚刚裂开的镜面。
同一秒。
没有前后。
苏青木显然也从灰雾联系中听见了。
他停下手里的治疗,看向镜子。
李夜白重新把无刻宫和神城里见过的纹路从记忆中调出来。
三处。
一模一样。
无刻宫的王座。
神城中央的空王座。
第四席手里的神明遗镜。
李夜白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些东西不是“看起来有些相似”。
它们原本就属于同一个体系。
至于西北兽庭纵深里那个一直没有动作的东西——
它刚才转向的,也未必是暮光城。
李夜白看着那道裂缝。
灰雾在第四席王座周围无声翻涌。
“它看见这面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