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城,星火生命研究中心地下核心区。
最高统帅部的加密线路接进来时,李夜白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
屏幕被分成三块。京城最高统帅部占了左侧,傅苍生仍站在昨夜那张战争地图前;东海第六军团临时指挥中心在右边,纪沧澜身后的叹息之墙一格一格亮着海防灯。中间只放了一份十三年前的原始战场记录。
军方系统里,李夜白仍以星火集团最高安全顾问的身份接入。
【烬】
一个多小时前,最高统帅部重新翻出了宗铁壁的名字。随后,一批与十三年前那次深海调查有关、又涉及古代青铜结构的资料被单独送到了他这里。
京城那边,一名情报军官戴好耳机,确认最后一次修复结果。傅苍生只抬了下手。
“放。”
杂音一下灌满房间。
不是普通的电流声。更像坏掉的通讯器被海水反复挤压,金属断裂、岩层震动,还有某种极远的轰鸣混在一起。过了很久,才有一口喘息从里面挤出来。
沉,哑,像肺里灌了血。
屏幕角落已经完成声纹比对。
【宗铁壁】
“……第六军团……”
后半句没能出来。
爆响之后,整条波形猛地断掉,又在几秒后重新接上。那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贴着海底。
“别接我回来。”
右侧画面里,纪沧澜扶着指挥台的手停了。
通讯没有立刻断。
海水一样的噪声里,宗铁壁又喘了两次。
“回去的……不是我。”
然后什么都没了。
李夜白没有碰桌上的水。
十三年前,这句话回到了叹息之墙。
后来另一个“宗铁壁”也从海上回来,带着伤,带着整支调查队覆灭的报告,通过了第六军团所有身份认证。
真正的宗铁壁死没死,那时候没人知道。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知道回去的东西不是自己。
傅苍生没有立刻说话。光幕另一端,他按在桌面的手慢慢松开,才看向东海。
纪沧澜点了一下头。
中间画面很快切入深海。
昨夜几次异常大潮重新冲开了十三年前塌陷的一段沟底。第六军团的深海作业机甲沿着原始信号留下的位置下潜,探照灯穿过浑浊海水,照出一片被海泥和岩层埋了太久的旧战场。
先是一块折成两层的装甲。
再往前,是半截军用外骨骼。
一把断刀斜插在岩缝里,刀身只剩不到一半。
纪沧澜忽然让画面停住。
灯光向左偏了一些。
一块肩甲压在岩层下面,只露出小半边。表面的漆早掉光了,边缘却还留着一道很深的旧裂口。
纪沧澜盯着那里,没有解释。
作业机甲已经开始往下挖。
海泥被机械臂一点点拨开,先露出断裂的臂甲,再往下,是半副已经彻底变形的军装外骨骼。最后,一枚军牌从泥里滑下来,撞在机械臂上。
叮。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纪沧澜却抬了头。
现场军官把军牌捡起来,用手套擦掉表面的海泥。
第六军团。
宗铁壁。
军牌背后还有一道很浅的刀痕。
不是战斗留下的。
第六军团第一次守住东海主防线那年,宗铁壁喝多了,拿自己的刀在军牌背后划了一下,说哪天真死海里,至少别把牌认错。
纪沧澜当年就在旁边。
十三年以后,那句醉话真派上了用场。
“收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块肩甲上的伤,纪沧澜也认识。
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大兽潮,宗铁壁替第三防段硬接过一头八阶皇血,左肩整个碎过一次。军医院后来给他换了半副人工骨,材料做得太硬,一到阴雨天就疼。
宗铁壁为这事骂过很多年。
十三年前“他”回来以后,再也没提过。
纪沧澜以前只以为,那次任务死的人太多,有些过去宗铁壁不愿再碰。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不愿。
是回来的人根本不知道那块骨头疼起来是什么感觉。
深海画面继续移动。
那副旧军甲被一点点托离海底时,纪沧澜才开口。
“带回来。”
他停了一会儿。
“仔细点。”
没人再问身份确认。
刀在。
军牌在。
肩骨那道伤也在。
有些东西,比十三年来通过的所有认证都来得太晚。
傅苍生一直等到深海回收继续进行,才重新看向纪沧澜。
十三年。
第六军团那么多人,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
“有过。”
纪沧澜自己先开了口。
他眼睛还停在那副越来越远的军甲上。
“他回来以后不怎么去老营地了。以前巡完海防,路过三号港,总要下去吃顿饭。后来一次都没去。”
酒戒了。
脾气更差。
半夜经常一个人在指挥室里坐很久。
这些变化不是没人看见。
纪沧澜甚至当面问过。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老朋友从海里回来以后,像换了个人。
假宗铁壁坐在办公室里,抬头就骂了他一句。
“一队人就我回来,你还指望我跟以前一样?要不我现在给你笑一个?”
纪沧澜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当时我听完,反而放心了。”
因为太像了。
语气像。
骂人的习惯像。
连不耐烦时先抬哪边眉毛都一样。
何况他们不是没查。
回来当天,东海军总院做过完整检查;后来军团换防重新认证过一次;国运巡检又做过一次。
三次。
血肉、源能、身份核心、神魂稳定度,全过。
第六军团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
只是所有能证明一个人是谁的东西,都在告诉他们——这就是宗铁壁。
更何况,那个人守了东海几十年。
许多年轻士兵第一次登上叹息之墙时,宗铁壁已经是军团长了。
他们可以怀疑仪器。
可以怀疑情报。
很难有人会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忽然怀疑那个替他们挡过兽潮、在墙上站了几十年的名字。
傅苍生听完,没有评价。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枚刚从海泥里擦干净的旧军牌,只说了一句。
“别只算你。”
纪沧澜抬头。
“这十三年,我也见过他。”
傅苍生顿了一下。
“没看出来。”
通讯里安静下来。
李夜白靠在椅背上,也一直没有插话。
临海那一夜,他亲眼见过无相从宗铁壁的身份里退出来。
那不是换一张脸。
声音、血肉、气血、旧伤、习惯,甚至和熟人说话时该在哪句话后面不耐烦,都能被它一起穿在身上。
而一个从惨烈任务里独自活着回来的人,本来就有资格变得沉默,变得疏远,变得不像以前。
无相最狠的地方,不只是骗过了三次检查。
它连宗铁壁几十年拿命换来的信任,也一起穿走了。
中间屏幕重新亮起。
十三年前那支调查队最后一段完整影像被调了出来。
深海灯光晃得厉害,一扇只露出半边的青铜门嵌在海沟深处。宗铁壁站在门前,肩膀已经有伤,战刀拄着海床。
记录员似乎劝了什么。
宗铁壁摆摆手。
“不是兽洞。设备照不到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跟到第二层,剩下的我自己去。”
画面到这里结束。
再往后,就是那段十三年前没人听懂的声音。
最高统帅部没有把剩下十三年的军务全部铺开,只筛出了那些和第六军团职责明显无关,却被“宗铁壁”亲自翻看过很多次的东西。
最开始只是零散几张照片。
地下工程里挖出的青铜墙。
进去以后再没出来的勘探队。
扫描设备靠近边缘就全部失灵的封锁区。
还有一些连当地军方都懒得继续投入人手,只标着“暂无军事价值”的古代异常记录。
一张张掠过去。
李夜白原本没有动。
直到第四张。
他把画面往回拖了一下。
青铜。
又是青铜。
无刻宫是这种东西。
神城也是。
死亡沙海下面那具巨大神骸周围,同样留下过类似的古代结构。
黑沙城地下更不用说。
这些地方彼此相隔很远,功能也完全不同。可看得多了以后,那种来自同一个时代、甚至同一套体系的痕迹,并不难认。
傅苍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烬?”
李夜白没马上回答。
这些东西,他过去很少主动往军方手里送。
黑沙城下面的青铜宫。
死亡沙海里的尸骨。
无刻宫。
灰雾里的席位。
其中任何一条继续往下挖,都可能碰到李夜白最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分得很清。
能让大夏知道的,就以“烬”的身份说。
不能说的,留在灰雾里。
可屏幕里的那副军甲还没离开海沟。
宗铁壁已经死了十三年。
北境、西北、西线昨夜也刚死过人。
顾寒清还在西北。
雷震在北境。
那些人站在城墙和阵地上,不知道兽庭到底想找什么,只能先把扑到眼前的东西挡住。
而傅苍生从昨夜到现在一步没离开战争地图。
陆忘川那双眼睛,很多年前就留在了时间里。
他们可能不是值得李夜白毫无保留相信的人。
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这种人。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想守的东西和他一样。
李夜白重新看向那几张青铜照片。
如果兽庭已经知道这种东西存在,甚至比大夏找得更早、更久,那么继续把“神骸”两个字也压住,保护的就未必还是自己的秘密。
有可能是在替兽庭藏答案。
至于灰雾。
八张席位。
神骸和分身之间真正的联系。
那些仍然只能留在他这里。
这是另一回事。
李夜白把几份资料重新排到一起。
屏幕最右侧,一份来自西部的旧报告只留下几张模糊照片。白色盐层下面露出一点青铜结构,后来整个区域因为连续事故被封了。
“这些,都是后来那个宗铁壁查的?”
纪沧澜声音低沉。
“不是宗铁壁。”
李夜白手指停了一下。
是。
不是宗铁壁。
是无相。
它披着这个名字,在第六军团最高的位置上坐了十三年。
没急着毁掉叹息之墙。
也没急着把第六军团送出去。
它一直在找这些东西。
十三年。
甚至更久。
傅苍生问:“认得?”
“有些。”
“是什么?”
李夜白看着那些古老的青铜记录。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那个词留在自己这里。
“如果这些地方和我见过的是同一类东西……”
他停了一下。
“兽庭找的可能不是遗迹。”
傅苍生看着他。
李夜白说:
“神骸。”
没有灰雾。
没有席位。
也没有谁与哪一具尸体对应。
只有这两个字。
已经够了。
新的通讯请求就在这时插进来。
西线。
沈钧。
画面有些晃,装甲车辆行进时的金属震动隔着通讯仍然很清楚。
“那就对上了。”
傅苍生转过去。
沈钧没说废话,只把一份旧地图送进共享画面。
“西线那群东西刚刚改了方向。”
地图上,一个已经多年没人提起的废弃封锁区被重新点亮。
【白盐湖】
旧档案里没有写那里究竟有什么。
只有封锁。
失踪。
以及几十年前一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青铜照片。
傅苍生看了一会儿。
“那里有什么?”
没人能回答。
沈钧那边已经传来装甲车转向时的轰鸣。
他的声音很稳。
“不知道没关系。”
“兽庭知道就行。”
李夜白看着白盐湖三个字。
这一次,他终于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很凉。
他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