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侧,第四军团临时军用机场。
祁时赶到的时候,一架高速运输机已经完成第二次检查。
跑道边停着几架刚从北境回来的战机,其中一架左侧机翼被撕开了很长一道口子,维修人员踩着升降架往里面钻。更远处,一批装着战地医疗舱的运输机刚刚落地,舱门打开以后,没有人停下来聊天。
战争打到第二天,京城的天空反而比平时更忙。
祁时没有立刻登机。
灰雾刚刚在意识深处泛起。
下一刻,他已经站在长桌旁。
李夜白坐在主位,没有把白盐湖那份资料再从头讲一遍,只把几张军方截出来的旧照片推到他面前。
盐层下面露出来的青铜结构。
封死多年的勘探井。
还有一张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边缘的地下墙体。
祁时翻了两张。
“所以我去?”
“嗯。”
祁时抬头看他。
“议长你呢?”
“我不去。”
这次轮到祁时多看了他一眼。
李夜白皱眉。
“什么表情?”
“没什么。”
祁时把照片放下,“就是觉得稀奇,以前碰上这种地方,你不是最想自己进去看看?”
“我不用去也能看得到。”
李夜白把军方最新标注推过来。
没有具体坐标。
只有几处仍在移动的高阶皇血信号。
其中两个已经确定超过八阶。
祁时扫了一眼,没再笑。
李夜白靠回椅背。
“我现在过去,不叫探遗迹。”
“叫什么?”
“给兽庭送人质。”
祁时这次真笑了一下。
“还行。”
“总算知道自己值钱。”
李夜白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进过无刻宫。真到了下面,有些东西你比军方的人更容易认出来。”
这句话祁时听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是分身。
也不是因为李夜白不愿意冒险,所以把他推出去。
只是这件事,确实该他去。
无刻宫的青铜长阶,停在同一刻的日晷,还有那具已经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神骸,他都亲眼见过。
如果白盐湖下面埋着的是同一种东西,这世上能比他更快判断的人,本来就没几个。
祁时把那几张照片重新叠好。
“知道了。”
走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要是真有一具呢?”
李夜白看着他。
这个问题没有说全。
如果真有第四具。
如果那东西又和灰雾里的某一张席位有关。
如果兽庭已经比他们更早知道这些尸体存在。
很多东西都会变。
李夜白只说:
“先看见再说。”
祁时点点头。
“行。”
灰雾散去。
机场上的风重新灌进耳朵里。
有人在舱门边喊他。
“祁顾问!”
祁时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转身登机。
运输机很快离开京城。
没有走平时的民用高空航线。
战争状态下,大夏西部和北部的大半天空都被重新划成了军用空域。一路上,祁时看见数支运输编队从不同高度交错而过,有的往北,有的去西北,也有满载伤员的飞机往后方飞。
地面的城市没有全部熄灯。
但大型建筑和外环高架的照明都已经压到最低。
偶尔还能看见城外正在亮起的临时防空节点。
祁时靠着窗边看了一会儿。
昨天以前,这些东西还只是军方地图上的标识。
真从天上飞过去,才知道所谓“全国进入战争状态”,落到现实里是什么样。
一座城市少亮一半的灯。
一条原本运货的铁路整夜送伤员。
一架断了半边机翼的战机,落地以后连驾驶员都没来得及下来,维修组已经扑了上去。
没有谁专门停下来告诉别人战争很重。
所有人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运输机中途改了两次路线。
第一次是前方空域发现高阶飞行异兽。
第二次则因为第四军团正在向西线调一批大型作战平台,整片高空临时让出航道。
负责这趟运输的军官从前舱回来时,脸色并不好看。
“再绕一次,天黑前未必能到。”
祁时看了眼舷窗外。
“沈军团长那边呢?”
“已经到了。”
回答得很快。
“第七军团没继续追兽庭那支队伍,沈帅直接带人横切到了白盐湖。”
祁时嗯了一声。
这才像沈钧。
明知道对方赶着去一个地方,还在后面追脚印,没有意义。
既然已经猜到目的地,当然去前面等。
等运输机真正开始下降时,外面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
没有城市。
也没有大片防御工事。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白。
不是雪。
是一整片干涸后留下的盐壳,从低空看过去,像有人把一层灰白色的东西铺到了地平线尽头。
运输机继续降低。
那些白色才渐渐有了裂纹。
风从裂缝上卷过去,带起极细的盐尘。
湖岸边立着一片已经废弃很多年的盐化工厂。
几座蒸发塔锈得发红,最高的那根烟囱从中间断了一截,剩下半段歪在那里。厂区后方,一条货运铁路穿过荒地,一直伸进盐湖深处。
铁轨早就锈死了。
至少原本应该如此。
运输机落地前,祁时看见最靠外的一段铁轨忽然震了一下。
接着,第二段。第三段。
一路往废弃工厂里面延伸。
像某个沉睡太久的东西正在一截一截醒过来。
飞机停稳。
舱门刚开,盐风立刻扑了进来。
祁时下飞机时,军靴踩碎了一层薄盐壳。
咔。
声音很脆。
沈钧就在不远处。
身上的军装外套已经脱了,只剩深色作战服,白手套倒还戴着。几名第七军团的军官跟在他身后,废弃厂区里的大型机械正在一台接一台重新通电。
四十多年没动过的老吊机先抬起了头。
废弃输送带发出刺耳摩擦声。
一辆停在轨道尽头、外壳都快锈穿的旧工程车往前挪了半米,轮轴下面掉了一地铁锈。
祁时看了几秒。
“这个还能开?”
沈钧没回头。
“不知道。”
祁时看向那辆正在冒黑烟的工程车。
“不知道也开?”
“坏了再换。”
沈钧终于看了他一眼,“你们时间系还管机械保养?”
“不管。”
“那就少操心。”
祁时笑了笑,跟上去。
沈钧没有专门介绍白盐湖。
军方已经把几十年前留下的勘探资料投到了现场终端里。
这里原本只是普通资源区。
盐厂停工以后,有公司想继续往地下打井,连续出了几次事故。
最深的一支勘探队没有回来。
后来军方接手。
再后来,封锁。
档案里没有“神骸”。
也没有谁写“古神遗迹”。
只有一串很普通的词。
设备失灵。
地下结构不明。
人员失踪。
停止开发。
真正让祁时停下来的,是那口井。
水泥封层已经被风和盐侵蚀得发白,周围围着一圈早就锈坏的旧警戒栏。几十年前最后一次封井时留下的编号还在,只是只剩半边。
井口附近几乎没有植物。
盐碱地本来就长不了什么东西。
偏偏水泥边缘生着一圈很细的黑草。
根是枯的。
中间也是枯的。
只有最上面的叶尖透着一点新绿。
祁时蹲下来。
没碰。
只是看。
时间在他眼里从来不是钟表上的数字。
至少到了六阶以后,更不是。
一件东西经历过多久,很多时候会留下痕迹。
金属锈蚀。
石头风化。
人的伤口结痂。
这些东西都有自己的先后。
可眼前这株草不一样。
根部已经死了很久。
中段也早就失去活性。
叶尖却像刚刚才从土里钻出来。
不是一株草同时经历了不同速度的时间。
祁时看了片刻就否掉了这个念头。
这和无刻宫不一样。
无刻宫的问题出在“时间”。
这里不是。
这里更像有什么东西根本不在乎一株植物应该先活,还是先死。
沈钧在后面停下。
“看出什么?”
祁时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盐。
“不是时间遗迹。”
沈钧嗯了一声。
没有失望,也没追着问。
这次把祁时叫来,本来就不是让他现场给所有东西命名。
旁边几名工程兵已经开始检查封井结构。
很快,有人发现了异常。
最外面的水泥层确实是几十年前留下的。
里面却有一道断口。
很新。
不是从外面凿进去的。
裂纹朝外。
现场一下安静了些。
沈钧走过去,蹲下看了几秒。
祁时也看见了。
井下面有东西动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
第七军团的人还没来得及继续拆,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
不像爆炸。
更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隔着很厚的地层撞了一下。
水泥封层中央出现第一条裂纹。
然后第二条。
盐壳开始往两边跳。
沈钧身后的几名军官同时后撤,源能护盾几乎在一瞬间升起来。
祁时没有退太远。
他盯着那道裂缝。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下面涌了出来。
没有腐臭。
只有一种很淡的金属味。
风擦过他的手背。
刚才落地时,手背被断裂的旧栏杆划出了一道很细的口子。
祁时原本没在意。
现在,那道伤口在他眼前合了起来。
没有血。
连刚刚翻开的皮肉都重新贴回去。
祁时低下头。
旁边那圈黑草正在枯。
不是慢慢发黄。
最靠近裂缝的几株先失去最后一点绿色,随后整个叶片卷起来,贴回盐面。
一边是伤口愈合。
一边是活物死亡。
没有任何多余的光。
也没有异象冲天。
只发生在一口废井旁边。
反而让人更难忽略。
沈钧也看见了。
“你的能力?”
“不是。”
祁时抬起手,看了看已经完全找不到伤口的位置。
然后望向裂开的井口。
地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水泥碎块往上跳了一下。
祁时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无刻宫最深处那具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
那里所有东西都停在时间里。
而这里——
活着和死去的东西,好像正被同一只手随意拨动。
他把手套重新戴好。
“沈帅。”
“嗯?”
祁时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下面真有东西。”
话音刚落。
封了几十年的勘探井,从里面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