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井裂开的声音没有停。
第一块水泥掉下去以后,下面很久都没传来落地声。
祁时站在井边,低头往里看。
黑。
不是没有光。
第七军团已经把两枚高亮照明弹送了下去,可光只照出十几米,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更深处偶尔能看见一点暗青色,不像岩石,反而像一面埋在地下太久的金属墙。
沈钧没有让工程队继续往下炸。
“拆。”
一声令下,几台旧钻井机同时转向。
刚刚才被【机械神枢】重新唤醒的机械还带着几十年的锈,齿轮咬合时声音难听得像要散架。可在沈钧手里,那些原本应该报废的机械一台接一台压住井口,把裂开的水泥封层整块揭了起来。
白色盐尘一下扬开。
风从地下冲出来。
祁时闻到的金属味更重了。
还混着一点很淡的腥甜。
不是血。
至少不是新鲜的。
井口彻底打开以后,最下面终于露出了东西。
青铜。
不是一小块。
整口现代勘探井,竟然刚好打穿在一段巨大青铜结构的顶部。
几十年前的人类工程顺着地层一路往下,最后撞在了这里。
然后停了。
祁时看着那层青铜。
无刻宫也是这种颜色。
但眼前的东西没有宫殿的完整感。
它更像某种设施外壳。
表面布满粗大的纹路,很多地方已经和盐层、岩石长在一起。最靠近井口的位置,还留着现代钻头刮出来的白痕。
沈钧走到旁边。
“眼熟?”
“有一点。”
祁时蹲下,手指没碰青铜,只隔着一小段距离看那些纹路。
“不是无刻宫。”
“这我知道。”
“您又没进去过。”
沈钧瞥他一眼。
“无刻宫没埋盐湖底下。”
祁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一秒,头顶忽然传来爆响。不是遗迹深处,是地表。
厂区最远处那根断了一半的烟囱猛地折了下来。
烟尘还没完全起来,第二声已经到了。
一道黑影从废弃厂房里横穿过去,撞碎两面混凝土墙,最后被一排骤然升起的旧运输车硬生生拦住。
祁时只看见一瞬。
沈钧已经不在身边。
再抬头时,这位第七军团长站在半空,脚下整片旧工业区都开始发出低沉的机械震鸣。
轨道转向。
吊臂升起。
废弃车间顶部一块块钢板从锈死的铆钉上脱离,悬在空中。
而在沈钧对面,一个人从坍塌的墙后慢慢走出来。
脸很陌生。
身体表面的血肉却在重新变化。
肩宽。
身高。
骨骼。
连源能波动都在一层层脱落。
祁时看见军方识别系统跳出那个名字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
【第八亲王·无相】
【八阶巅峰】
十三年前杀了宗铁壁的人。
现在就站在白盐湖。
无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机械结构擦裂的手臂,皮肉正在快速收拢。
“沈钧。”
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张脸的声音。
沈钧没跟它叙旧。
一辆停了几十年的重型矿车从侧面冲出来。
无相抬手。
矿车从中间炸开。
下一瞬,藏在后面的十几条机械臂同时贯进碎片,把刚刚被炸散的钢铁重新锁成一团,正面砸了下去。
祁时没有继续看。
这里不是他的战场。
第七军团已经打开地下通道,跟他一起下去的只有一支规模很小的精锐队伍。
领队是一名六阶军官。
姓程。
他在井边把头盔扣好,只问了一句。
“祁顾问,里面真和你以前进过的地方一样?”
“不一样。”
程姓军官愣了下。
祁时已经往下走。
“所以才要进去看。”
通道不是楼梯。
青铜外壳被现代勘探井打穿以后,下面露出一道倾斜的内部维护层。
军方照明铺开。
祁时踩上第一块青铜地面时,时间感知就开始变得难受。
不是快。
也不是慢。
而是这里许多东西的“新旧”对不上。
一根已经腐烂得只剩纤维的安全绳旁边,躺着一具几十年前的调查员尸体。
衣服烂了大半。
靴底也已经脱胶。
尸体却没有腐烂。
皮肤只是干。
甚至还能看见指甲下面当年留下的黑色泥沙。
有人蹲下去检查。
祁时却先看见那只手下面压着什么。
一根嫩芽。
从青铜缝隙里长出来。
颜色很浅。
叶片甚至还带着刚刚破土时的薄膜。
旁边那具尸体死了几十年。
脚边的植物却像今天才长出来。
程姓军官看了一眼。
“活的?”
“是。”
“这里还有太阳?”
“没有。”
祁时继续往前。
“所以别碰。”
没人再碰。
越往里,古代设施保存得越完整。
墙体不像普通建筑,更像一层层叠在一起的巨大管路。有些地方已经断裂,里面不是电线,也不是机械零件,而是一种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物质。
像血管。
这个念头刚出来,祁时就闻到了刚才在井口闻见的那股腥甜。
它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前方突然传来枪声。
很短。
随即有人重重撞在墙上。
祁时抬头时,一个第七军团士兵正从拐角处退回来,胸口护盾已经裂开。
后面跟着一道高大的皇血身影。
六阶。
不是昨夜那些冲阵用的战争兽。
它披着贴身骨甲,四肢修长,眼睛一直盯着祁时手里的无刻表盘。
显然认得时间系。
“散开!”
程姓军官刚出声,那头皇血已经抬手。
血色骨刺没有瞄祁时本人。
而是同时钉向整条通道。
墙。
地面。
顶部。
数十根骨刺交错压下来,几乎不给任何精确闪避的空间。
很聪明。
知道时间系难缠,就不跟他拼某一个动作。
直接把所有可以走的位置一起打掉。
祁时往后退了半步。
无刻表盘在掌心亮起。
他没有停时间。
也没有让骨刺倒回去。
那些刺已经射出来了。
真正的问题是——
它们原本会按照一个很完整的顺序封死通道。
第一批封脚下。
第二批压左右。
第三批才杀人。
祁时看了一眼。
然后把第二批往前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变化甚至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原本负责压住两侧退路的骨刺,提前撞进了还没完全展开的第一批里面。
砰!
血色骨刺在半空互相崩碎。
原本严丝合缝的封锁里,硬生生空出了一段。
程姓军官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盾击。
刀光。
那头皇血刚准备补第二轮,祁时已经到了它左侧。
不是速度更快。
只是对方用来防左侧的动作,本来应该比攻击晚一瞬。
现在晚得更明显了。
无刻表盘轻轻转过一格。
余下的事情没有拖太久。
刀锋切进骨甲缝隙。
那头六阶皇血第一次后退。
程姓军官从正面撞上去。
祁时没有再给它重组节奏的机会。
第三次出手结束时,皇血尸体跪在青铜地面上。
直到死,它最后那层覆盖胸口的血甲都慢了一步。
祁时收起表盘。
鼻腔里有一点热。
他抬手擦了一下。
一小片血。
六阶以后,改变这种短距离动作顺序已经比以前轻松很多。
但也只是轻松一些。
时间从来不白给东西。
程姓军官走过来,看了眼他手背。
“还能走?”
“能。”
“那走。”
也没有谁在原地讨论刚才那一战有多厉害。
后面的人收尸、补盾、重新列队。
队伍继续向下。
这就是战场。
走到下一层入口时,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上面沈钧的战斗。
声音来自更深处。
很低。
像一整片巨大的金属结构正在被人从沉睡里硬生生扳开。
祁时停下。
无刻表盘自己浮了起来。
表盘表面所有刻痕同时亮了一瞬。
不是因为时间法则。
是另一种层级太高的东西,从下方擦了过去。
程姓军官刚想开口,军方频道里突然响起急促提示。
【检测到超八阶源能波动。】
短暂停顿。
第二条几乎紧跟着跳出来。
【第二目标确认。】
【超八阶。】
通道里没人说话了。
大夏数据库开始比对。
第一道气息带着极强的血肉重组特征。
第四亲王。
血月亲王赫罗恩。
九阶初期。
第二道更怪。
它出现以后,祁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走过这条通道。
可他很清楚。
没有。
第五亲王。
梦蚀亲王弥萨。
九阶初期。
两个九阶。
都在下面。
再加上地面已经现身的无相。
还有刚才沈钧传来的空间撕裂记录。
迦楼也在。
至于第五个——
祁时抬头。
前方一名刚刚倒下的兽庭六阶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复活。
尸体脸上的血肉缓慢滑落,最后露出另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
军方频道里,另一处地表节点同时传来警报。
【幻血替生特征确认。】
第七亲王。
塞拉夫。
祁时看了那具已经重新死去的尸体一眼。
至少五名亲王,已经进了白盐湖战区。
他们昨夜让整个大夏盯着北境、西北、东海和南部。
真正要做事的人,早就进来了。
祁时没有说话。
前方那扇巨大的青铜门正在一点点打开。
门缝后面没有光。
只有一种让人本能不舒服的温热气息。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下一刻。
祁时脚下的青铜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第六席。
他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一下震动来自灰雾里另一张椅子。
第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