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第五防段。
白盐湖的消息,是后半夜传来的。
神骸已经确认。
兽庭的人正在下面。
天快亮时,巴尔图终于离开暮光城外线。
九阶中期的气息从冻原尽头一点点远去,像压在城墙上整整一夜的东西终于挪开了一角。可第五防段没人松手。炮口还朝着外面,护盾节点没有降功率,刚换防下来的士兵靠着墙吃东西,热水倒进杯里没多久,杯口就结出一层薄霜。
有个人困得咬着压缩饼干睡着了,被旁边的人撞醒,又低着头继续嚼。
顾寒清站在临时指挥台前。
右臂还固定着,霜降横在手边。
她没看已经远去的巴尔图,只看冻原上剩下的那批皇血。
它们还没走。
数量不多,阵形却完整,几头五阶皇血仍守着昨夜留下的战争器械。巴尔图先撤,它们留下,像故意把最后一根线拴在暮光城外。
林七把新战报放到她手边。
“往西南。”
只说了三个字。
顾寒清点了下头,没有翻。
另一段防线上的高阶通讯同时接通。
霍峥刚从城墙下来,肩甲裂了一道,冻血没擦干净。他没有问顾寒清怎么看,目光先落在她右臂固定带上,停了一瞬,才把视线移到冻原。
第二军团的追击编队已经在后方待命。
顾寒清知道,只要霍峥一句话,那批人就会立刻越过防线。
“长官,再等等。”
霍峥没问第二遍。
他看了看外面那批还没走的兽庭部队,又扫了一眼第五防段剩余兵力,最后把已经准备发出去的追击命令撤了。
“前压取消。”
参谋部立刻重新调整阵型。
这就是两个人这些年形成的习惯。
顾寒清不会随便开口。
霍峥也不会因为她是下属,就把一句有用的话当成冒犯。
但最后下命令的人始终是霍峥。
通讯没有挂。
老人顺手把一条医疗提醒推到顾寒清终端上。
【右臂二次损伤风险:高。】
顾寒清看了一眼。
没说话。
霍峥也没说。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很多次。
她第一次进边境禁区时,连续守了两夜,第三天还准备跟侦察队进山。霍峥当着整个小队的面把她调令抽走,让她滚去睡觉。
后来军团里伤没好就想回前线的人多了,顾寒清才发现,他骂谁都差不多。
真正需要有人往前顶的时候,他反而很少说话。
就像现在。
第一条全国战区通报很快进来。
北境,阿迦罗离开钢铁长城正面。
不是后撤。
方向向西。
几分钟后,东海那股压了第六军团一整夜的九阶潮汐开始减弱。摩罗萨仍然没有露面,可属于覆海渊潮的法则痕迹正在离开原有海域。
南线更晚一些。
烛骨与那头九阶灾兽同时脱离战场。
残留灾印也开始向西移动。
指挥台上原本不断响起的汇报声,慢慢少了。
没人需要解释。
昨夜,一个巴尔图坐在暮光城外,霍峥就不能离开。
阿迦罗在北境也是一样。
摩罗萨甚至不必现身,只要海上的九阶潮汐还在,第六军团就必须把最强的人留在那里。
现在,这些人全在走。
往同一个方向。
霍峥拿起水杯,停在嘴边。
过了片刻,又放下。
“娘的。”
这一声很低。
没有人接。
昨夜死的人是真的。塌掉的城墙是真的。
兽庭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攻下一座城、抢下一段墙放在最前面。
它们要的是让大夏所有能动的强者,先被钉在自己面前。
现在白盐湖已经打开。
那些钉子开始往回拔了。
冻原上的皇血兽群终于转身。
没有溃散。连尸体都没收。
一队接一队退进晨雾里。
顾寒清一直等到最后几道气息彻底离开感知,才把一直搭在霜降上的手松开。
霍峥也没再提追击。
最高统帅部的新命令就在这时覆盖全部高阶频道。
白盐湖核心区域直接转成深红。
【最高危险区。】
【确认九阶皇族:赫罗恩、弥萨。】
【确认八阶巅峰皇族:无相、迦楼、塞拉夫。】
【其余四名亲王正在向白盐湖移动。】
最后一条最短。
【八阶巅峰以下,禁止进入核心区域。】
指挥台彻底安静了。
红色区域一点点扩大时,没人再碰桌上的早饭。
一名刚刚还在记录兽庭撤退路线的参谋把旧页面翻过去,换上白盐湖战区图。另一名军官默默把第二军团能够抽调的八阶支援、空中节点、远程火力重新列了一遍,又全部划掉一半——那些东西不是不能用,只是到了九阶真正碰撞的时候,每一份力量都必须知道自己应该停在哪一层。
没有谁露出慌乱。
可整个指挥台的节奏明显变了。
说话声少了,命令变短了,原本按小时更新的战备状态改成实时刷新。
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有空说“事情严重”。
昨夜赤陀一个八阶中期越线,顾寒清、林七、琉璃和整段防御体系一起出手,才把那一枪接下来。
现在白盐湖里已经有两个九阶,三个八阶巅峰。
另外四个还在路上。
没人再讨论“要不要去”。
那已经不是六阶该站的位置。
顾寒清看着地图上那片深红区域,握霜降的手指停了一会儿。
祁时还在里面。
霍峥如果接到调令,也会去。
再往后,傅苍生、陆忘川,以及大夏真正站在最上面的那些人,大概都会出现。
六阶中期,放在任何军团里都是真正的高阶战力。
可在那片红色区域里,她进去,只会让本来该盯着九阶的人多回一次头。
顾寒清把地图缩小。
没再看核心区。
林七也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重新系紧左手绷带。
新的第二军团调令随后落下。
【霍峥:转入白盐湖第二高阶战区。】
顾寒清看见那个名字时,目光停了一瞬。
通讯另一边,霍峥已经开始重新扣作战服。
肩甲换了新的。
武器重新检查一遍。
顾寒清记得霍峥每次真正要进高危战场前,都会重新检查一次武器。
不是不相信军械组。
只是很多年前第二军团死过一个老兵,出发前嫌麻烦,少检查了一道源能锁。后来霍峥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这些年他骂过不少人,也替不少人重新扣过那一道锁。
顾寒清第一次被他按住肩甲检查的时候还不习惯,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不再躲。
今天隔着通讯,老人只能检查自己的。
刚才还站在暮光城外的人,几分钟后就要去另一个可能聚集九王的地方。
“长官。”
霍峥抬头。
顾寒清本来想说那里不一样。
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霍峥比她清楚。
老人看了她两秒,反而先把第二军团的防线权限推了过来。
“我走以后,燕破岳管正面,许沉山管护盾。”
他顿了一下。
“你盯高阶突发。”
顾寒清站直。
“是。”
霍峥视线又落到她右臂。
“还有,别逞强。”
这次顾寒清没说“我有数”。
只点了下头。
霍峥像是不满意。
“听见没有?”
“……听见了,霍帅。”
老人这才收回目光。
伤没好,不让上。
状态不对,直接撤调令。
真到了必须拼命的时候,又从来没把年轻人全往前推。
顾寒清以前总觉得他管得多。
现在霍峥要走了。
她反而一句都没再嫌。
通讯准备切断时,霍峥忽然又想起什么。
“第二军团别给我弄丢了。”
顾寒清看着他。
“不会。”
“那就行。”
画面黑下去。
顾寒清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肩甲侧面的源能锁。
昨晚换过新的。
扣得很紧。
霍峥不在这里,却像还是检查过了一遍。
没有告别。
只是军团长接到调令,下属留下接防。
战争里再正常不过。
私人通讯随后亮起。
李夜白。
顾寒清走到指挥台边缘才接。
“祁时还在下面?”
“正在撤。”
李夜白那边很安静,声音却比平时低。
“弥萨的领域已经开始影响通讯。”
顾寒清握着终端的手微微收紧。
“夜白。”
“嗯?”
“别把意识压得太深。”
那边停了一瞬。
“我知道的。”
顾寒清没接。
李夜白自己先叹了口气。
“行,这次真知道。”
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祁时能撤就撤。九阶的事,不该让他扛。”
“嗯。”
话音刚落,全国高阶频道突然震动。
白盐湖地下。
原本正在撤离的第七军团小队,位置同时变成了三处。
三条路线。
三组完全一致的生命信号。
甚至有两份记录显示——
祁时已经离开遗迹。
指挥台上刚恢复的声音又停了。
最高统帅部重新标记。
【梦蚀领域展开。】
【核心区通讯可信度下降。】
【祁时所在的小队撤离失败。】
紧接着。
霍峥的调令状态,从【待转移】变成——
【紧急入场】。
顾寒清看着那四个字。
没有再动。
白盐湖那边,真正属于九阶的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