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湖地下。
最高统帅部的撤离命令落下来时,程越已经带人掉头。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任务只剩一件事——出去。
地表封死了继续向核心区域增援的权限。八阶巅峰以下,除既有特殊任务人员,一律不得再下井。祁时这一队本就在最深处,才成了最后一批需要撤出的军方人员。
来时携带的探测器、备用样本匣,全被留在沿途。伤员在中间,程越压后,祁时走最前。
青铜甬道比几个小时前更潮了。
墙缝里垂着一层细白菌丝,靴底擦过,原本鲜活的菌膜迅速卷曲发灰;几步外,一截枯死不知多少年的根须却从盐壳里顶出嫩芽。
一边死,一边活。
过程安静得近乎寻常。
祁时从旁经过,目光只停了一瞬。
这种感觉越来越重。
无刻宫里的时间,会把每一次变化留下前后;这里不同。它似乎根本不在意“先活还是先死”。嫩芽可以从尸体旁长出来,几十年前死去的人仍保持着最后一口气断掉时的样子,而一块刚才还湿润的苔膜,转眼就能碎成灰。
像同一件事的两面,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意翻过去。
掌心的无刻表盘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它的位置。
祁时却联想起了苏青木。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遗迹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不是爆炸。
像某种庞大到难以估量的东西,又被从原本的位置挪开了一点。
墙上的菌丝同时枯掉一层。
隔着十几米,那具几十年前的勘探员遗体指尖下,一朵细小白花却忽然开了。
程越也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问,只催队伍提速。
军方已经不需要再猜兽庭来白盐湖做什么。
来路上留下的痕迹太清楚。
一整面青铜隔断从中央错开了半尺,断口平滑得找不到受力痕迹,那是空间被硬生生挪过之后留下的结果;另一处本该锁死的维护门保留着十三年前第六军团的旧权限记录,时间戳却在昨夜重新亮过;再往深处,地面连续出现三次互相覆盖的血迹和生命信号,最后又只剩同一份。
沈钧的人把这些痕迹与地下路线叠到一起,所有线最终都指向核心座区。
样本库被绕开。
古代储藏区没人碰。
那些亲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去哪。
它们要的不是白盐湖。
是下面那具神骸。
而且不是毁掉。
深处一次次传来的震动,正在说明另一件事——它们想把整具尸体带走。
祁时跨过一处塌陷的青铜梁。
前方第四十三盏军方引导灯亮着。
第四十四盏也亮着。
他脚步慢了下来。
来时一共只有四十三盏。
程越抬手,队伍立刻收紧。
第四十四盏灯的罩壳完整,蓝白光线平稳,连型号都和军方铺设的一样。
祁时走近半步。
灯下生着一小片绿苔。
很正常。
太正常了。
他蹲下身,指腹碰了碰苔面。
湿润,温热,带着新生组织才有的弹性。
可旁边一截枯根安静地躺着,既不抽芽,也不腐败。
祁时起身。
“回三步,右边。”
程越当即照做。
第三步落下,右侧原本封死的墙面裂开一道窄缝。
真正的通道藏在后面。
他们刚进去,身后的第四十四盏灯便熄了。
墙体另一侧传来沈钧的声音。
“第七军团遗迹小队,前方四百米抵达地表。”
编号正确。
口令正确。
背景里甚至有机械履带压碎盐壳的脆响。
程越身侧的年轻士兵喉结动了一下。
祁时摘掉通讯器。
那句话仍沿着青铜墙往前爬。
“重复,前方四百米抵达地表。”
程越拔掉耳机,其余人跟着照做。
墙里的命令一直跟了两个拐角才渐渐远去。
再往前,晨光出现了。
坍塌井口,灰白天色,盐湖地表特有的干涩风味,连昨夜炮火烧过之后残留的焦气都有。
这一次,没人急着靠近。
祁时望向井口旁边。
一株贴着盐壳生长的黑草正随风轻晃。
叶子很绿。
根也是活的。
他转身走向左侧墙壁。
三步后,墙体褪开。
程越跟上去时才低头扫了一眼那株黑草。
白盐湖真正的地表植物,昨夜开始就不是这么活的。
弥萨能从人的记忆里复制风、光、出口,甚至复制沈钧的口令。
可它似乎还没摸透这座遗迹本身。
这里的“活”和“死”,早就乱了。
祁时鼻腔里泛起温热。
一滴血落在青铜地面。
血珠沿着极细的纹路滑向墙角,碰上一段干枯根茎。
根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两片嫩叶撑开盐壳。
与此同时,那滴血迅速失去颜色,最后只剩一小撮灰白粉末。
祁时盯了一眼,继续往前。
远在云霄城的那道联系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很轻。
不是李夜白降下意识。
更像彼此都在同一刻确认了某件早已有答案的事。
第二席。
这里正在把它的另一面一点点露出来。
身后忽然有人叫程越。
“老程。”
昨夜死在地表的副官站在刚才那处假井口边,半边脸还沾着血。
程越握刀的手紧了紧,脚步没乱。
接下来,越来越多熟悉的语调从两侧渗出来。
报伤员数字的,催人换防的,哭着喊名字的。
最后那一声离祁时很近。
“祁时。”
李夜白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灰雾深处的联系平稳如旧。
前方很快出现三条通道。
每一条都有军方引导灯。
每一条都有他们来时留下的脚印。
甚至连程越靴底缺掉的一角,都在盐尘里压得清清楚楚。
祁时蹲下。
左边的脚印是真的。
右边也发生过。
正前方同样留着完整的过去。
三段记忆随之挤进脑海。
左边,他们已经离开遗迹。
右边,程越死在第二个拐角。
正前方,整支队伍还停在原地。
无刻表盘迅速发烫。
一线血从鼻下滑过。
祁时迟迟没给方向。
程越也不催,只把阵形压得更紧。
三条路旁都生着一截枯草。
左边那株纹丝不动。
右边的根须正在正常腐烂。
只有正前方——
枯草的一片叶正在缓慢发绿。
而它旁边原本活着的菌膜,正一点一点枯成灰色。
祁时抬头。
“中间。”
队伍刚动,三条通道深处同时传来脚步声。
很远。
一步。
又一步。
墙上的哭声、命令声、死人说话的声音忽然全收了回去。
祁时脸色变了。
弥萨开始真正看向这里。
正前方那株刚刚返绿的枯草停住了。
下一刻,它重新变黄。
旁边枯死的菌膜却没有复苏。
神骸留下的痕迹第一次被另一种力量压得模糊。
三条路重新叠到一起。
无刻表盘的指针猛地跳了一格。
祁时眼前发黑,手指却已经按上表盘。
再拨一次,也许还能从那些过去里硬找出一条路。
“别拨。”
一句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祁时的指尖顿住。
左边的通道先暗。
隔了一息,右边也慢慢沉进阴影。
三段同时存在的过去,被硬生生排出了先后。
几十米外,老人用盲杖点着地面走来。
灰色外套沾满盐尘。
黑布蒙眼。
陆忘川。
他走到岔口前,盲杖往青铜地面轻轻一落。
祁时脑中那几段纠缠不清的记忆终于松开。
“带人出去。”
程越立刻挥手。
整支小队从老人身边穿过。
最后一名士兵经过时,青铜墙上鼓出一张女人的脸。士兵呼吸一乱,陆忘川的盲杖已经横过来,在他小腿外侧敲了一下。
“脚下。”
那人咬住牙,追上队伍。
祁时经过时慢了半步。
黑布边缘已经洇开一道很浅的血。
他还没开口,脚下先落了一滴雨。
第二滴。
青铜甬道迅速褪成一条旧城窄街。
湿石阶,低屋檐,街口还飘着刚出锅的糖香。
一段陌生童年同时钻进祁时脑子。
他记得自己在第三块石阶摔破过膝盖,记得卖糖糕的老板少一根手指,甚至记得雨水渗进伤口时的刺疼。
可那不是祁时的人生。
陆忘川向前迈了一步。
雨先落下来。
第二步,街口的糖糕铺才出现。
又过一息,那段陌生童年才完整涌入祁时脑海。
藏在最后的血色指痕此时才穿过雨幕,直取老人眉心。
它迟了。
盲杖早已点下。
血色指痕擦过黑布边缘,带出细细一道红。
街口路灯最先熄灭。
糖糕铺随之暗下。
最后才轮到那场雨。
青铜墙重新显露。
很深的地方,女人笑了一声。
“陆忘川。”
老人抹了把黑布边缘的血,盲杖朝撤离方向摆了一下。
祁时没再停。
走出几十米,军方频道短暂恢复。
【第三亲王巴尔图进入白盐湖战区。】
【第二高阶战区接敌。】
地表那股九阶力量落下时,整座古代设施同时低鸣。
更深处,又传来一次沉重震动。
墙边刚刚返绿的嫩芽猛地舒展。
另一侧,大片菌膜无声枯死。
兽庭还在搬那具尸体。
祁时回望来路。
陆忘川独自站在弥萨的梦境前。
黑布下的血已经滑到下颌。
老人也听见了地表的警报。
“傅苍生呢?”
祁时扫过入场序列。
那个名字还没亮。
“他还没到。”
陆忘川把手上的血蹭在外套上。
盲杖重新抵住地面。
“催他。”
更深处,那一声属于神骸的沉闷震动,又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