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银城。
两年过去,这座城市变化不算大。
旧城区的高架还在,大学城外那排梧桐长高了一截。雨后的积水沿着路边慢慢退去,城南多了几片新的物流仓储区,其中两座挂着寒夜的标志。
李夜白坐在车后排,看着窗外。
他这次回来依旧用了“白先生”体系下的一张普通身份,脸也做过调整。
真正认识李夜白的人本来就不多,可一个已经被学校注销档案、在官方记录里死了两年的人重新出现在银城,总归会有麻烦。
刘千面坐在前面,把监察组刚补齐的材料传给他。
“上午那件事又往下查了一层。”
银城这个配给协调点原本只是战时临时节点,负责衔接星火高端药剂和本地医院、诊所。
负责人姓周,以前就在顾家留下的渠道里做事。
战争期间表现不错。
真正的问题出在大战结束以后。
他利用高端药剂的配额权,要求几家合作机构把普通恢复药、医疗耗材等订单一起转给指定供应商,价格高出银城正常水平两成左右。
“顾家以前就喜欢这么做。”
刘千面道。
“高端药剂卡在手里,下面的采购慢慢也就跟着过来了。”
“以星火现在的体量,真想继续往下吃,银城这些公司挡不住。”
李夜白翻过最后一页。
“能吃。”
“没必要全吃。”
刘千面并不意外。
李夜白看着窗外驶过的一辆寒夜运输车。
“高端药剂的研发、生产、护运都有成本,该挣的钱照样挣。”
“但拿一种别人暂时找不到替代品的东西,把所有上下游都捆进来,几年确实能多挣很多。”
“十年以后呢?”
医院会找第二条路,地方会开始防着星火,合作商表面听话,私下想的却只会是哪一天能摆脱这张网。
星火如今真正值钱的,也从来不只是高端药剂。
十二城的物流接口、仓库、军方采购关系、生命研究中心的医疗能力,这些东西能连在一起,靠的是别人相信星火能把事情做好。
李夜白要的是这张网长久运转。
不是某几年里把能拿的钱全部拿走。
“负责人撤掉权限,非法所得追回,违法部分交银城处理。”
他合上终端。
“协调点重新开放合作。条件、配额和处罚都公开,本地符合标准的机构都可以申请。”
刘千面问:“不收成直营?”
“没必要。”
“普通药和耗材有人能做好,就让别人做。”
李夜白靠回座椅。
“什么都吃,最后什么都得自己管。”
“我没那么闲。”
刘千面笑了一声。
“这句话财务应该很喜欢。”
“前半句?”
“后半句。”
车停在一家社区医疗点附近。
监察组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原本挂在门口的星火临时协调标识被取下来,几家被强行绑定采购的诊所正在补材料。
李夜白没进去。
街对面有家饮料店。
陈小胖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脸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
人比两年前瘦了些。
不过“小胖”这个称呼暂时还没到名不副实的程度。
他现在是银城综合大学三年级学生。
D级天赋【岩肤】。
很普通。
昨天学校组织学生去社区帮忙,他正好被分到这里,负责搬物资、登记伤员。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替住院的妻子取药,因为拒绝新的绑定采购协议,被人暗示以后高阶配额可能往后排。
陈小胖就在旁边。
听明白以后问了一句:
“星火什么时候规定,拿药还得买你家的东西?”
有人让他少管闲事。
他答应得很快。
“行行行,我不管。”
转头就把录像发进了星火公开监察邮箱。
通讯器后来还被抢过一次。
这才有了上午的监控。
李夜白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人确实没怎么变。
E4区那张两千块饭卡只是最早的一件事。
考核结束以后,两个人还在学校相处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李夜白的生活很简单。
上课,训练,再去地下档案区。
话也不多。
陈小胖正好相反。
食堂哪个窗口又涨价,哪门课的老师喜欢临时点名,训练护具为什么永远少一个合适尺寸,他一天能抱怨很多遍。
可每次下课看见李夜白一个人走,还是会问一句:
“老李,吃饭去不去?”
李夜白很多时候拒绝。
下次陈小胖照样问。
有一阵李夜白在地下档案区值班多,错过两次公共课通知。
陈小胖把课程调整和训练集合的消息单独转给他。
【你到底看不看班级群?】
【不怎么看。】
过了两分钟。
【看出来了。】
后来碰到临时通知,他都会再给李夜白发一份。
还有一次档案区轮值到很晚。
李夜白回去时碰见陈小胖,对方手里拎着两个已经凉掉的肉饼,塞给他一个。
说是买二送一。
李夜白看了眼袋子。
里面只有两个。
陈小胖理直气壮。
“第三个我路上吃了。”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陈小胖也没把它们当过什么恩情。
他只是习惯了李夜白的性格。
愿意说就听几句。
不愿意说也不追问,转头还能继续骂半天食堂。
后来李夜白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大。
神骸,兽庭,黄昏议会。
那些曾经普通到几乎不会被记下来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少。
所以看到那段监控以后,他愿意亲自回来。
不是为了七百万。
也不是为了一个地方协调点。
只是这个人值得他回来见一面。
李夜白下车,穿过马路。
陈小胖正低头喝饮料。
“陈小胖。”
吸管停住。
陈小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
“你谁?”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的警惕立刻上来了。
“哥们,我先说啊,昨天录像已经交了,你们要私下谈赔偿——”
“跟录像没关系。”
“那你找我干嘛?”
李夜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银城综合大学。
“进去走走?”
……
二十分钟后。
银城综合大学西侧旧操场。
下午人不多。
两年前翻新的看台又掉了些漆,跑道边的树倒是高了不少。
陈小胖一路和李夜白保持着两米距离,通讯器一直捏在手里。
走到看台背面,李夜白停下来。
【无相神相】解除。
陌生的脸逐渐恢复原本轮廓。
陈小胖最开始还在皱眉。
等那张脸真正出现在眼前,他整个人僵住了。
远处有人打球。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传来。
陈小胖盯着李夜白看了十几秒。
“……卧槽。”
李夜白笑了笑。
“好久不见。”
陈小胖往前两步,又停住。
“李夜白?”
“嗯。”
“真是你?”
“是我。”
他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不是死了吗?”
“官方记录上是。”
“学校都给你销档了!”
“我知道。”
陈小胖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
“你诈尸啊?”
李夜白想了想。
“差不多。”
“差不多个屁。”
一拳砸在李夜白肩上。
李夜白纹丝不动。
陈小胖自己倒吸了口凉气,甩着手。
“靠。”
“你现在肩膀什么做的?”
“正常人。”
“哪个正常人跟墙一样?”
“训练多了。”
陈小胖瞪了他一会儿。
“这两年去哪了?”
“很多地方。”
“为什么装死?”
李夜白停了一下。
“当时活着会带来一些麻烦。”
陈小胖脸上的表情收了些。
“现在呢?”
“还有。”
他沉默片刻。
“那算了。”
没继续问。
这一点也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沿着操场往前走。
快到二食堂方向时,陈小胖忽然道:
“你还记得那个肉饼不?”
“买二送一?”
陈小胖愣了下。
“你居然记得?”
“第三个你路上吃了。”
“对啊。”
他面不改色。
“其实那天是买三送一,老板宣传写错了。”
李夜白看着他。
陈小胖撑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行了,当时看你晚上还没吃东西,顺手给你的。”
李夜白应了一声。
“嗯。”
陈小胖反倒安静片刻,很快又问:
“所以你今天专门回来找我?”
“嗯。”
“因为昨天的事?”
“一部分。”
“另一部分?”
“看看你这两年混得怎么样。”
陈小胖顿时不服。
“什么叫混?”
“你现在一天三百。”
“学校补贴!”
“嗯。”
“以后会涨。”
“我相信你。”
“你这语气怎么听着这么欠?”
李夜白笑了一下。
两人从操场侧门出去。
陈小胖这才重新想起昨天的事情。
“那个姓周的最后会怎么样?”
“权限撤了。该退的钱退,违法的银城处理。”
“协调点呢?”
“重新找合作机构。”
陈小胖有些意外。
“星火不自己接?”
“为什么要自己接?”
“你们现在这么大。”
他指了指校外。
“药、医院、运输、仓库。真想接的话,本地谁抢得过?”
李夜白道:
“抢得过,不代表什么都要抢。”
“高端药剂是星火自己做出来的,该挣钱就挣钱。”
“普通药和诊所这些,本地有人做得好,就让他们做。”
陈小胖挠了挠头。
“你这话说得像星火是你家开的一样。”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停了。
李夜白继续往前。
陈小胖追上来。
“等等。”
“你怎么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处理?”
“知道一点。”
“你现在到底干什么?”
李夜白想了想。
“做生意。”
正好一辆寒夜运输车从大学外环路驶过。
陈小胖抬手一指。
“不会跟这个有关系吧?”
“有一点。”
他看看车,又看看李夜白。
沉默了好几秒。
“老李。”
“嗯?”
“你这个‘一点’,是不是跟正常人的一点不太一样?”
李夜白看着那辆车开远。
“可能比以前大一点。”
陈小胖沉默了。
李夜白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那你现在请得起饭了吧?”
他回头。
陈小胖站在原地,一脸理所当然。
“以前可经常是我喊你吃饭。你现在活着回来,总不能还让我掏钱。”
李夜白看了他两秒。
“走。”
“去哪?”
“二食堂。”
陈小胖脸顿时垮了。
“你都跟寒夜有关系了,就请二食堂?”
“熟。”
“我收回刚才的话。”
李夜白转身往学校里走。
“爱吃不吃。”
“吃。”
陈小胖立刻跟上。
“凭什么不吃。”
夕阳从教学楼侧面落下来。
两个人沿着那条两年前走过很多次的路,重新往食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