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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降时，顾寒清一直在看终端。
霍峥醒来之后，第二军团积压了二十多天的事务开始重新分流。夜枭接回东线归建，龙牙负责后续装备补充，原本排在下午的两个会议也从她的日程里消失了。
直到屏幕上只剩大片空白，她才把终端熄掉。
过去二十多天，她每天睁眼以后都知道下一件事是什么。现在事情忽然少了一半，反倒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李夜白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下午有空了？”
顾寒清轻轻“嗯”了一声，后背靠进电梯内壁。片刻后，她才有些无奈地说道：“本来应该高兴，可真空下来以后，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种话，她很少在别人面前说。
李夜白低头看了一眼亮着的地下三层。
那是他原本准备去的精神训练区。
顾寒清也注意到了，却只是偏过脸看他，并没有开口。
下一秒，李夜白伸手把楼层按灭。
她眼里终于多了点笑意。
“我还没让你陪我。”
“差不多。”
“你现在连这个都能提前判断？”
李夜白没接这句，只重新按了一楼。
顾寒清看着数字往下跳，身体慢慢从电梯壁上直起来。等门打开，她先迈出去，经过李夜白身边时，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你今天归我。”
李夜白跟上去。
“行。”
生命中心里依旧忙得厉害。
推着药品和器械的工作人员不断从走廊经过，高阶康复区偶尔还能听见设备运行的低鸣。
两个人没有特意找地方，只沿着人少的区域慢慢往前走。
经过一处旧训练场时，顾寒清的脚步停了一瞬。
里面刚做过清洁。
场地空着。
墙边的武器架上摆着几柄钝化训练刀。
李夜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没说话，顾寒清已经推门进去了。
她脱下外面的军装，顺手搭在栏杆上，又抬手重新束了一下长发。刚才还带着些疲惫的人，一拿起训练刀，整个人的气息就变得利落起来。
另一柄刀被她抛过来。
李夜白接住。
“这就是你说的休息啊？”
顾寒清转了转手腕。
“至少不用开会。”
两个人相视一眼。
这理由也算充足。
他们已经切磋过很多次，所以没有刻意准备。
顾寒清起手很快。
肩膀才微微下沉，李夜白已经提前侧开。
训练刀从原本应该击中的位置掠过。
她没继续追，只停在那里看了他片刻。
李夜白抬刀点了点自己左肩。
“重心先过去了。”
顾寒清眼神微眯。
下一次，她换了完全不同的起手。
李夜白依旧提前半步。
第三次还是如此。
等她再次停下来时，嘴角已经压不住一点笑意。
“跟你切磋有时候确实很没意思。”
“那还打？”
回答他的是突然压下来的刀锋。
六阶中期的源能顺着训练刀撞过来。
李夜白横刃格住，身体提前转开。顾寒清根本没打算和他硬拼，手臂顺势回收，贴身以后又突然换成肘击。
他仍然早了一步。
两人擦肩。
顾寒清脚下没停，身体旋回，第二刀已经追到。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隐藏动作。
因为没有意义。
肌肉的绷紧、重心的变化、源能的流向，甚至动手前那一点灵魂波动，都会提前落进李夜白的感知里。
她真正要做的，是让他不断重新选择。
于是节奏开始改变。
一刀明明可以继续，她突然收住。
李夜白刚准备顺势向前，她又重新压上来。
有时候最好的进攻路线已经摆在眼前，顾寒清却偏偏不用，硬生生让自己的动作慢半拍。
刚开始李夜白依旧能跟。
几次之后，他已经明白她在做什么。
不是骗过他的判断。
是逼他不停改答案。
第五次交锋。
顾寒清右肩露出一道很干净的空隙。
李夜白的刀自然切进去。
最短，也是现在最合适的路线。
刀锋刚过一半，顾寒清却突然停住脚步。
原本存在的空档瞬间消失。
李夜白的意识已经给出了下一条路线。
下压三寸，截腕。
可肩膀和手肘才刚完成上一轮发力，身体终究比意识慢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
顾寒清已经贴到近处。
左手扣住他的手腕，训练刀沿着肋侧向上。
李夜白另一只手同时抬起。
精神海微微一震。
只要魂压真正落下来，顾寒清动作必然会停顿极短的一瞬。
足够他翻回来。
可两个人距离已经很近。
李夜白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顾寒清的视线。
她额前有一缕头发在刚才的动作里散下来，眼睛里却带着很明显的笑。
那是知道自己终于骗到他以后，藏都没藏住的一点得意。
李夜白的手停在半途。
精神海刚刚聚拢的力量也随之散去。
下一秒。
训练刀轻轻抵在他颈侧。
【有效判定。】
【顾寒清胜。】
顾寒清先看了一眼提示，又把视线落回他脸上。
刚才那点得意更明显了。
李夜白倒很平静，低头扫了一眼刀锋。
“赢了。”
顾寒清没急着收刀。
她的目光在李夜白那只已经抬起过的左手上停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问。
只是收刀的时候，刀柄很轻地撞了下他的手臂。
“先记着。”
李夜白看见她转身时微微扬起的唇角，也没有解释。
……
临近中午，生命中心食堂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寒清重新穿好军装走进来的那一刻，靠近门口几张桌子的谈话声很自然地低了些。
有人刚准备起身，她已经先抬手示意。
“吃饭。”
语气不重，却足够让几个人重新坐回去。
李夜白跟在她身侧。
脸仍旧做着普通调整，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顾寒清去取餐，他就在旁边等着。
两个人最后坐到靠窗的位置。
桌子不大。
顾寒清刚低头拆开餐具，自己的盘子里就多了一块烤肉。
她抬眼看向对面。
李夜白若无其事地开始吃自己的饭。
顾寒清看了一会儿，唇角慢慢弯起来。
“赢一次就这么点奖励？”
李夜白动作停了停，又夹过去一块。
这次她没再挑剔。
反而顺手把盘子里不喜欢的青椒拨到了李夜白那边。
李夜白低头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一小堆东西。
顾寒清神情自然，像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顾首席。”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她抬起头。
两名第二军团刚归建的年轻队员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终端。
顾寒清脸上的放松几乎在抬眼的那一刻便收了起来。
不冷厉。
却重新变得清楚、干净。
“什么事？”
年轻队员下意识站直了一些。
“东线第二批装备调配有一处需要您确认。”
顾寒清没有接终端。
“现在是谁负责？”
“龙牙上校。”
“那就交给他。除非出现五阶以上人员缺额，或者任务等级重新调整，不需要再送到我这里。”
“明白。”
“还有伤就先去治，别因为事情交完了就觉得自己也不用管了。”
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是。”
两个人离开以后，走出十几米，其中一人才忍不住回头。
刚才还让他下意识站直的顾首席，此时已经重新低下头。
她从李夜白盘子里把刚才那块烤肉夹回来一半，又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
李夜白喝了一口。
她也没嫌弃，接回来继续喝。
年轻人脚步顿了一瞬。
旁边的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一下。
“……还问不问下午那个归建名单？”
“问夜枭队长吧。”
“为什么？”
年轻人收回视线。
“顾首席今天难得像是在休息。”
两个人没有再回头。
桌边，顾寒清对此毫无察觉。
她安静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动作慢下来。
“霍军团长今天说，以后第二军团真交到我手里，他放心。”
李夜白抬头。
顾寒清没有马上继续，只用筷子拨了拨餐盘边缘。
她明显还在想病房里的那句话。
“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件事。”她声音比刚才面对下属时低了许多，“我一直觉得，把现在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够了。可今天他说出来，我才发现，也许以后真的会走到那一步。”
李夜白看着她。
“压力很大？”
顾寒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呼出口气。
“高兴也有。只是想到第二军团那么多人以后可能真的会交到我手里，第一反应还是别把它带坏了。”
李夜白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顾寒清察觉到了。
“笑什么？”
“你还是这样。”
他没有多解释，只把她刚刚推过来的水杯重新放回原位。
顾寒清却已经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继续吃饭，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偶尔还是可以多说一点好听的。”
“记住了。”
这次她没再接话。
只是夹走了李夜白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肉。
……
午后的康复露台很安静。
风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冷，几棵耐寒乔木刚刚冒出一点新芽。
顾寒清在长椅上坐下。
这次她没有看终端。
甚至连终端震了一次，也只是随手调成静音。
李夜白就在旁边。
两个人安静坐了很久。
没有任务也没有报告。
也没人需要他们立刻做决定。
顾寒清最开始只是和他肩膀挨着。
后来身体慢慢松下来，头自然靠上他的肩。
李夜白没有说话，只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风吹乱她额前的一点头发。
李夜白抬手替她拨开。
顾寒清没睁眼。
只是唇角轻轻动了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抓住李夜白刚准备收回去的手。
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两秒。
“刚才最后那一下。”
李夜白侧头。
顾寒清依旧靠着他，眼睛却已经睁开。
她把李夜白的左手抬了一点。
“就是这只手。”
刚才在训练场里，这只手已经抬到一半。
她记得很清楚。
“魂压也起来了。”顾寒清的指尖轻轻压在他掌心，“你真想抢，我那一刀到不了你脖子。”
李夜白没有否认。
顾寒清等了一会儿，才抬眼看他。
“所以呢？”
“什么所以？”
她看着他装傻，眼里慢慢有了笑。
“李夜白。”
这一声拖得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
李夜白终于笑了。
“你刚才不是挺高兴？”
顾寒清静了一瞬。
随后身体从他肩上起来一点。
“所以你真让我了？”
李夜白没有回答。
顾寒清盯着他。
他看向远处。
下一秒，顾寒清直接抬手捏住他的脸，把他转回来。
动作不重。
却没给他继续躲的机会。
“看着我。”
李夜白只好看她。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
顾寒清自己先笑出来。
她松开手，又重新靠回去。
“这次算我赢。”
“本来就是。”
“下次不许让。”
李夜白低头看了一眼还被她握着的手。
“下次输了别后悔。”
顾寒清指尖稍微收紧。
“你先赢再说。”
话说完，她便重新闭上眼。
李夜白也没有抽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过了很久，顾寒清才低声道：
“今天先不回去了。”
李夜白看了眼旁边被她调成静音的终端。
“还有事？”
“有。”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又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
“不过都不急。”
远处有人推着康复设备经过。
经过露台入口时，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顾寒清靠在那个陌生年轻人肩上，一只手还和他握在一起。
那人明显怔了怔。
等顾寒清似有所觉地抬眼，他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她重新收回目光。
李夜白问：“认识？”
“生命中心的人。”
“被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顾寒清说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又补了一句。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
李夜白笑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顾寒清没解释。
只是靠着他，手依旧没松。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再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