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湖神骸被带出大夏后的第二十五天,阿瓦隆下起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从上午一直落到傍晚,教堂外墙被浸成深灰色,尖顶和钟楼隐在一层薄雾里。几扇修缮过的彩窗仍亮着灯,玻璃下方却接着联邦制式的源能线路,新旧东西叠在一起,放在别处多少显得突兀,在阿瓦隆却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莱恩坐在临时给他准备的房间里,看完黑铁堡送来的最后一份报告。
倒悬之塔有三处空间节点需要更换,黄昏之眼这一批补充人员已经完成审查,北侧旧仓库则因为年久失修,关了两天还没修好。瓦勒里乌斯在报告最下面多写了一句,说几名老兵已经失去耐心,再拖下去,他们准备自己把门拆了。
莱恩看了片刻,在后面补了一行。
【可以。修缮费用从瓦勒里乌斯下季度津贴里扣。】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便回了一个省略号。
莱恩没有继续看,随手关掉终端。
这二十多天,他并没有一直留在地下等一个答案。黑铁堡重新启用以后,洛克斯遗留下来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旧档案里翻出来,有人回来,也有人只是隔着很远递来一封试探意味明显的信。
三百年足够让忠诚变成姓氏、让仇恨变成传说,也足够让很多自称从未忘记洛克斯的人,先算一算现在站回来究竟值不值得。
这些事情都需要有人处理。
格里高利十七世同样没有再来找过他。
直到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请进。”
一名年轻神职人员推门进来,黑色长袍收得很整齐,胸前只别着一枚银色小十字。他先欠身行礼,才开口道:“莱恩阁下,冕下在楼下等您。”
莱恩抬起眼。
“亲自来了?”
“是。”
莱恩起身拿过外套。
“看来他终于查完了。”
年轻神职人员没有接这句话,只替他拉开门。
格里高利十七世没有等在二十多天前那座地下黑石平台,也没有穿正式祭袍。他站在教堂后侧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旧廊里,手中还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银白头发和衣领都沾着一点雨水。
见莱恩过来,他先抬手看了一眼怀表。
“莱恩阁下。”
“冕下。”
莱恩停在他面前,“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零十一个小时。”
格里高利十七世纠正得十分自然。
莱恩看了他两秒。
“您还记得这么清楚。”
“人活得久了,通常会更珍惜时间,而不是更愿意浪费它。”
“我原本以为正好相反。”
“那只能说明您还不够老。”
教皇把黑伞递给旁边的侍者,随后转身向旧廊深处走去。
莱恩跟了上去。
他们上一次谈话,就是二十三天前。
那时格里高利十七世告诉他,三百年前洛克斯灭族的那个夜晚,他赶到阿瓦隆时曾经见过一道很短暂的身影。那个人与莱恩几乎有着同一张脸,更麻烦的是,当时阿瓦隆周围的空间并没有阻拦对方,反而在主动让路。
再往下,教皇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
今天显然不同。
两人穿过两道已经安装联邦身份识别装置的石门,又下了一层。越往里走,修缮痕迹反而越少,墙面上的灯也从现代源能灯换成了嵌在石缝里的旧式晶灯,光线不算明亮,只够照清脚下和两侧。
莱恩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停了一下。
右侧墙根处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大部分已经被后来铺设的金属线路盖住,只剩一个缺口露在外面。
那是洛克斯的纹章。
格里高利十七世没有回头。
“看到了?”
“联邦的人没凿干净。”
“不是没凿干净。”
教皇继续往前走,“是后来发现,凿得太干净,有些门就彻底打不开了。”
莱恩重新跟上。
前方很快出现一间狭长的旧档案室。
这里没有人值守,四面墙上挂着十几幅已经发黄的地图。新的联邦疆域用黑线标在最外层,更旧的地图上则散布着许多如今已经消失的国名,山脉、港口和城市之间连接着大量细线。
莱恩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停住。
那些线尽头,大多都有门。
军用节点、商路节点、港口节点,一些如今仍由联邦议会和几个大家族掌握的空间枢纽,在最旧的地图上都印着同一种暗红纹章。
洛克斯。
“联邦现在怎么写洛克斯?”
格里高利十七世站在旁边问。
“古老家族。”
“很准确。”
教皇抬手擦去一块玻璃上的薄灰,“也很聪明。”
莱恩看向他。
格里高利十七世笑了笑。
“新建立的国家,总喜欢给旧时代找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写成家族,比写成另一套秩序容易接受得多。”
他没有继续讲历史,只伸手点了点地图上三处仍然存在的联邦空间枢纽。
“现在这一处归议会,这一处由教廷共同监管,最北边那一处,名义上属于两个老家族。”
他的手指向旁边移了不到半寸,落在地图角落那枚已经褪色的纹章上。
“三百年前,它们只有一个主人。”
莱恩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旧线路。
“洛克斯。”
“国王可以决定军队为什么出发,领主可以决定给多少粮食,但如果他们想在几天内越过几个国家,总得有人先把路打开。”
格里高利十七世放下手。
“洛克斯管的就是路。”
莱恩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黑铁堡地下那座被自己亲手填埋的跃迁阵。
当初他只把那东西当成一件异常强大的家族遗产。现在再看眼前这张图,那座阵法似乎也没那么孤立了。
它只是某张已经碎掉的网里,残留下来的一小段。
格里高利十七世已经走到档案室尽头。
那里还有一道门。
准确来说,只是一面石墙。
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也没有后来加装的联邦设备,墙面中央只剩下一枚被磨得很淡的洛克斯纹章。
教皇停下脚步。
“我花了二十三天,查到的就是这里。”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莱恩挑了下眉。
格里高利十七世很坦然。
“如果我知道,就不需要等您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页已经发脆的旧纸,上面的字迹大半模糊,只有最后几行还能辨认。
“记录里说,这道门需要洛克斯本家的血才能打开。”
莱恩接过看了一眼。
“以前没人试过?”
“试过。”
“结果?”
“门还在这里。”
答案已经足够。
莱恩把旧纸还给他,抬起右手。
空间刃在指尖凝出很薄的一线,只要稍微一动,就能割开皮肤。
就在这一刻,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莱恩的手停住了。
格里高利十七世也抬起头。
什么东西都没有碎。
只是原本离两人还有十几步远的石墙,不知什么时候近了一些。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没有动。
下一刻,石墙上的洛克斯纹章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微光从已经磨损的纹路里慢慢渗出。那扇封闭了三百年的门没有发出沉重的轰鸣,只是在雨声无法抵达的地下,安静地向两侧退开。
里面是一条没有灯的长廊。
莱恩手指上的空间刃还没有散。
他的皮肤也没有破。
格里高利十七世望着那条黑暗的通道,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位见过三百年前洛克斯灭亡,也亲眼见过那道神秘身影的人,此刻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明显变化。
莱恩收起指尖的力量。
“冕下?”
格里高利十七世回过神。
“二十三天前,我一直在查一件事。”
“查到了?”
教皇看着已经自行开启的石门,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发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把顺序弄反了。”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格里高利十七世说道:
“我一直以为,是洛克斯的血让阿瓦隆认出了你。”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或许是阿瓦隆先认出了你,洛克斯的血才因此有了意义。”
与此同时,大夏云霄城。
地下训练区里,钝化训练刀沿着木桩侧面掠过。
李夜白原本已经看见了下一处空隙,刀锋却在半途停了下来。
灰雾深处,第五席仍然存在。
生命平稳,源能也没有失控,主座与席位之间那条联系依旧清楚。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第一次从莱恩身上感觉到了一个过去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距离。
八万公里从来影响不了灰雾。
李夜白站在原地感受了片刻,随后主动触向第五席。
“莱恩。”
短暂的停顿后,熟悉的声音传回来。
“议长?”
联系仍然正常。
只是那一瞬间的停顿,比过去稍微长了一点。
李夜白看了一眼手里的训练刀。
“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阿瓦隆深处,莱恩正站在那条自行开启的长廊前。
“西方联邦的教皇冕下找到了一扇门。”
李夜白没有立刻追问。
“有变化就告诉我。”
“是。”
联系重新安静下来。
训练区里,李夜白却没有继续刚才那一组动作。
他把钝刀放回架上,抬头看向西侧封闭的墙面。
刚才那一瞬间的“远”,不该存在。
而阿瓦隆地下,那扇三百年无人开启的门后,第一盏旧灯已经在莱恩面前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