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地下第一盏旧灯亮起时,格里高利十七世没有立即往前走。
昏黄的光从石壁两侧慢慢铺开,只照亮了十几米。更深处依然藏在黑暗里,长廊两侧没有教廷徽记,也看不到后来铺设的源能线路,石砖之间甚至还留着三百年前的磨损痕迹。
莱恩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
格里高利十七世还停在门外。
“冕下?”
“请允许一个老人保持一点必要的谨慎。”教皇望着已经亮起的灯,“我花了二十三天确认这道门的存在,却没找到任何一份记录说明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让我走前面?”
“您可以理解成信任。”
莱恩笑了一下。
“教廷的信任一向这么昂贵?”
“通常比这更贵。”
格里高利十七世终于迈过石门。
两人没有带其他人。
门后的长廊比从外面看见的更长,一盏盏旧灯随着莱恩靠近自行亮起,等他们走过去,又在身后逐渐熄灭。
没有机关被触发,也没有人使用源能。
阿瓦隆只是知道有人来了。
更准确地说,它知道是谁来了。
走出大约百米以后,前方出现了第一处分岔。
左侧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右侧则延伸向一片已经塌陷大半的旧区。正前方没有路,只有一面布满裂纹的石壁。
格里高利十七世停住脚步。
“到这里为止,教廷最后一份能够确认的记录也结束了。”
莱恩看着三条方向。
“以前有人进过?”
“有。”
“走哪边?”
“左边。”
“出来了吗?”
“没有。”
“右边呢?”
“也有人试过。”
老人整理了一下袖口,“很遗憾,结果并没有因为换一条路变得更体面。”
莱恩没有再多问。
他看了左边,又看了右边,最后把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堵墙上。
格里高利十七世注意到了。
“您觉得那里有东西?”
“不知道。”
莱恩向前走了两步。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确实不知道墙后是什么,也没有在任何洛克斯档案里看过这里的结构,可当他站在分岔口时,左右两条路都让他觉得不对。
不是危险。
只是“不该走”。
真正的路应该在前面。
这种判断来得过于自然,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莱恩在墙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上去。
冰冷石面没有反应。
格里高利十七世站在后面,没有出声催促。
莱恩闭上眼。
空间穿梭没有发动。
他只是安静地感受了一下墙壁前后的距离。
下一刻,他睁开眼。
“这不是墙。”
“我很愿意听听您的理由。”
“墙后没有东西。”
教皇微微皱眉。
莱恩抬起手,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实。
“准确地说,这面墙和我们之间少了一段路。”
格里高利十七世看着他。
“听起来并没有比刚才更容易理解。”
莱恩也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清楚,于是换了一个最简单的说法。
“门被藏起来了。”
“在哪里?”
莱恩抬手指了指石墙。
“这里。”
又向旁边偏了半寸。
“也不在这里。”
格里高利十七世沉默片刻。
“很好,现在又难懂了。”
莱恩失笑。
他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明白这些。
下一秒,他往前走了一步。
原本应该撞上的石墙没有碰到他。
他的靴子落下时,那堵墙仍然在原处,可莱恩已经站到了墙后。
不是穿过去。
也不是打开了什么隐藏机关。
只是那一小段原本不存在的距离,突然回来了。
格里高利十七世站在另一边,目光第一次真正凝住。
莱恩回头。
石墙仍隔在两人之间。
“冕下。”
“我看见了。”
“需要我把您接过来吗?”
老人沉默两秒。
“如果方便的话。”
莱恩伸出手。
隔着石墙,两人当然不可能真的碰到。
可格里高利十七世只向前走了一步,下一刻,人已经站在莱恩身旁。
教皇先低头看了看脚下,又回头看那堵仍然完好的墙。
“您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
“有人教过您?”
“也没有。”
格里高利十七世望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莱恩自己心里也并不轻松。
以前使用空间穿梭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确定坐标,打开通路,然后跨过去。
刚才完全不同。
他只是觉得那段距离不应该被藏起来,于是它就回来了。
没有技巧。
更像一种本能。
石墙之后是一座不大的圆厅。
没有金银,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能一眼看出价值的东西。
圆厅中央只有一张已经腐坏大半的长桌,四周墙壁嵌着大量薄石板,许多已经开裂,剩下的部分覆盖着很细的古西文。
格里高利十七世走近以后,神色反而比刚才更认真。
“这些文字比联邦早得多。”
莱恩扫了一眼。
“看得懂?”
“一部分。”
“总算有您会的东西了。”
教皇老人侧头看他。
“莱恩阁下,我开始怀疑您对教廷一直缺乏应有的敬意。”
“我以为我们刚建立了一点信任。”
“看来确实只有一点。”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圆厅里散开。
格里高利十七世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很快找到几块相对完整的石板。
记录非常凌乱。
没有完整年代,也没有所谓“真相”。
更多的是一些维护记录、人员名单,以及当年负责看守这里的人留下的短句。
莱恩原本只在旁边看。
直到教皇念出其中一句。
“‘……旧门于冬月第七日再次开启,确认第二位……’”
声音停下。
莱恩看向他。
“后面呢?”
“坏了。”
石板从那里正好裂开。
格里高利十七世换了另一块。
“这一块提到的应该还是同一件事。”
他辨认了一会儿。
“‘并非出生于此……’”
老人眉头微皱。
“后面的词很旧。”
“什么意思?”
“如果按今天的写法,大概可以翻译成‘进入’。”
“进入阿瓦隆?”
“未必。”
格里高利十七世伸手擦去石板上的灰,又看了一遍。
“这个词也可以表示从高处落下来。旧西文里,这两个意思有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词。”
莱恩没有出声。
进入。
或者坠入。
很普通的两个词。
放在这里却显得有些奇怪。
格里高利十七世显然也没有准备靠一块残缺石板得出惊人结论。他很快把它放回去,又继续检查旁边几块。
莱恩则绕到了圆厅另一侧。
那里有一面保存相对完整的石壁,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很多深浅不一的细线。
乍看像一张没有标注的地图。
他站了几秒,忽然抬起手。
右侧第三条线错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快。
莱恩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幅图。
可他就是知道。
第三条线不应该往上。
它应该向左偏,然后在第五条线下面穿过去。
莱恩抬起一根手指,沿着石壁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源能涌出。
那条已经固定了不知多少年的刻线,却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缓慢地移向左边。
格里高利十七世猛地转过身。
墙上所有线条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
圆厅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莱恩脚下没有任何变化,视线却忽然越过了石墙。
他看见这座地下建筑更深的地方还有路。
很多路。
有的已经断了,有的被封死,还有一些一直延伸到他现在无法看清的位置。
这些空间原本互不相连,可在他眼里,它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简单的关系。
近。
远。
能到。
不能到。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复杂的东西。
莱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体内源能却自行开始上涨。
不是突然灌进来一股力量。
更像过去始终拧紧的一道限制,被那面墙轻轻松开了一扣。
六阶中期停留已久的气息开始向上。
格里高利十七世没有靠近,只安静地看着。
七阶。
没有雷鸣,也没有异象冲出地面。
甚至圆厅里的灰尘都没有被掀起来。
莱恩只是抬头看向更深处,然后发现原本隔着几十米的另一扇石门,已经近到了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没有使用天赋空间的能力。
那扇门自己靠近了。
格里高利十七世的目光从石门重新落回莱恩身上。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看来洛克斯留下来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
莱恩活动了一下手指。
七阶的力量正在迅速稳定。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境界。
而是刚才那条被他修正的线。
没人教过他。
他却知道应该怎么改。
甚至此刻,他已经知道下一扇门后应该向哪边走。
这种熟悉感并不属于莱恩过去二十年的任何一段记忆。
圆厅外,更深处又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像有什么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正在顺着他的脚步,一点点醒过来。
与此同时,大夏云霄城。
训练区内,李夜白正在重新适应刚才被打断的节奏。
刀锋刚落到一半,他的动作再次停住。
这一次已经不只是“远”。
第五席上传回来的力量突然明显了一截。
李夜白闭上眼,感受了几秒,很快确认莱恩没有受伤,状态甚至比刚才更好。
好得有些过头了。
灰雾深处,那张属于第五席的座位依然清晰,可莱恩身上的气息已经跨过了原本的界限。
七阶。
李夜白睁开眼。
他没有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提升而高兴太久,只是把训练刀放低了一些。
二十多分钟前,莱恩还是六阶中期。
现在已经是七阶。
而那边的变化,显然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