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地下已经亮起了十几盏旧灯。
那些灯并不耀眼,只在石壁间留下一圈昏黄的光。莱恩向前时,它们依次亮起,等格里高利十七世走过,又在身后慢慢暗下去。
三百年的封闭让这里显得格外安静,石墙、旧门和刻满路线的墙面占据了全部视野,越往深处,属于现代联邦的痕迹便越少。
从上一座圆厅出来以后,莱恩已经跨入七阶。
格里高利十七世没有急着询问他的感受。
作为教廷至高者,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也亲历过西方这三百年间几次真正意义上的强者更替。境界提升本身,还不至于让他失去耐心。
真正让教皇一路沉默的,是阿瓦隆的反应。
前方再次出现一面封闭石壁。
莱恩只在原地站了片刻,石壁旁边的空间便自行错开,让出一条刚好供两人通过的路。
格里高利十七世看了一眼,随后才迈步跟上。
“莱恩阁下,七阶的空间系强者,我认识不少。”
莱恩回头看了他一眼。
“听起来后面还有一句。”
“当然。”教皇语气平缓,“他们通常需要自己开门。”
莱恩笑了笑。
“可能这里比较客气。”
“阿瓦隆三百年来很少表现出这种美德。”
两人继续向前。
走廊在前方分成三条,莱恩几乎没作停留,径直走向最右侧那一条。
格里高利十七世看着他的背影。
“您知道那里通向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选右边?”
莱恩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刚才其实没有想过。
他只是看见三条路,然后自然而然地觉得应该走这里。
这种判断甚至称不上直觉,更接近一个太过熟悉的习惯。就像回到住了很多年的房子里,人不会站在门口思考卧室在哪个方向。
可莱恩从未来过这里。
“另外两条路走不通。”
格里高利十七世目光微微一动。
“您试过?”
“用不着。”
回答出口的瞬间,莱恩自己先安静了下来。
教皇同样听出了问题,却没有追问。
几分钟后,右侧长廊到了尽头。
那里是一座比先前大得多的石厅,穹顶藏在昏暗之中,地面中央留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凹痕,周围散开八条残破旧路,有几条已经断进石壁深处,只剩靠近入口的一条还泛着极淡的银光。
格里高利十七世停在门口。
莱恩察觉到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您来过?”
“来过。”
教皇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三百年前,洛克斯覆灭的那一晚。”
莱恩重新看向大厅。
“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也来过这里?”
“我追到这里时,他就站在中央。”
格里高利十七世抬起手杖,指向那处圆形凹痕。
“当时我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空间失控。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或许理解错了。”
莱恩看着地面。
“发生了什么?”
“这些路在向他靠近。”
教皇说完,侧身让开入口。
他没有催促,只静静站在那里。
莱恩看了他一眼。
“冕下不一起?”
“我可以进去。”
格里高利十七世的回答很平静,“不过既然阿瓦隆等的是您,我认为由您先走比较合适。”
这句话从教廷之主口中说出来,分量与普通人的恭维完全不同。
莱恩没有客气。
他走进石厅。
第一步落下时,周围依旧安静。
走到第三步,靠近入口的那条银线亮了起来。
等莱恩真正站进大厅中央,第二条断路也亮起微光,随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那些早已残缺的路线无法重新恢复原貌,却在一点点调整方向,最终全部朝向莱恩所在的位置。
格里高利十七世一直站在门外。
他看着这一幕,神情里已经找不到最初查验洛克斯血脉时的审视。
“和三百年前一样。”
莱恩低头看向脚边。
“完全一样?”
“更快。”
教皇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也更完整。”
最后一条旧线转向他的瞬间,莱恩刚刚稳定的七阶气息再次开始上升。
这一次,他很快察觉到阿瓦隆究竟在做什么。
这里并没有把某种力量硬塞进他的身体。
只是许多过去必须依靠空间穿梭才能完成的事情,突然变得简单起来。
十几米外的一扇门,在他想要靠近时,距离便自行缩短;两个隔着厚重石墙的房间,只要他愿意,中间那段路就会重新接上。至于那些错乱、断开的空间,他甚至不需要逐一寻找问题,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该从哪里改。
莱恩低头望着掌心。
七阶的界限很快被跨过。
八阶。
周围的旧路线随之变得更加清晰。
格里高利十七世依旧站在石厅之外,直到莱恩的气息逐渐稳定,他才开口说道:“莱恩阁下,我经历过不少人的晋升。”
莱恩抬眼。
“所以?”
“所以我越来越怀疑,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不适合用‘境界提升’来称呼。”
教皇握着手杖,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全部指向莱恩的旧路。
“您更像是在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莱恩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格里高利十七世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已经产生了类似的感觉。
随着境界继续上涨,一些陌生的东西也开始变得清楚。
他看见一扇从未去过的门,却知道门后应该有三个空间节点;某个残缺坐标从意识里闪过,他甚至能够顺手补全最后几位;两片正在崩塌的空间摆在面前时,该切掉哪一边、该保住哪一边,答案来得近乎理所当然。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莱恩第一次生出了警惕。
八阶初段很快过去,力量继续向上,阿瓦隆深处更多旧路开始亮起。到了八阶巅峰附近,那些回来得越来越快的东西终于不再局限于空间。
莱恩忽然想起了白天那份来自黑铁堡的报告。
瓦勒里乌斯抱怨北侧仓库的门迟迟修不好,他还在报告下面写了一句话。
可这一刻,他竟然想不起自己写的具体内容。
莱恩站在原地,眉心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几秒之后,那段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让那些老兵自己拆门。
维修费用从瓦勒里乌斯的津贴里扣。
很小的一件事。
甚至有些无聊。
可莱恩反而因此沉默得更久。
因为刚才覆盖它的,并非遗忘。
另一段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认知挤了进来,占掉了原本属于“现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自然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莱恩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他抬起头。
前方明明只剩一面石壁,莱恩却很清楚,继续往前还有一层。
而那一层之后,九阶近得触手可及。
只需要再向前一步。
格里高利十七世站在门外,始终保持安静。直到莱恩身上的气息再次向上抬起,他才握紧手杖,开口时依然用着郑重的称呼。
“莱恩阁下。”
莱恩转头。
“我无意替您作决定,但如果您准备继续,我建议您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等您走出来的时候,回答我刚才这个名字的人,究竟还会不会是您。”
石厅里安静了下来。
莱恩看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冕下,您这句话比警告有用。”
“这是我的荣幸。”
莱恩重新看向前方。
九阶就在里面。
以他现在感受到的情况,只要继续接受那些正在回来的东西,跨过去或许并不会比从七阶走到八阶困难多少。
可他最终向后退了一步。
第一步落下,那些继续向深处延伸的亮光随之停住。
第二步落下,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古老认知也开始减弱。
属于莱恩自己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楚。
八阶巅峰。
力量最终停在这里。
格里高利十七世看着他走出石厅,才缓缓开口:“我以为您会继续。”
“差一点。”
“是什么让您改了主意?”
莱恩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想先记得,瓦勒里乌斯下季度为什么会少一笔钱。”
教皇怔了半秒,随后失笑。
“我原本以为会是更重要的理由。”
“对我来说够用了。”
格里高利十七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莱恩走到门口,又回头望向大厅深处。
“冕下。”
“请讲。”
“三百年前那个人,也走到了这里?”
格里高利十七世沉默了片刻。
“他走得比您更深。”
“多深?”
教皇看向石厅尽头。
“三百年前,我只追到这里。”
莱恩等着后半句。
格里高利十七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
“再往里,我没有资格跟进去。”
这句话落下时,大夏云霄城地下训练区内,李夜白手中的钝化训练刀恰好落回架上。
来自第五席的反馈也在同一刻抵达。
比雷震突破那次更强,却依旧没有把莱恩的空间能力带回来。真正被推动的,仍旧是李夜白自己。
过去二十多天,他一直在训练意识与身体之间那一点细微误差。精神往往能提前看见下一步,身体却总会慢上一线,连续处理多道席位状态时,也会逐渐出现压力。
这一次,那层压力忽然松开了。
李夜白站在原地适应片刻,再抬手时,意识里的判断和手指的动作已经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六阶中期。
突破来得很安静。
李夜白只活动了一下手腕,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第五席。
莱恩从七阶一路抵达八阶巅峰,这种变化本身就值得警惕,更何况一个小时前,他已经从第五席上感受到过一次本不该存在的“距离”。
李夜白闭上眼,意识顺着熟悉的联系落去。
第五席仍在。
莱恩的生命状态稳定,力量也已经停住,那条主座与席位之间的联系甚至比过去更加清楚。
可当李夜白试图真正触及莱恩时,意识却停在了半途。
他睁开眼,片刻后又试了一次。
结果相同。
那张席位明明就在灰雾深处,莱恩也确实坐在那里,可两者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段主座无法直接跨过去的距离。
李夜白沉默了几秒。
随后第三次开口。
“莱恩。”
灰雾里无人回应。
八万公里外,阿瓦隆深处。
莱恩忽然抬起头。
刚才一直存在于意识底部的那道联系,同样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