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地下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退出那座石厅后,身后的旧路一条接一条熄灭,最后只剩入口两侧的晶灯还留着昏黄的光。八阶巅峰的力量已经稳定下来,身体并未因此感到沉重,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意识深处那道忽然失去回应的联系。
李夜白的声音消失了。
过去,无论他身在黑铁堡、死亡沙海还是西方联邦,只要李夜白主动触及第五席,那道联系都会自然落过来。现实里相隔多少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
刚才却不同。
席位仍在,联系也清晰,他偏偏听不到另一边。
格里高利十七世从石厅后方走来,在几步之外停下。教皇经历过三百年的西方更迭,对力量变化的敏锐远超常人,自然看得出莱恩此刻在意的并非刚刚得到的境界。
“莱恩阁下,您似乎在等一个回应。”
莱恩抬眼看向他。
“是。”
格里高利十七世并未继续接着问,只将手杖轻轻点在地面,“看来是很重要的回应。”
“冕下今晚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这句话说得并不客气,教皇却只是笑了一下。
“合理。”
他甚至主动向后让了半步。
“阿瓦隆已经替我回答了许多问题。至于属于您的秘密,教廷没有要求分享的权利。”
莱恩微微颔首。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以格里高利十七世在西方的地位,他愿意将谈话停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莱恩也没准备让黄昏议会出现在教廷的判断里,更不会告诉眼前这位教皇,自己此刻真正等待的是谁。
他只是再次闭上眼,将意识落向那道依旧存在的联系。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另一边过来。
而是主动往上触去。
……
大夏云霄城。
李夜白已经进入灰雾。
六张席位的状态依次从意识里掠过,林七、苏青木、雷震、琉璃、祁时都与往常一样,第五席也依旧存在,甚至因为莱恩刚刚抵达八阶巅峰,那张椅子比过去更加清晰。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莱恩活着。
力量稳定。
席位也没丢。
可主座第一次碰不到他。
李夜白坐在主座上,右手一直搭在扶手边缘,神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只是他已经把其余席位重新确认了一遍,又试着从几个不同方向触及第五席。
结果都一样。
那段距离还在。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莱恩突然变强,也不是因为第五席第一次走到了他主动触及不到的地方,而是因为他刚刚已经知道,莱恩在阿瓦隆里接触到的东西,会让属于“第五席”的认知一点点压过现在的自己。
如果那种变化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最麻烦的情况甚至不是第五席死亡或者背叛。
而是某一天,席位仍然在那里,力量仍然能够反馈回来,坐在里面的那个存在也依旧回应“第五席”这个称呼——
可莱恩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李夜白便把它压了下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因为想知道答案就强行往前。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第五席的状态稳定,真正失效的只是主座主动触及莱恩的方式。
他正准备再等一会儿,灰雾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波动。
那段始终无法跨越的距离,正在从另一边主动靠近。
李夜白抬起眼。
片刻之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议长。”
仅仅两个字。
李夜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可那份戒备并没有跟着一起散去。
第五席的身影逐渐清晰,莱恩仍穿着进入阿瓦隆时的衣服,气息已经完全不同。八阶巅峰的力量沉在他身上,反而比过去更安静,也更难从表面判断深浅。
李夜白看了他几秒。
“你还是莱恩吗?”
莱恩显然预想过很多问题,却还是因为这一句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点头。
“是。”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至少现在,我还能很确定地回答您。”
李夜白没有立刻接话。
莱恩看着主座上的人,很快察觉到了什么。
“议长,您在防我。”
“嗯。”
回答得太直接,反而让莱恩笑了一声。
“比我想象中坦率。”
“你希望我现在完全信你?”
“恰恰相反。”
莱恩的笑意淡了一点,神情却更加认真。
“如果我从阿瓦隆出来以后,您因为一句‘第五席不会背叛’就什么都不查,我反而会担心您。”
李夜白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大概知道。”
莱恩把自己停在九阶之前的原因简单说了一遍。
力量上涨本身并不可怕。真正让他退出来的,是那些随着第五席一起回来的东西正越来越多地挤进意识。
他没有用任何高深的说法,只提起了白天那份来自黑铁堡的报告。
“我在上面给瓦勒里乌斯扣了一笔津贴。”
李夜白微微扬眉。
“然后?”
“站到八阶巅峰以后,我有几秒钟想不起为什么要扣。”
莱恩靠在席位边缘,语气依旧平静。
“不是报告忘了,也不是人忘了。我只是突然觉得,那件事很远,远到不像发生在我身上。”
李夜白的眼神沉了一点。
这个例子很小。
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
瓦勒里乌斯、黑铁堡、洛克斯旧部,这些东西属于现在的莱恩。连这种刚刚发生过的生活细节都开始被挤开,再往前一步,被覆盖的就未必只是某份报告。
“所以你退了。”
“嗯。”
“九阶能进去?”
“我觉得能。”
莱恩说得很平常。
仿佛那不是无数八阶强者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门槛。
李夜白却没有因此产生多少喜意。
“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先退。”
莱恩看了他一眼。
“这算命令?”
“算。”
“明白。”
这一次,他答得很干脆。
灰雾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至少此刻坐在第五席上的人,依旧知道瓦勒里乌斯是谁,也依旧会因为议长的一句命令停下来。
李夜白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线没有完全放下,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紧。
“阿瓦隆里还有什么?”
莱恩沉默了片刻。
“有。”
“能说吗?”
“有些可以。”
这个回答让李夜白重新看向他。
莱恩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议长,我现在知道了一部分您不知道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以后,灰雾安静了一瞬。
李夜白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黄昏议会建立到现在,每张席位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经历、判断和隐私,可真正与议会核心有关的重要信息,最终总能沿着联系回到主座。
这一次不同。
第五席去了他目前碰不到的地方,又带回了一部分连主座都无法立刻共享的东西。
李夜白当然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占有欲。
而是未知本身就意味着风险,尤其当这份未知正握在一名刚刚跨到八阶巅峰、甚至短暂脱离主座主动联系范围的席位手里。
莱恩显然看懂了他的沉默。
“我可以试着给您看一小段。”
李夜白思索片刻。
“来。”
莱恩并未传递完整记忆,只从九阶门前那些突然出现的东西里抽出最边缘的一小段。
一扇门。
一片看不清的空间。
还有几个极其模糊的位置。
画面刚刚进入灰雾,李夜白后背骤然绷紧。
不是疼痛。
也不是精神冲击。
他只是忽然感觉,灰雾外面多了什么东西。
像有人站在一扇原本关闭的门后,在莱恩把那段画面送进来的瞬间,也跟着抬起了头。
视线隔着很远。
却确实朝这里望了一眼。
“停。”
李夜白开口的同时,莱恩已经主动切断了那段传递。
灰雾很快恢复平静。
两人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片刻之后,莱恩才低声道:“就是这个。”
李夜白的手指重新搭回扶手。
“你之前碰到过?”
“在阿瓦隆里面更明显,所以我才停在九阶前。”
“知道那是什么吗?”
“还不知道。”
莱恩顿了顿。
“正因为不知道,我才不想把它直接带到您这里。”
李夜白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莱恩拥有秘密之后,第一反应仍然是怎么把风险挡在议会之外,而不是怎么把秘密藏起来。
可风险依然存在。
这一点不会因为信任而消失。
“那部分先留在你那里。”
莱恩似乎并不意外。
“您不继续问?”
“我问了你也不能说。”
李夜白靠回主座,声音平静下来。
“等我有资格知道的时候再说。”
莱恩笑了笑。
“我原本还准备解释得更复杂一些。”
“省了。”
“好。”
他停了一下,又道:“有一件事可以说。”
“说。”
“阿瓦隆最旧的记录里,提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进入。”
莱恩看着灰雾深处,语气第一次多了些难以确定的意味。
“按照格里高利十七世的解释,那个词还有另一个很接近的意思。”
“什么?”
“坠入。”
李夜白眼神微凝。
莱恩没有再往下说。
那些真正危险的画面和坐标仍然留在第五席那边。单凭两个词,现在还不足以拼出完整答案。
李夜白也没有急着把它们拼出来。
六阶中期。
八阶巅峰。
九阶门后还有无法判断的东西。
此时追着一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秘密不放,对现在的他们并没有多少好处。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莱恩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你既然退出来了,下一步呢?”
莱恩抬起头。
“先做一件现在能做的事。”
“什么?”
“回大夏。”
李夜白看向他。
莱恩现在仍在西方联邦,旧的跨洲跃迁阵早就被他们亲手封死,地下结构也彻底填埋。普通交通当然能回来,可莱恩显然不会专门用这种语气说坐船或者乘飞行器。
“怎么回?”
第五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阿瓦隆那张已经重新亮起一部分的旧空间网络。
“开一扇门。”
莱恩停了一下。
“八万公里的那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