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中的谈话并没有因为“八万公里”三个字立刻结束,李夜白看着灰雾中的第五席虚影。
莱恩已经恢复到八阶巅峰,阿瓦隆又明显与第五席存在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联系。换成别的时候,一个能够横跨东西方的空间通道当然值得期待,可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第一次失去对第五席的主动触及。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也正因为太巧,李夜白反而更冷静。
他没有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感,就急着把莱恩拉回自己身边。
“为什么现在想开?”
莱恩似乎早就知道他会问。
“那具尸体。”
李夜白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一具。
死亡沙海深处,青铜王座上那具与第五席气息同源的古老神骸。
当年林七亲自到过那里,他只能借席位联系远远感知。那具尸体留下的很多东西,到现在依旧解释不通。
而莱恩本人,从未真正站到它面前。
“还有呢?”
李夜白问。
“西方这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莱恩没有说得很复杂,“黑铁堡、旧部、阿瓦隆,现在又多了这些旧节点。以前我只有六阶,八万公里隔着就隔着,现在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能把路接起来,就没必要让西方永远是议会体系之外的一块孤地。”
这句话让李夜白安静了几秒。
这个理由比“我要回来”更有分量。
门一旦真正成立,它连接的就不只是莱恩和大夏。
黄昏议会在西方已经拥有的资源、旧势力、空间节点,都会第一次和大夏这一侧形成现实上的通路。
当然,前提是这扇门真的能开。
“旧阵呢?”
“用不上。”
莱恩答得很快。
李夜白挑了下眉。
三百年前留下的那座跨洲跃迁阵,当初就是他们在云霄地下发现的。那东西曾经成功把一只一阶变异鼠送到西方,代价却高得惊人,后来为了避开大夏空间监测,他们亲手切断回路,毁掉核心,再用数千吨黑岩和地下水把整个区域埋了下去。
那不是“封存”。
是真的死了。
莱恩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旧阵留下的东西还有用。”
“什么?”
“坐标。”
莱恩抬手,灰雾里很快浮出一条简单的直线。
一端是大夏。一端是西方。
“当初我们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能走,也知道两边该从哪里对准。至于阵法本身,已经没有重新挖出来的必要。”
李夜白看着那条线。
这就简单多了。
旧阵不是新门。
只是一份已经验证过的地址。
“你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先让路出现。”
莱恩没有夸大,“稳定到什么程度,要试过才知道。最开始最好只过少量东西,人也别太多。”
“八阶呢?”
“暂时不建议。”
莱恩很坦率。
“至少第一版不行。”
李夜白点了点头。
这一点反而让他放心。
如果莱恩刚到八阶巅峰,就说自己能让大军随便跨八万公里,他才会怀疑阿瓦隆是不是把某些不属于莱恩的判断也一起塞了进来。
现在这样更合理。
能开。
但先从小门开始。
“还有一件事。”
李夜白说。
“议长您说。”
“不能开在云霄。”
莱恩沉默了一下。
“因为旧坐标?”
“因为那是城里。”
李夜白语气很平,“当年我们不知道那条路最终会变成什么,所以只能拿现成的阵试。现在已经知道它有战略价值,就不能把出口放在城市地下。”
一扇通往西方的跨洲空间门。
只要它稳定一天,就不再是莱恩和李夜白两个人的私人通道。
它意味着人员可以过来。
意味着物资可以过来。
也意味着一旦对面失控,危险同样可以过来。
白盐湖的战争刚结束不久,无相在第六军团潜伏十三年的事也才被掀出来。现在让大夏军方接受一条直接开进云霄城内部的跨洲通道,几乎等于主动找麻烦。
更重要的是,李夜白很清楚自己此刻心里还有另一层情绪。
刚才主座碰不到第五席,让他本能地想把莱恩重新放回一个可控的位置。
这种想法可以理解。
却不能拿来做战略决定。
不能因为他刚刚失去了一次对第五席的主动联系,就急着把一扇八万公里的门开到自己脚下。
“新落点放在军方能控制的区域。”
李夜白继续说道,“最好远离人口密集区,有独立封锁条件,出问题以后能直接切断。”
莱恩听完,只问了一句。
“您准备提前告诉军方?”
“会。”
这个答案让莱恩有些意外。
李夜白以前最擅长的就是先把事情做出来,再给现实留一条足够合理的解释。
这次不同。
“这种东西瞒不过空间监测。”
李夜白看出他的想法,“当年一条小裂缝都被国运监测抓到了。你现在八阶巅峰,还准备重新接一条横跨八万公里的路,要是大夏那边完全不知情,第一个反应大概率不是欢迎。”
“是把门炸掉。”
“对。”
莱恩笑了。
“很有大夏的风格。”
“西方不会?”
“西方会先开会。”
莱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然后再考虑怎么关上。”
李夜白也笑了一下。
气氛总算比刚才轻了些。
“先别正式成门。”
他说,“你在西方找一个适合的节点,只做第一次对接。大夏这一端等我确认位置。”
“明白。”
“还有。”
莱恩等着。
李夜白看着他。
“你那边一旦再出现刚才那种情况,先停。”
这次不只是说九阶。
也包括门。
莱恩听懂了。
“是,议长。”
联系结束。
……
李夜白从灰雾里出来时,训练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墙上的电子钟走过午夜。
他没有继续训练,而是拿起终端,调出一份已经封存很久的旧档案。
云霄地下空间异常记录。
最早的探测数据。
当年的空间裂缝。
联邦西部坐标。
还有最后那份封闭报告。
【核心回路切断。】
【深渊秘银线路拆除。】
【主体区域以黑岩及地下水永久填埋。】
李夜白往下翻了几页,看见那只曾经被送过去的一阶变异鼠。
当时为了让一个低阶生命过去,就消耗掉了整整一大截空间稳定材料。
这条旧路远没有后来看起来那么方便。
现在莱恩要做的,已经是另一件事。
李夜白把旧云霄坐标单独标出来,随后在上面打了一个红色叉号。
不能用。
接下来要找的是新的大夏落点。
这种地方不会由他一个人拍脑袋决定,至少陆忘川那边迟早要知道。可在正式把事情摆上桌之前,他需要先确认莱恩真的能把第一根线送过来。
终端屏幕上,那条跨洲记录依旧停留在三百年前留下的旧数据上。
李夜白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八万公里。
以前他们靠一座残破古阵和灰雾,才勉强撕开一道只能送走一只低阶变异鼠的小裂缝。
现在,第五席准备自己把路接回来。
……
同一时间,阿瓦隆。
格里高利十七世已经陪莱恩回到最外层的旧档案室。
墙上那张三百年前的西土地图还挂在那里,密密麻麻的旧路线早已分散到联邦、教廷和几个家族手中。
莱恩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教皇没有催促。
直到莱恩抬手,指向西南方向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旧节点。
“这里还在吗?”
格里高利十七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建筑还在。”
“谁管?”
“名义上归联邦空间事务署,实际已经停用了七十多年。”
“离城市远吗?”
“很远。”
教皇看了莱恩一眼。
“您准备做什么?”
莱恩没有提大夏,也没有提议长。
“借它试一条路。”
格里高利十七世听完,沉默片刻。
“跨洲?”
莱恩同样看向他。
这一次,轮到教皇笑了。
“请原谅我的冒昧。一个刚刚抵达八阶巅峰的洛克斯站在旧空间网络前,如果只是想修一扇隔壁房间的门,我会很失望。”
莱恩收回视线。
“冕下觉得联邦会同意吗?”
“如果您按照程序申请,空间事务署会在四十五个工作日内给您一份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很有效率。”
“西方在拒绝别人这件事上,一直很有传统。”
格里高利十七世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平静地问道:“所以,您还准备申请吗?”
莱恩看着地图上的那枚旧洛克斯纹章。
“不申请。”
教皇似乎早有预料。
“那么我建议您至少提前做好一件事。”
“什么?”
“想好他们来敲门时,准备请他们喝什么。”
莱恩笑了一下。
“黑铁堡只有咖啡。”
“足够了。”
格里高利十七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来。
“莱恩阁下。”
“嗯?”
“今晚阿瓦隆已经为您开了很多门。”
教皇回过头,语气仍旧郑重而克制。
“下一扇,恐怕就不会只惊动我们两个人了。”
莱恩看着那张旧地图。
“我知道。”
一个小时后。
西方联邦西南部,一座停用了七十多年的空间监测站里,值夜人员正在整理旧设备的维护记录。
角落里一台长期处于低功率状态的监测器忽然亮起。
起初只有一个点。
值班人员以为是设备老化,伸手拍了拍侧壳。
那个点还在。
随后,第二条数据跳了出来。
屏幕上的位置几乎没有移动。
可系统自动换算出的目标距离,却一路向东延伸。
一万公里。
三万公里。
五万公里。
最后停在一个让整个监测室都安静下来的数字上。
八万公里。
值班员看着屏幕,手还停在设备外壳上。
几秒之后,他猛地抓起通讯器。
“通知上级。”
“旧洛克斯节点有反应了。”
他盯着那条仍在缓慢变亮的远距连接线,声音越来越紧。
“它正在找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