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湖神骸离境后的第二十六天凌晨,莱恩离开阿瓦隆前,又见了格里高利十七世一次。
雨已经停了,教堂外的石阶仍带着湿意。教皇站在高窗前,手边放着那几份刚从地下取出的旧记录,似乎还在重新确认三百年前留下的那些词。
莱恩没有绕弯子。
“冕下,我准备回黑铁堡。”
格里高利十七世抬起头。
“为了那扇门?”
“先试一试。”
教皇将手中的文件合上,沉默片刻才问:“莱恩阁下,您是在征询我的意见,还是提前知会我?”
“知会。”
这个答案并不算客气。
格里高利十七世却笑了一下,反而显得轻松了些。
“那很好。”
莱恩略微挑眉。
“如果您是来征询意见,我还需要考虑教廷该站在什么立场回答。”教皇整理着袖口,语气始终温和而郑重,“既然只是知会,我只需要告诉您一件事。”
“请说。”
“我不会阻止您。”
莱恩点头。
这就够了。
教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补充道:“不过一条真正横跨东西方的空间通道,不可能永远避开联邦的视线。”
“我没准备瞒。”
格里高利十七世微微颔首。
“那么等他们真正看见以后,再让有资格坐到桌边的人来谈吧。”
这句话从教皇口中说出来,已经把很多麻烦省掉了。
莱恩没有再提联邦。
他转身离开时,格里高利十七世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莱恩阁下。”
莱恩回头。
教皇看着眼前这个仅仅几个小时前还只有六阶中期,如今却已经站在八阶巅峰的年轻人。
“看来您恢复得很快。”
莱恩听懂了。
“所以我停在了九阶前。”
格里高利十七世轻轻点头。
“愿您以后也记得什么时候该停。”
莱恩笑了一下。
“我会尽量。”
话音落下,他向前迈了一步。
高窗外刚刚放晴的阿瓦隆夜色在视野里一晃,周围的距离随之改变。莱恩连续换了几次位置,再一次踏上实地时,脚下已经变成了黑铁堡熟悉的黑色石板。
他站在原地适应了片刻。
这一路比过去轻松得太多。
六阶时使用空间穿梭,每一次跨越都需要先确认落点,再撕开距离。到了现在,很多步骤已经消失,他只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然后让原本很远的地方一点点靠近。
简单得甚至让人不太习惯。
瓦勒里乌斯很快赶了过来。
他显然是临时从床上被叫醒的,外套随意披在身上,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扣好的腕甲。走到距离莱恩十几米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下来。
莱恩看了他一眼。
“怎么?”
瓦勒里乌斯站在那里感受了一会儿,眉头逐渐皱起。
“您这次回来以后,站得有点近。”
莱恩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十几米。”
“我知道。”
瓦勒里乌斯又向前走了两步,却很快停下。
“可我总觉得,再走一步就要撞到您了。”
七阶巅峰的武者,对距离和危险的判断早已深入本能。
也正因为如此,他比普通人更能感觉到莱恩现在的变化。
莱恩自身并未释放多少力量,可他所在的那片空间似乎天然成了某种中心。远近仍然存在,却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绝对。
瓦勒里乌斯盯着他片刻。
“八阶?”
“八阶巅峰。”
这一次,瓦勒里乌斯足足沉默了几秒。
“我难道又沉睡了吗,睡了多久?”
“几个小时。”
“那还好。”
他低头把腕甲扣好,语气复杂,“我还以为自己错过了几年。”
莱恩笑了一声。
“带我去旧阵上面。”
瓦勒里乌斯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
他没问莱恩是不是准备把当年的东西挖出来,因为那座阵究竟成了什么样,他比很多人都清楚。
当初为了彻底封掉东西方的跃迁通路,核心被亲手切断,地下结构随之坍塌,数千吨黑岩和地下水将主体埋死。如今真要重新挖开,付出的代价不会比再建一座小型地下基地轻松多少。
他们也没有这个必要。
黑铁堡很快安静下来。
只有最核心的几名旧部被暂时调开外围,真正知道莱恩准备做什么的人不多。旧阵所在的地下区域依旧封着,莱恩甚至没有让人打开入口,只站在上方那片黑石地面上。
脚下很深的地方,就是当年的跨洲阵。
那东西已经死了。
莱恩能够感觉到被切断的残余结构,却再也找不到完整回路。过去用来支撑空间裂缝的晶体、秘银线路和阵法核心,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可当年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只有设备。
还有坐标。
八万公里以外,云霄地下那一次成功传送,早就证明东西方之间存在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只是那时的他们太弱。
为了把一只一阶变异鼠送过去,需要阵法、空间稳定材料和灰雾一起帮忙,最后打开的裂缝甚至不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
如今,莱恩站在同一个起点上。
瓦勒里乌斯退到了远处。
并非莱恩要求。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靠近。
八阶巅峰的气息真正铺开时,黑铁堡并未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可整座地下空间的感觉都变了。
墙壁仍在原处,石柱也一根不少。
瓦勒里乌斯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凭肉眼判断莱恩究竟离自己多远。那个人明明站在大厅中央,有那么一瞬间,却像就在几步之外。
下一刻,又仿佛隔着一整座黑铁堡。
七阶巅峰的源能在体内自行运转。
这是身体面对高阶威胁时最直接的反应。
瓦勒里乌斯没有退。
他只是彻底收起了先前那点玩笑神色。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莱恩口中的“八阶巅峰”和西方那些寻常八阶巅峰,恐怕已经不是同一回事。
双SS级空间天赋,本就属于最难处理的能力之一。
如今再加上阿瓦隆里重新找回的那些东西,单论个人战力,莱恩已经站到了绝大多数八阶巅峰之上。
哪怕真正遇见九阶初期,他也不再只是拥有逃走的资格。
至少现在的第五席,已经能正面站在九阶面前。
至于能不能赢,那是另一回事。
九阶依旧是九阶。
莱恩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门槛还在。
他抬起右手。
过去需要借阵法完成的定位,在意识里变得异常清楚。
东方。
八万公里。
那个已经被废弃的云霄旧坐标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被他舍弃。议长说过,真正的门不能继续开在那里。
莱恩需要的只是方向。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
黑铁堡地下原本稳定的空间随之出现了极轻微的变化。
最初只是几米。
随后向外延伸。
十公里。
百公里。
千公里。
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一条路已经真正打开,更像是在极远处寻找另一个能够回应自己的点。
八万公里没有消失。
莱恩只是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开始让这段距离变短。
……
大夏。
李夜白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灰雾深处,一道极轻的触感从第五席方向传来。
不像通道。
更像有人隔着八万公里,在现实世界的另一头轻轻敲了一下门。
李夜白没有急着回应。
意识先落向第五席。
莱恩依旧处于八阶巅峰。
几个小时前那场恢复带来的变化已经彻底稳定下来,可李夜白重新看着这张席位时,心情远比表面复杂。
喜悦当然存在。
黄昏议会一路走到今天,几张席位成长速度都远超同龄人,但真正到了白盐湖那种规模的战场,他们仍然缺少能够独自压住局面的顶层力量。
九军现任军团长大多都在八阶巅峰。
那些人一点也不弱。
他们经历过真正的大规模战争,有自己的战斗体系和统军能力,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大夏的战略支柱。
可单论正面战力,现在的莱恩已经站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双SS级空间能力本就难缠,阿瓦隆这一夜又像替第五席补回了某些原本缺失的东西。按李夜白的判断,寻常八阶巅峰再想压住莱恩已经很难。
真正能让第五席认真忌惮的,是九阶。
即使遇见九阶初期,现在的莱恩也有资格正面周旋甚至是对抗,而不是第一时间考虑撤退。
这意味着黄昏议会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名能站进国家最高层战力序列的人。
以后西方如果再发生某些事情,李夜白最先考虑的不必再是“怎么把莱恩救回来”。
很多时候,该考虑退路的可能会变成对面。
这种变化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但也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主座与第五席之间那段不该存在的距离,依然留在那里。
莱恩越强,李夜白越不能忽视它。
六阶中期到八阶巅峰,仅仅用了一个晚上。
这不属于正常修炼,更不是所谓天赋足够高就能做到的事。莱恩是在借阿瓦隆和第五席之间那种未知的联系,把原本属于某个“位置”的力量重新拿回来。
力量是真的。
代价却只露出了一部分。
旧认知曾经短暂覆盖莱恩现在的记忆。
主座第一次失去了主动触及第五席的能力。
莱恩手里还留下了一部分连他都不能安全知道的信息。
如果下一次莱恩继续往九阶走,那种覆盖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李夜白不知道。
而这才是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他需要的是莱恩变强。
不是让某个沉睡在第五席背后的东西借着莱恩重新回来。
李夜白看着那张已经明显比过去沉重许多的席位,最后还是将这份顾虑压进心底。
至少现在,莱恩还是莱恩。
而且这名八阶巅峰的第五席正在按照他们两个人共同决定的方式,一点点把西方和大夏接起来。
这就够了。
李夜白退出灰雾,拿起终端。
陆忘川很快接通。
“说。”
“陆老,接下来大夏的空间监测可能会收到西方信号。”
电话那边只停了一瞬。
“你知道来源?”
“知道。”
“能担保?”
“第一次对接,我担保。”
“需要什么?”
李夜白没有再解释前因后果。
“一个军方完全能控制的落点,离城市远,出了问题可以直接毁掉。”
陆忘川思考了几秒。
“镇渊城外。”
李夜白神色微动。
那个地方他当然熟。
战争留下的外围封锁区足够大,军方设施也还在,距离居民区很远。一旦通道失控,第二军团和周边驻军都有能力第一时间封死。
“可以。”
“你要开门?”
“先接一下。”
陆忘川没有追问更多。
“我让人清场。”
通讯结束。
李夜白重新看向西方。
几乎就在同一刻,大夏高层空间监测系统里,一道过去从未出现过的远距离波动跳了出来。
来源在西方。
目标正在一点点朝镇渊城方向偏移。
而黑铁堡地下,莱恩也睁开了眼。
八万公里。
第一次真正有了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