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堡第一次摸到东方以后,莱恩反而停了下来。
那条跨越八万公里的联系还很浅,像两片原本毫不相干的空间被一根细线牵住。只要他继续往前推,裂口很快就能出现,可真正要留下一扇能够让人通过的门,和单纯证明自己能够碰到大夏,是两回事。
黑铁堡地下很快清出一片区域。
当年那座跨洲阵仍埋在更深处,核心早已被莱恩亲手切断,岩层和地下水也把主体封死。这一次谁都没去碰它。重新搬进来的只有空间稳定材料、记录设备和几只从旧库房里找出的储能箱,东西不多,甚至称不上完整阵法。
真正维持这条路的人是莱恩。
鸦从外面进来时,地下几处通道已经由洛克斯旧部接管。黄昏之眼收紧了黑铁堡周围的消息,原本负责下城秩序的人也被临时换岗。整个过程并不喧闹,一道道命令从地下传出去,各处便自然给这扇尚未出现的门让开位置。
莱恩站在石台前翻着一份旧记录。
瓦勒里乌斯从另一边过来,把最后一批空间稳定材料放下。
“消息最多只能压一阵。”他说,“这种程度的空间波动一旦真正形成,联邦那边迟早会发现。要不要提前知会?”
过去碰上这种事情,莱恩往往会先计算联邦、古族与教廷分别会有什么反应,再决定应该把动作做到哪一步。
这一次,他连头都没抬。
“格里高利冕下知道。”
瓦勒里乌斯等了一会儿。
“联邦呢?”
莱恩合上手里的记录。
“等门出现以后,他们自然会知道自己需要谈什么。现在送过去一份申请,只会让一群人围着一扇还不存在的门讨论归谁管。”
他说得平静,甚至称不上强硬。
瓦勒里乌斯却没有再劝。
三百年前的洛克斯为什么能让许多王国在空间道路面前低头,他多少听过旧时代留下来的传说。只是那些故事过去离现实太远,直到今晚,这个姓氏才像重新有了重量。
鸦没有参与两人的谈话,只把另一份薄薄的纸质档案放到石台边。
莱恩扫了一眼封面。
那不是今晚的空间数据。
“三百年前那一夜?”
“目前能找到的第一批。”
鸦将其中一页翻开,上面只有残缺的家徽、旧称谓以及几条互相矛盾的记录。年代太久,许多真正下令的人早已死去,参与围剿的势力也几经更替。某个熟悉的蔷薇纹章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莱恩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
阿瓦隆带回来的并非一段完整人生。
更多时候,只是一些忽然知道该怎么做的本能,一幅缺了前后因果的画面,或者面对某个旧东西时,从身体深处先一步浮上来的情绪。
看到那枚纹章时,胸腔里掠过的冷意同样不属于他过去二十年的任何经历。
莱恩沉默片刻,将那一页单独抽了出来。
“参与的人、下令的人、最后拿到洛克斯东西的人,分开。”
鸦抬眼。
“现在动吗?”
“先查。”
莱恩将纸页推回去,语气恢复平静。
“活到今天的,和只剩一个姓氏的,也分开。等账清楚了,再决定该由谁来还。”
鸦收起资料离开。
瓦勒里乌斯望着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石台上的旧纹章,最终什么也没问。
莱恩重新面对空旷的地下厅。
他抬起手时,周围那些本来已经稳定下来的距离悄然发生了变化。
没有风,也没有震动。
放在远处的几只储能箱依旧停在原位,可站在旁边的瓦勒里乌斯却下意识收紧了肩背。七阶巅峰武者对位置的判断早已融进本能,而现在,那种本能正在提醒他,眼前这一整片空间都不再像平时那样可靠。
莱恩没有真正释放威压。
可黑铁堡地下像多出了一个无形的中心。
所有远近,都在围着他重新排列。
瓦勒里乌斯安静地退到设备之外。
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别人提醒。
……
同一时间,大夏。
陆忘川最后发给李夜白的落点,并不是最初提到的镇渊城外。
军方真正开始评估以后,那个方案很快被换掉了。
第七军团此前用来做高风险技术测试的临时试验场被重新启用。这里本就远离人口区,地下结构经过多次加固,周围也留着完整的封锁与应急摧毁方案。真出了问题,军方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把接收区域彻底切断,而不用先考虑一整座城市怎么撤。
李夜白赶到时,天色还没有亮透。
试验场外围已经进入最高保密状态,原本空着的岗哨重新亮起灯,所有无关通讯都被隔绝在封锁线外。远处几处火力阵地完成了准备,却刻意避开直接指向中央接收区的姿态。
戒备和敌意是两回事。
陆忘川显然分得很清。
顾寒清站在内层指挥区,正在和现场军官确认最后一遍撤离顺序。她穿着黄昏行动群的作战服,语气利落,到了李夜白身边时才稍微低了一些。
“西边有变化?”
“还在接近。”
李夜白把视线从中央空地收回来,“第一次只接线,不让人过。”
顾寒清点头,把这一条重新发进现场流程。
再往里,苏青木已经带着医疗人员整理好第一轮活体通过后的检查位置。林七则靠在另一边的金属护栏旁,长刀余烬没有出鞘,只是连刀鞘一起放在手边。
他被叫过来的理由很简单。
如果空间门真的发生结构性失控,军方会先尝试主动断开;到了那一步还断不掉,林七负责斩掉已经显形的异常部分。
至于能不能斩开,要等门真正出现以后才知道。
李夜白没有给他更多保证。
林七也没要。
临时指挥区最里面,霍峥正坐在一只军用器材箱上。
他的伤远没好。军装下面还扣着固定胸腔的护具,体内那部分九阶残留更不可能因为人醒了就跟着消失。医疗组本来不同意他来,最后把要求退到了“不能长时间站立,也不能动手”。
霍峥显然只听了前半句。
陆忘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送来的西方情报简报。
“莱恩·洛克斯。”
霍峥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抬头望向李夜白。
“西边那个重新冒出来的洛克斯?”
“对。”
“八阶?”
李夜白沉默了一下。
“现在应该是八阶巅峰。”
霍峥原本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彻底清醒。
陆忘川倒没露出多少意外,只把简报重新合上。
他早就知道李夜白身边有很多解释不清的关系。神城、双S天骄、星火、那些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接上的线,哪一条都不像一个二十岁年轻人正常该有的东西。
他以前没往里面掀。
现在也一样。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我不问。”
陆忘川说得很平静,“我只确认一件事。今天这条门第一次碰过来,你能为他的立场担保到什么程度?”
李夜白没有立刻回答。
灰雾深处,第五席仍在那里。
八阶巅峰的力量比几个小时前更加稳定,那段主座无法主动跨越的距离也仍然存在。莱恩没有失控,没有继续往九阶走,可阿瓦隆留下的问题一个都没消失。
所以他给出的答案也很有限。
“第一次接触,我担保。”
“以后呢?”
“以后看他自己怎么说。”
霍峥听完,反而扯了下嘴角。
“这句话比‘绝对可信’像样。”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中央那片空地。
“那就按客人接,也按一个能从西边直接打过来的八阶巅峰防。礼数给够,退路留着。真出了问题,该关门关门,该炸就炸。”
陆忘川没反驳。
这本来也是军方已经做好的准备。
李夜白同样点头。
他从来没想过因为门那边站着的是第五席,就要求大夏放弃戒备。
恰恰相反。
越是知道莱恩现在有多强,他越清楚今天站在这里的人应该认真到什么程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央接收区始终空着。
技术人员不断确认设备,却没人催促。陆忘川留在最前面,霍峥坐着没动,顾寒清把现场秩序收得很稳。再往后,是林七、苏青木与一批只知道“今晚会接触西方最高级战略目标”的军官。
他们不知道门另一边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来自西方的空间信号,会让两位大夏真正的老牌强者亲自等在这里。
直到所有空间监测设备同时出现了一次轻微偏移。
李夜白先抬起头。
西边那道联系到了。
没有巨响。
中央空地上的空气只是缓慢凹下去了一点,像一张原本绷紧的透明薄膜,被另一侧的人用手指轻轻压住。
下一刻,一道极细的银线从中间裂开。
试验场瞬间安静。
灯光从裂隙边缘滑过去,落不到另一端。
片刻后,黑色石墙的轮廓从里面浮了出来。
墙边挂着一盏旧灯。
灯火安静燃着。
八万公里之外,黑铁堡第一次出现在大夏的夜里。